躲春
事情一走極端便容易落到反面,現成的例子就有“樂極生悲”、“否極泰來”這類詞語。在古希臘的許多神話中這個現象也十分普遍,明明是一個神的扮演者,可是因為神的角色扮演得太好了,結果卻出乎意料的變成了魔。再比如女人不能長得太關,太關了就讓人聯想起女妖精,判斷鬼蝴蝶的依據不在于它有多丑而在于它的雙翅花紋繁復艷麗,是否容易迷惑人的雙目。相類似的還有呆頭呆腦的人卻擁有著大智慧,總之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春天在歷史上已經被美化得無以復加,即便兒童在紙上表現春天的方式也是千篇一律:紅色和綠色的兩支筆堆疊出大片的色塊。這些色塊相互擁擠,春天很輕而易舉的就被招呼出來。不僅如此,兒童作文簿上的春天也是小草如何鉆出泥土,山丘如何變得朗潤,水如何的碧油起來。即便要讓春天與一株朽木發生關系的話,那也是枯死的老樹在春的作用下如何被喚醒。
不僅僅是土地,哪怕一塊石頭,一溜臺階,一片瓦,一角天空在春天都把表現的欲望放到最大。再荒蕪的土地這個時候也會讓自己吐出一點什么,或者是一朵菌子,或者幾棵野花,一片雜草,總之不能讓自己兩手空空。
讓春天生長起來的原因說起來大致有兩種,一種是土地被冬天壓抑得太久了,需要讓這些土壤好好地發泄一下自己,另一種是土地之間互不示弱。在制造花呀,草呀的時候都想把對方給比下去。但不論是哪種說法,至少說明春天是擁有著強大的生殖力。它讓細胞的分裂達到一種近乎瘋狂的狀態,譬如一粒種子在春天給自己樹立起來的一個理想就是要攀及天空的云。可是,隱藏在地里的這些巨大的能量,讓我們心存感念的同時——無端的也讓我們對它懼怕起來。
許多人之所以覺得春天可怕,是因為它本身可敬。也就是平常所說到的敬畏心理。還有一種人,感覺到自己的命脈很弱,而春天,完全是毫無邊際的,它擁有一個巨大的場。這些命脈很弱的人面對這個巨大的場容易被它擊倒。就像小時候我外公說他父親撿了金子,因為算命先生早就說了他命很薄,薄過紙。所以撿來的金子就不能急著收起來。為了不使它失去,必須先拿雄雞的血來祭一下。長期以來,我們已經習慣這種事物與事物之間的對稱法則。這個“對稱”便意味著事物并不是以單一的形式出現。譬如你看到了陰,那么就一定會有陽。并且陰和陽還要對等,不對等就會出現問題。在世俗婚姻中我們很強調“門當戶對”這個詞;人與自然相處也十分強調這一點,譬如人丁興旺的人家在立春這一天就可以把聲響弄得很大,以表示對于春天到來的喜悅心情。聲響制造得越大,這一年就越興旺,而一些寒門小族或者遇上太歲年——那么就盡可能的做到不聲張。最好是能夠躲起來。要么就干脆把衣服穿成反面。因為面對春天這個龐然大物他手上力量不足。就像一只盤子,沒有抱穩就很有可能被打碎。這么說來,事物之前是那個事物現在還是還是那個事物,它并沒有變得更好也并沒有變得更壞。所謂的否與泰,福與禍的其實都還在于人。原來那種對稱的狀態現在完全被破壞了,或者又被重新找到。
