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丟在了昨天的明亮西路

千尋把衣襟往懷里一兜，抓了皮包塞在腋下。院里漾著薄薄一層霧，青石板濕漉漉的。千尋硬起肩，抗著霧往門口走，正在水池邊刷牙的奶奶叫住了他。

“還要去？”

“再去找找。”

牙刷離開了奶奶的嘴，她的嘴白糊糊一團，就像一把雪堵在了那兒。奶奶不舍得讓那些剛打磨開的牙膏精華白白流走，收住嘴唇說不成話，仰起脖子說。

“到底丟了啥我那親孫子，這一整天失魂落魄的？錢，你說不是，物，也不是。”

“真想不起來了奶奶。”

“那你能想起啥？”

“能想起我肯定有東西丟在那兒了。”

“不是錢，不是物，難道是我孫子的魂兒丟了？”

“奶奶，你刷牙吧。”千尋笑一笑。

奶奶重新把牙刷塞進嘴里，慢條斯理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千萬’有啥不好，你非得改成‘千尋’，看，你天天出去尋吧。”

奶奶好像忽然靈機一動，“孫子，要不你再改一回名字，我看就叫‘千層底’，多結實耐用？”

千尋笑笑，“奶奶，你還是刷牙。”

里邊奶奶還在嘟噥，千尋低著身子出了巷子。不少行人都換了衣服，路上的車好像滿大街排列整齊的海豚，因為個個前面滾著個浮球似的霧團，行動起來有些吃力。馬路對面的早市是早有的，千尋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奶奶叫過他一年，也沒有把他從懶覺中拖起來。現在，他突然覺得應該改變一下這個習慣。

大批的人已經過去，早市顯得有些冷冷清清。千尋蹭過一溜桌椅，往里邊的角落坐下來，招呼老板娘上一碗羊湯，兩個夾肉餅。千尋以為他已經坐到最里邊了，沒想到背后還有一個人，是個女孩。女孩的背后才是給涂抹得斑斕陰重、背景似的土墻。女孩面對著他，他也就不好給她一個脊背，千尋讓老板娘把羊湯放在女孩對座的地方。

“早上好。”千尋不好意思地對女孩一笑。

“你好。”女孩抬了抬眼皮，沒有停下勺子。她的豆腐腦兒已經喝去大半，也沒有要別的。夾肉餅上來，給擺在中間，千尋就又一次不好意思起來：

“來一個？”

“謝謝，我每天只喝一碗豆腐腦兒。”女孩從包里拉出一條紙擦了嘴，又擦手指。她的手指應該只接觸過那雙筷子。她碗里的豆腐腦兒也并沒有喝光。

“你慢用。”女孩把紙巾放在桌邊，也對千尋笑了下。然后斜身過去，千尋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更確切點說，是這股味道掩蓋下的另一股味道，千尋想，現在，腋臭應該是可以除之而后快的小手術。那女孩是拮據還是為什么，看起來也不應該是。

他選這個角落，除了莫名其妙地情不自禁，以為這是一個清靜可以以我觀物的角度。女孩既然沒在，他就方便轉過身了，端羊湯的時候，才發現那女孩把包遺落在對面的椅子上了。

千尋拿起包想，現在去追，他的羊湯還沒喝呢。而且，他應該往哪兒追？但如果他等在這里，或許過會兒女孩發現包丟了會尋回來。

有了這種想法，千尋就故意放慢下來。直到過了九點，早市再不會有一個人進來，老板娘抱著胳膊，斜倚在門上，回望他的目光白多黑少。千尋決定離開這兒。過門的剎那，他有把失物交給老板娘的沖動，但她的目光馬上讓他打消了念頭。

千尋夾著自己的包，卻另提著一個女包，別別扭扭走了一段，他想，把包交給警察也是不妥的。警察愿意為這只小小的包大張聲勢人肉失主？路旁有公園，千尋趕緊鉆了進去。這個時點，盡管還有部分老太太老大爺在舞刀弄劍，但總算讓他那顆動蕩的心暫時安定下來。