我小時候被陰陽先生直接劃到需要躲春的這個行列。那個躲可是真的躲,并不是敷衍了事。人被鎖在一個漆黑的屋子,那個屋子的面孔到現在我也沒法忘記。它伴隨我出生。印象最深刻的是它淺綠色的天花板,地板被紅油漆刷過一遍。開始只有我爸媽在上面踩,后來又多出了我在上面踩。紅油漆就這樣一遍一遍的被踩得脫落了。躲春的時候這些都是看不見的。眼睛里上下一片漆黑,每年立春的時候其實天地之間到處都是冷風,那時候你還看不到桃紅柳綠。嗅不到春天的氣味。躲的其實并不是春,而是光。窗子外的白光被我們直接當作了春天。所以簾子不僅要足夠厚,還要足夠寬大。能夠堵住窗口。這樣春天就沒法找到我。因為我爸媽很愛惜我,為了保證事情萬無一失。每年立春都讓我躲在這個屋子里。所以我對于春天的記憶是從黑色開始的。就像植物對于春天的記憶也是由黑色的土壤開始。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懼怕,因為春天并沒有給過我疼痛的經驗。是我父母,確切地說是陰陽先生在我周圍制造著一種神秘的氣息。教會了我怎樣去對事物產生恐懼。
一部分人恐懼春天的原因并不是出于單純的敬畏,對于他們來說,春天并非創造,而是在破壞。春天的能量足夠巨大,并且這種巨大的能量并不好把握。它就像一頭從來沒有被馴服過的獸。無時無刻不在給人造成著一種不安全感。
春天強大的生殖能力同樣讓我們想到女人。女人在很早以前也被當作神來看待,譬如最早雕刻在石頭上的那些生殖崇拜的圖案就是很好的例子。雕刻家有意識地讓生殖器、乳房和臀部變得十分的碩大。每逢婦女分娩的時候她所在的部落還要舉行隆重的祝禱儀式。在原始社會,大家對于生殖都表現出巨大的熱情。后來女人的這種創造新生命的能力直接妨礙著某些人的利益。這些人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利,于是就要設法把這種恐懼感給擴散開來。他們要讓大家對分娩的女人變得不敢靠近,于是使出最陰毒的手段。有意的詆毀他們,說她怎么的污穢不堪。譬如婦人懷孕生了男孩,那么她就將不潔凈至少七天,生了女孩的話又得不潔凈多久。總之必須找到一個理由,讓大家疏遠她。讓她自己的這種優越感徹底的粉碎。某些人對待春天的態度也是這樣,他們一方面感覺春天充滿著神性,另一方面又生怕春天這種強大的力量一控制不好將顛覆自己勢力。所以不妨做得保守一點。即使沒有作為也不能出現混亂的局面。可是往往春風春雨一旦橫掃過來,地上的各種植物就發了瘋似的向上猛竄。不再受到任何勢力的干擾,春天有意的要讓大地動蕩起來。讓雷聲在昏睡的人面前響幾下。然后用力地在地上攪動一番,于是一片紅的,一片綠的就明亮起來。讓人看到新的秩序與希望。
秋藏
慵懶的周末,睡眠是一口古井,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午餐。午餐過后,繼續枕在床上,簾子掩住了半邊窗口。雨篷日久老化了,殘落得剩下幾條鐵制的骨架,伸出一尺多的長度,它被發白的天空托襯著,顯得漆黑而堅硬,像一條條遒勁的枯枝。
清晨想必也有微雨,可是睡眠正濃,雨在距離夢鄉遙遠的地方淅瀝著,絲毫沒有被感官覺察到。出游雖然很妙,可是力不從心,得趕緊補還幾段由暑天欠下的好覺。一個人的屋子,黑暗中揪出了許多與平常無關聯的自己,那些枝枝蔓蔓根本不是我平日所思,哪怕一閃而過的念頭都不是。我是不是該為那些不干凈的念頭而懺悔呢,想想看這些思想好像又并不完全是我的,虛無中的存在,難道是未來某些事物的預演?秋天太適合于夢魘繁殖了,短短的一截睡眠,奇譎的夢,一個緊挨著一個,有時三兩個齊齊踅入,前后未必能夠接應,許或,它當真不具有實質性的內容,無非是在花樣上玩弄些手法。天氣入秋,隱藏在體內的濁氣、燥熱也開始借助于夢的形式漸漸溢出。日后做夢的間隔會越來越疏朗,以至于深秋無夢。那時,清流濯濯,睡眠之河,直視無礙。