千尋在靠邊的那把長條椅上坐下來，還是忍不住先觀瞧一下四周。他想，要是他不看著那些老太太老大爺們，沒準一抬頭，那些健身道具就變成長槍短炮包圍在他四周了。

奶奶，我可不是偷包賊。千尋這樣在心里說過，如獲特赦地長吁了口氣。

那是一只橙黃色的包，千尋想起，女孩也穿著相近顏色的衣服。戴著線帽，帽上晃著兩個絨球，大眼睛非常明亮，臉上不施粉黛——這是對的，要不，怎么解釋那股濃烈得有些過分的味道。她的身材也不錯。她是不是天天喝豆腐腦兒前會練一陣瑜伽？

千尋輕輕拉開外插，他只看到快要使光的幾片紙巾。想來，她取出那張紙巾后又把拉鏈拉住了。難道即使只有紙巾，她就不需要把它拉住嗎？可要這個女孩是精明的，她為什么又會把包丟在早市呢？

哦，難道是他，他嚇著了她？他主動和她蹭在一個桌子上，主動和她打招呼，還要分一只夾肉餅給她吃。而在這只包前，他們完全是陌生人，對于一個女孩來說，他又是那種或許不免讓人浮想聯翩的陌生男子。

千尋搖搖頭，他真想轉回早市把包交給老板娘了事，他今天是有事的，他的目的地是明亮西路。他要去尋找昨天自己丟在那兒的東西。現在他卻意外撿回了東西，他覺得自己就像剛做了一場換心手術，不知是不適還是不甘，心室囊滿了毛糙糙的復雜。

自然的，無論如何，這只包不會是那顆換過來的心。它有明確的主人。現在，他還能回憶得起女孩的一笑一顰，找到她總要比找到自己昨天丟失的簡單。

可是，他實在失望。包里的東西，難得有一絲一毫能和女孩的身份去向聯系起來。從外邊摸，很厚的，他以為是衣服，卻只是一包衛生紙，還有兩條女孩們常用的那種俗稱“電話線”的發束，一瓶藍味蓮，不，不是一瓶，衛生紙中間包著的也是一瓶。這證明那女孩的確是重度腋臭。

還有半瓶木醇糖。對女孩們來說，這實在不稀奇。還有一支筆。那種中性的碳素筆。那么，她和文字有關？或者，她是大學生？可不論是機關單位還是大學校園，都和現在的霧，和他昨天的明亮西路一樣蒼茫無緒。

昨天比現在還要早一些。千尋一樣穿著西服，胳膊下夾著那只已經磨邊起毛的皮包，雙手時不時拿到嘴邊呵一口。有時候天氣并不太冷。他是保險公司的推銷員，以前他也干推銷，為一家市場報找廣告客戶，或為日化店拉皮條。他多年穿這身赭紅色的西服，已經到舍不得把它拿下來的地步。他總是站在鏡前打量西服包裹的自己，奶奶則在背后悄悄打量他。千尋的父母早年因為車禍雙雙喪生，十二歲時千尋就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知道千尋不想把僅有的收入花在衣服上，為了給千尋買一身新衣服，奶奶背著千尋去拾破爛。那天給千尋在街角撞見，千尋差點要用繩子把她拴在家里。千尋向奶奶保證，他從小就喜歡這種像再也流不動的血一樣的顏色，而且，自從有了這身西服，他的身材再沒發胖，也沒見瘦。它就像專為自己打造的鎧甲，穿起它，他就會精神百倍。那你為啥總想睡到日上三竿？奶奶問。千尋拖著老人家肉嘟嘟的身子說，是工作不要求早起，明白了不，奶奶？

奶奶就喜歡看到千尋這樣撒嬌。這證明她這個孫子是正常的。實際上，她知道，他不得不迷糊，十二歲那年，父母雙去，這孩子一時哭昏了頭，休克了兩天才省過人事。自此，他總是迷迷怔怔，上學只堅持到初中畢業就不能再繼續下去。這樣，怎么能有好的工作給他？每看到孫子從院門口進來出去，她都心疼得針扎。她不想強給孫子心口添堵，聽他乖乖地呆在家，冬天千尋回來，家是暖的，夏天又清清涼涼，這就是她能做的。

千尋已經連續若干天經過明亮西路。明亮西路過去的丁字街新起了一排店面，有做快餐的，也有手機店，服裝店，還有一家很大的超市，他就是從一個超市服務員的口中了解到，雖然這一排店面經營得五花八門，可老板只有一個。所有前臺經理都是他手下的散戶，他們只有經營權。千尋要想拿下這一大單生意，就必須找到那個老板。前三天，泡在超市里的千尋，好容易磨出了老板的姓名，但隨后幾天，服務員說什么都不肯告訴他老板藏身何處。開始，服務員還托著他的肩膀，輕輕把他往外推，后來她連煩都不愛煩了，千尋過去，她不是在招呼客人，就是和另一個服務員倚在貨架旁悄聲說笑，對他根本視而不見。

那是一個臉蛋胖乎乎、睫毛長長、活像個芭比娃娃的女孩，有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超市統配的杏黃馬褂式工作服，別人都扎一條馬尾，她梳兩條發辮，走起路搖來晃去，顯得格外鮮靈。從掛在胸前的工號牌上，千尋記住了她叫秦小燕。只是，他不敢判定，她紅得近乎淤積的臉龐，是不是和她是山里人有關。回到家，沒有了奶奶，千尋仔細演繹過秦小燕的出身，家里很窮，和他一樣，早早輟學，然后背著包，在親人的淚眼中，不得不進城來打工。

她住哪里？千尋接著設問，據他了解，超市的女工，只有先到的才會給安排進超市地下的宿舍，多數人都需要在外搭伙拼房子。千尋的答案是，秦小燕肯定在外邊住。

她有沒有談戀愛？有的話，她男朋友就是超市里的保安還是外邊的什么人？外邊，這個詞在空間上一廣大，千尋就覺得頭疼，就像他的尋找是一只蒼蠅，飛進了浩瀚的銀河，東西不著。于是會有別的問題暫時涌進來，緩解一下生疼的記憶。千尋可以確定，他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中，把一個想法丟在了明亮西路。

現在，他試著從頭開始梳理記憶。昨天早上起床后，先進巷子里的公廁，空氣不像今天這樣混沌。他還深吸了幾口，蹦跳了兩下。然后趕緊跑回屋去洗漱。前晚他做了什么夢，好像什么都沒有；在公廁里遇到了誰？似乎是兩個鄰居家的孩子，他們是雙胞胎，扭過頭來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一樣，他沖他們瞪下眼睛，然后笑瞇瞇去盯墻上的順口溜：人在人上，肉在肉中，等等。他沒有像起初看到那樣對內容驚詫不已，他研究這幾個粉筆字的筆畫，判斷這應該是什么筆法，是什么人什么時候留下，粉筆字永垂不朽地粗重顯眼。出公廁，那兩個孩子已經在巷口跳皮筋。他們把一邊套在樹干上，一個架住另一邊，剩下那個就像蝴蝶在皮筋上來回翻飛。他們因為眼睛大，隨意看他一眼，都像丟了個鉛彈讓他胸口一凜。千尋在路上的時候，就琢磨過那一對雙胞胎的目光，他們究竟是有敵意還是僅僅是無心？他們似乎憋著一肚子嘲笑，只是礙于他是大人，一直沒敢笑出來。在公廁蹲坑時，他覺得自己的臉都漲紅了，前一天他整天都沒怎么喝水，臉肯定扭擰得九曲回環，鬢角的靜脈鼓脹起來，恨不得破壁而出。眼睛肯定擠出了淚。他們會怎么想？蹲廁所還有蹲出眼淚的？