盡管秋陰不散,醒來時,還是將事先浣洗好的衣裳晾上了衣繩,水分幽幽的蒸發著,細如發絲,稍微滲出,就與周圍的空氣彌合,不像從前,一哄而散。八樓的位置按情理說,就不該遺漏了任何的細微的地方;一只鼓著胸脯的鳥從云層里劃過;我仰臥的姿勢,天空的這一幕正好被雙目捕捉到。屋子里的寂靜是一個能量十足的吸球;風聲像長線條掛在耳郭上,爆竹炸開了,是一些怒放的花,火藥的香散發著。
那根倒霉的竹杠似乎長滿了裂縫,它倒在地上的聲音有些沉悶,這樣的事情不管是發生在自家的陽臺上,還是隔壁鄰居那,總之,明天早晨就能清楚地聽見倒霉的人嚼著怨歌,說什么該死的風真夠大的呀,衣服好不容易洗出來就被它弄臟了,自己真是個可憐的人,當然了,后面刷子和搓衣板又開始老調重彈了。不過這些都是想象,風未必會和人開這樣的玩笑。現在窗口上我看見雨開始紡紗了,想象自己滿頭都是薄霜立在雨中,秋老虎終于被這一層薄雨給降服了。趕緊把夏裝束之高閣。
雨天吃滕王閣牌的月餅,滋味別樣。平常的甜膩被細白的雨聲稀釋了,味道如沖泡的一壺糖水。古人愛月眠遲,我偏偏聽雨晚起。透濕的長假,被單身、客居包裹著,一分一秒都得靠人推動,時間太漫長,盡管檐前滴瀝著,卻不適宜讀書。書要在閑縫中讀,味道方才雋永。步行街兩側店鋪招牌被洗得發亮,世味沖淡了,更像是一個逼近于詩意的擺設。午后這兒簡直成了一條空街,我走入一家老字號的珠寶行。任憑店員怎樣兜攬,我始終不吱聲,她不知道雨天對著一條項鏈或者別的什么說價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不論金銀器具,還是水晶、瑪瑙。雨天是一個朝圣日,凡人見及,都得敬奉。金屬表層陡峭的寒氣如寶像開光。不知怎的,我極喜歡在雨天去叩見那些堅硬,有著鋒利金屬光澤的事物,譬如在大雨中緊緊懷抱著一塊鮮亮的琉璃瓦,就很知足。一直忘不了童年的那個小院。大理石鋪面,瓦缸中還養著錦鯉,福壽螺產卵特別,很像一個厚厚的吻,印在瓦缸上,雨天高處來風,像一個逼仄的珠寶小店。
不知怎的,雨天走過周大生的珠寶行就容易想起過去江右商幫這個龐大的身影來,周大生是老字號了。牌子足夠的大,足夠的響,他與江西商幫的聯系也就在這個“大”字上和“響”字上。江西幫也有一塊很大的牌子,當然比“周大生”這個牌子還要大,還要響;這一塊牌子就是建在各地的萬壽宮。盡管當時萬壽宮在各地的出現并不是為了給自己打廣告,它只是為了把贛人的人格神——許真君的光輝形象給樹立起來。說實話,江西人從骨子里是不大愿意從商的,無論是棄農經商還是棄學經商,大都是因為家境貧寒,迫不得已才去搗鼓這個活計。他們更崇尚的是節義,更希望靠科舉來改變命運,所以他們即便從商,也還是要死死地抱著“許真君”這么一個人物不放。
雨又開始下起來,《杜甫詩集》借期太長,得趁早還掉。不然道道手續,會很麻煩,雨天去還書,真有點像電影里的內線將密碟從皇宮里送出來。左小心右小心的,這種事確實很鍛煉人。寧波的天一閣最是有名,可據我所知,天一閣在許多小城市也有。記得同光年間的《贛州府志》在南門大街的中段就有一座叫“天一閣”的建筑,那是藏書用的么?想必不是。作用可能與官府里的公人鳴鑼高唱“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的警示語有點接近。素來對“天一閣”這個名字有疑惑。書雖然怕火災,但由水引發的災難也不小。譬如雨天要是瓦漏,圖書必定要遭殃。當年知堂就嘗盡了苦雨的滋味。南書房的藏書大半濡濕成了紙餅,不能再看了。引得他老先生嘆息連連。可知“天一生水”,水的量一旦過了頭,也容易生出禍患。
路過撫河,想起三毛,三毛的書但看文字,也不算怎么吃力,可她的思想卻是秋天的長風,恨自己腦瓜子銹蝕,左右看呀,目光就漸漸凍結了。《稻草人手跡》姑且先借回家。能讀,就擱在枕畔讀完,不能的話,明天就順手還掉。
路上的風被臉觸摸得感覺有點陰濕。但草和泥土的氣味很濃。路旁的構樹林,葉子開始老綠了。抽穗的草望風披靡。還有淡紫色的牽牛花,都呈現出欲要隱潛的姿態。我在滕王閣下對著贛江里的流水發了一會呆。風聲如滾動的細浪,兜頭蓋臉打來。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整天浮沉著,如不是王勃的那一句“星分翼軫,地接衡廬”的話,恐怕此刻連落腳的坐標點也找不到了。
立冬
按照自身的地理位置,江西像一個歲時的大舞臺。二十四節氣是一個個舞者,逐一在這兒上演它們的好戲。而現在,因為受到人為因素的影響。許多人從小對于“歲時”的概念幾乎是陌生的。譬如“立冬”,它被牢牢地捆綁在節氣歌中,意義無非是教會了兒童認識了兩枚生字。
長大以后,孩子們發現,節氣就像季節里的一道道門檻。每當邁進去,天空的顏色隨即改變,地上行人的衣著也隨即改變。開始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條荒唐的咒語,可是當事情經歷了,親眼目睹了它呼風喚雨的本領,就覺得這是一道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法則。
現在城市里,陰歷被普遍地收藏了起來,唯有撞見了滿月,人們才恍惚過來——時間又繞到了哪個位置。一如持續了十幾天的和風麗日,突然有這么一個風雨如晦的日子,心頭就會想,時間在這兒是不是又邁過了一道門檻呢,拿日歷來對證——果真是沒有錯的。
前些天看到師大門前新近搭起的一座墨綠色天橋。心想,冬天是不是由這樣幾根瘦骨嶙峋的架子,慢慢地支起來,逐漸變得有骨有肉?橫豎看,冬天就像一場慢性感冒,開先只是嗓子眼有些兒發癢,禁不住要來兩枚噴嚏。等喝點熱湯熱水,看似將好未好的樣子,到底還是鼻流清涕,止不住地一陣陣干咳。這時候冬味才總算濃起來。當身上的衣服已經重了,輕輕的哈氣可以看見一團團潔白的云朵,我們才忽然發現,冬天就在我們的四圍包裹著。
可是冬天確實和人一樣,它也有所謂的成人禮節,盡管節氣到來,自然界會發出一連串的信號:天空由碧青轉向深黑,大風起兮,雨水如注。但人類為了體現出“我”的意義,在自然之上還不甘心,還要舉辦一個盛大的儀式,許多事情,似乎只有“人”參與了,才能算數。譬如說,男性由少年變成男子,這個變成男子的根據并不是喉結與胡須生長到怎樣的程度說了算,它大多由成人禮節的舉辦時間來定,你必須把頭發盤起來,再戴上禮帽,讓身體與幞頭、衣衫、革帶、鞋靴扯上關系,再由長輩在姓名以外另給你起一個“字”,這樣一來,你才真的成人了。否則的話,你就無法與異性通婚,因為之前你的成長——并沒有經過世俗這雙眼睛的審核。
現在已經不大有人去給冬天舉行成人禮了,只在僻遠的鄉村偶爾能夠撞見那些古老的風俗,在中國的古代不是這樣,立冬之日但凡天子便要出郊去,舉行迎冬之禮,由他親自賜群臣冬衣、矜恤孤寡,那是個十分隆重的場面。對于普通的細民,能力有限,但也會在家常飲食上做些彌補。譬如立冬這天以倭瓜餃子為食。做餡的倭瓜在夏天就已經備好了,釀窗臺或走廊上,使其風干。倭瓜經糖化之后,風味別樣。這一天,屋子里的燈亮了。暮色在門外重起來。風像一些竄動的液體,當它撞見了樹,石頭,山坡就嗚嗚地發出聲響。屋子里的倭瓜餃子冒著絲絲熱氣。當我們的味蕾接觸它時——冬天就撲通的一蹬腿——勇敢地立了起來。