那樣子的確好笑。千尋笑了笑。

還有，在巷子外，他們為什么還總看他，那是因為巷子里再沒有別人。千尋想。

接下來他想了什么，其實沒有這樣有秩序。想雙胞胎的目光時，他在路邊的林陰道后，這個城市的萬千氣象都會映入眼簾。汽車首尾相銜，自行車如過江之鯽，幾個高挑高傲的美女，不坐車，也不騎車，臀波乳浪風擺楊柳地夾在浩浩蕩蕩的洪流中，短時間內在道路上形成一個漩渦。這有助于把千尋從紛亂的想法中擢拔出來，像水淋淋的魚風涼上一會兒。但很快，他就會轉向，他覺得她們再美艷輕佻和他又有什么關系？自有人和她們親密萬般，那些人一定不在這些矚目的萬眾中。千尋轉而注視近前的幾個環衛工。

他們穿著幾乎和超市工作服一個色調的工作服。稍加恍惚，就會認為這是置身一個龐大到整個城市的超級市場。環衛工中居然有很年輕的婦女，她們不戴口罩而是罩了一層面紗，千尋從她們撲眨眨躲閃灰塵的眼睛中看出，她們一樣也美容化妝，她們應該都結婚不久，她們的孩子怎么辦？她們干環衛，她們的老公又都在干什么——由此，千尋驟然想起他又回到了秦小燕男朋友的問題上。秦小燕的男朋友到底是超市保安，還是外邊的什么人，會不會是某建筑工地的農民工，膀大腰圓，能吃能喝能戰斗。

千尋似乎還想到了一柄鍬，或者一條鋼釬，握在一只粗壯得足以斷金碎玉的大手里，那只手只要一個指頭就可以扣住他的整條腕子。

千尋抬抬眼皮，一樹柔和的丁香葉子。那只手飛逝了。他繼續走，然后就是那場車禍？不，一定不是。但從大手到車禍的這段時間，他腦中究竟又紛涌入什么，以至車禍發生的霎那，他感到有好多東西泥沙俱下稀里嘩啦琳瑯而去？千尋可以確定，他丟的東西就裹挾在里面，它似乎十分不好意思獨自離去，混跡在俘虜隊伍里的偽軍頭目一般，難免顯得鬼鬼祟祟。千尋把呵在嘴邊的拳頭放在腦后，使勁錐了錐，又搗了搗，也沒能搗過這個偽軍頭目側在一邊的嘴臉，看清他的真面目。

千尋把那個女孩的包強行塞入自己的包里。強行是行的，他怎么沒想起來？現在，無論它看起來多臃腫丑陋，走起路來，他都不用再提心吊膽。這讓他覺到一陣無比的清爽。千尋站起來，想想該先去超市還是繼續找那女孩，他撿方便的來。超市。

目前他又走到了明亮西路。而且這個地方恰好應該是昨天車禍的現場。他記得他昨天在這兒伸手抓了一片丁香葉子，然后順手放進嘴里。他只感覺到葉面上的灰塵，噗地把它唾了。

前邊本是個公交停車點，可總會有出租車劃著弧線游過來，飛快地叼走一個或兩個人。然后才是笨重又粗心的公交，氣喘吁吁又義憤填膺地穩住身子，等余下的人們上車時，不免再翻起白眼瞪幾下溜遠的出租車。公交那樣子，虎口奪食的出租車真是可樂。它加塞、搶行、拾客，還要有時間回頭譏笑公交，路線是個倒S型，問題就出在這個倒S上。S要挺圓另一面大肚子就已經越過了馬路牙，但是因為距離近，速度的慣性根本靠不住，那輛出租車就這樣給自己掀翻了。掀翻的地方恰好離千尋的腳下不到一米。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讓千尋的魂兒嗖地濺出軀殼，又伴著大肚子里嬰兒們痛苦的呻吟雨點般灑落地上。千尋的目光一點一點低落下去，他現在的鼻腔突然靈通了許多，空氣，空氣里雜七雜八的味道，主要是一種甜絲絲或咸絲絲的味道，一同匯入他的鼻子。他果然看到翻倒的車廂里，司機和乘客都渾身是血。他們臉上的肌肉極盡所能逃逸正常的位置，扭擺如梯田，他蹲公廁時，就是這樣子？千尋馬上掉過了目光，馬上走。可他就像那個繳了靈魂的偽軍頭目，他雖然在心里竭力邁步，可他的腳仍踏在原地。他給趕過來圍觀的人潮蕩漾著，這樣幾個來回，鎮定了，才發現自己真的還有東西沒有帶走，除了身體。