今年立冬朋友過來南昌,我們本打算去青云譜看看八大,遺憾的是大門鎖著,透過鐵欄桿看到荷花在池子里安靜的老去。我們垂著頭往回走,孟冬的陽光一遍遍地涂抹著大地,柔軟,均勻,像一個盡心盡責的粉刷匠,太陽的熱量從土里升起。行人的思想被它烘焙著,久了,雙目感覺到一陣餳澀。天氣就這樣沒完沒了地晴朗著,透明著。郊外的路上,安靜。清爽,沒有風,心中的疑惑開始變重。這難道還是傳統節氣里的立冬么?怎么沒有誰來給冬天舉行成人禮呢?或許,以往橫亙在天地間的咒語早已經失去了它的效應,有關于節氣的那一道門檻也已經被卸除了。面對晴好的天氣,想起這些,我的內心非但沒有愉悅,反而變得有些惴惴不安。
半小時之后回到市區,車窗外,畫面一片凌亂,像黑白片子里的街。天空的高度降落下來,地上的車輛與建筑物的輪廓被暗下來的空氣溶蝕著。天河開裂,雨水從裂縫中涌出。大地搖晃,光禿的樹冠齜牙舞爪,江河里的水咆哮著,怒吼著,水在一只顫抖的碗里。這樣一來,我內心囤積的那一些焦慮就徹底得到了解決。可是上天突然變臉這件事,并不能被大家理解。路人的鞋襪濕了,晾衣繩上的衣服也濕了。他們戳著天的額頭,埋怨天,恨天:你呀你呀,怎么之前連征兆都不提供一點呢?天默默無言,雙目含淚。這時候,我是很想替天申辯幾句的:是你們自己對天太陌生了,整天想著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秩序,互相爭斗不休,在天道面前怎么可能不迷失自我呢,對存在于自然里亙古不變的法則怎么可能不失去記憶呢?時令這東西,它并不像法律一樣,統治者頒布了,轄內的民眾老老實實地遵守,事情就這么完了,它沒有這么簡單的,它對應的是一種無形的東西,與“人”真的沒有太大的關聯。地殼拉動,時間折疊、堆積,云層推移,河流改變方向都為鑄造它的模樣產生過一定的影響。
以前總以為與“天”最接近的地方是鄉村,可是現在每年下鄉,這個觀念卻被眼前的一幕幕給顛覆了。現在的鄉村,看上去就像一個憋手蹩腳的跛子,一邊是相對簡單的傳統鄉村生活沒有徹底退出舞臺,另一邊,是人們內心的欲望不斷地脹大著,想安靜地聽一會蟲子叫和泉水聲太難了,對著花香和泥土的芬香發呆也太難了。
許多人從陰歷中逃出來,匯入城市人口中,賺了錢就把鄉下的那幾間泥房推倒,以往的籬笆、菜園子、竹林都被扔在了一旁;方盒子一樣水泥磚墻房霸占了農田。我的一房親戚在農村,以前他們都說清明谷雨插秧種地,現在嘴上都是些時髦的玩意。假設我們把時間比作一個圓的話,這個圓以前至少有一半是屬于月亮和大地的。現在我們嫌月亮和大地麻煩,于是索性把它們從這張圓盤上給抹去了。但時間的個性很大一部分是通過月亮和泥土來體現的。月亮和泥土都有意識地讓時間給慢下來,安靜下來,我們從前正得益于這一份安靜,才有機會——品味時間流動的種種況味:“春風”時候,暖風拂面,驚蟄,雷聲殷殷,清明,楊柳依依,白露、秋風也都不枉乎其名。現在的人——早晨起來搖頭晃腦——不是看天色,更不是感悟天道。而是脖子發酸,出于緩解頸椎的疲勞。對著之前的那張天空,我們眼神里透著鄙夷與陌生。上一輩人還能夠依靠云的形狀來說明天氣,現在的人就很難了。甚至刮什么風也說不清楚,古人說七月流火,那七月是什么時候我們說不清楚。七月流的是什么火我們也說不清楚。我們這些人活活地被季節甩棄了。被山川河流甩棄了。既然如此,我們也索性不和山河、季節玩,把它們也拋在腦后去了。從此以后,井水就不犯河水,我們的態度僵硬著。眼睛里漠視著天,漠視著天道。
然而在古代,生活中確實普遍存在著天的,“天”偶爾在田頭壟角出現一下,與我們身體相互偎依。當我們心中有了委屈便私下里和它傾訴一番,有喜悅了也迫不及地告訴它,它覺得我們很誠懇,值得信任,漸漸地,彼此就混熟了,結為了朋友或兄弟。可現在大家的關系卻相對生疏了,這個生疏主要是人類太剛愎自用所造成的,我們好像已經在上天面前看到了自己某些優越,于是很忘恩負義地背棄朋友,可是就像韓愈說的,天者誠難測,神者誠難明。我們果真可以推測天道,窮究天理么。天理就像水里的月亮,始終是沒辦法弄明白的,天道也同樣是難以揣測的。之前我們所以能夠看天色、看云朵掐算陰晴雨雪,那是因為之前我們信仰天,崇拜天,尊敬天,于是天就把它自己的思想,性格,習慣塑造成我們能夠理解的模樣。讓我們不需要動太多的腦子花太多的心思就看到它內在的想法。
《莊子》里嚙缺問王倪:
你覺得萬物之間有沒有共通的標準?王倪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說。人吃肉類。麋鹿食草芥。蜈蚣吃小蛇。貓頭鷹和烏鴉卻喜歡吃老鼠。人、麋鹿、蜈蚣,貓頭鷹和烏鴉,這其中究竟誰知道真正的關味呢?
王薔和西施在世間被公認為最關的女人。但是魚看見了,就潛入水底。鳥看見了,就高飛天上。麋鹿見了,就急速逃離。人、魚鳥、麋鹿,那么到底是誰更懂得天下的美色呢?
這樣的問題——回答起來會很尷尬。因為世間妍媸的標準,是非的判斷,本來就極其復雜,沒有誰能夠真正區分它們,可是因為有“天”這樣東西高高懸在上方,所以它們無論有多錯綜復雜,都能夠被井井有條地安排好。現在問題的關鍵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清醒意識到這點。有些人虛妄的認為天道與現在的我們已經沒有了絲毫關系,我們身為萬物之靈,完全有能力脫開天的手自由地行走。可是,天的影子是巨大的,高聳的。山谷,河流,人心沒有哪一件不在它的籠罩的范圍內。
試想,假設我們對于天的這一份虔心完全喪失,天還會把自己的模樣朝著人們所希望的方向上塑造么,恐怕就很難說了。這樣一來,我們就像蒙面行走在夜色中,四面有虎豹,有厲鬼,充滿了危機,這一些危機對于蒙面的人來說是根本沒有辦法意識到的,因為意識不到,所以只會使其更加地氣傲心高。清醒的人看見他們的愚昧的行為又沒法幫他們把蒙面的布給扯下來,心里也因此感到焦慮。所幸的是,今年立冬,上天仍然以狂風、雨水證實著它還在按照以往的套路出牌。我放下了手中的事情,陪朋友到郊野迎接冬天。下午又約了化文書舍的主人明一兄喝茶,他煮了一壺香暖的茶湯,我們幾個人聊到太陽落山才散去。立冬這一日我只想以這樣的方式表明內心還是存有上天的,內心對上天仍然充滿著敬畏,但是浩渺的天穹卻是由千千萬萬的人的內心組成的。它闊大,無邊,相互重疊,相互依靠。說白了,我們對天的尊敬其實也就是對我們內心的尊敬,只有對自己的心注入感情,事物才有可能朝著我們夢想的方向靠攏。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