千尋怎么也想不起那應該是些什么念頭。不錯，那不過是些念頭。它們盡管散落了，總之沒有像車禍一樣結實地橫尸街頭。千尋這樣想，反而又是一種輕松。

現在，他好像通體都輕松了。他大步地向前走。昨天他最終還是去了超市，在秦小燕柜組，千尋再次看到秦小燕和另一個服務員。另一個服務員對著他這邊，秦小燕是脊背。秦小燕似乎通過另一個服務員的目光看到了走過去的千尋，她的脊背朝更里邊有力地擺了一擺。那個服務員的目光向秦小燕看齊似的，跟著她也改變了方向。千尋呵在嘴邊的拳頭抵上鼻翼，他覺得鼻子好像堵了衛生紙。

千尋記得他沒有繼續往前。跟秦小燕們保持的距離絕對超過一米。他裝作看貨架上的衛生紙，手在上面摸摸著，眼前晃來晃去明亮西路上的車禍。他聽到那個服務員小聲和秦小燕笑說，這人是不是想接你男朋友的班啊，天天來看你？神經病唄！這句是秦小燕說的。神經病，秦小燕的聲音甜美如山泉，千尋想，她是不是山歌唱得就像春江水？千尋又想，秦小燕果然是有男朋友的。但真不知她男朋友是這里的保安，還是某個建筑工地的農民工。

千尋裝作什么都沒聽見，裝作是慢慢搜尋過去，秦小燕的脊背很突出地拱起來，平展展的，磨盤似的，堵在千尋眼前。剛才外邊出車禍了。千尋手依然摸在貨物上，若無其事地說。

秦小燕干脆站了起來，脊背擰著千尋的目光扭轉方向，走到離他遠遠的另一邊。另一個服務員好像落了單，馬上也跟了過去。千尋的手指一路滑過貨架，到了超市門口，他覺得渾身所有的毛孔都打開了，往外咝咝冒著虛汗。車禍造成的震驚這時才顯現出來。

千尋現在又站在了超市門口。他必須想一想，應不應該繼續去找秦小燕。這個超市有數十個服務員，他為什么不能找別人去打聽老板？那天，他是買衛生紙和秦小燕搭上腔的。可是，這個超市他似乎只認識秦小燕，他遠遠地向這個超市走來的時候，對超市里的貨物不屑一顧，他好像一直都在向秦小燕走。這是他的固執還是事情本身展開了什么玄妙的一面？他沒有愛上她，這是肯定的。那么，因為秦小燕是第一個向他透露了這所有門店都是一個老板的內幕？可是，她畢竟沒有把老板的更多信息告訴他。關于老板，秦小燕肯定是知道更多的，她是什么理由不想說下去？

她也許是記起了老板在大會上交代過的那句話，誰都不可以暴露他的行蹤。可是，一個只為掙錢的老板，他把自己捂得那樣嚴嚴實實，信息怎么暢通？生意怎么開展？所以，他交代什么，都不過是為自己的絕對權威戴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而且千尋想，像他這類有關業務的客人到訪，她們是應該積極向老板通報的。秦小燕為什么居然不愿再說下去？

千尋一直在想秦小燕淤泥一樣的紅臉蛋，她山里的家中，院子或者農田里，是不是也有那樣多的果樹，她和弟弟經常上那兒捉迷藏？弟弟穿著電視里經常看到的山里娃們穿的開襠褲，大腿根因為總不洗澡，污黑骯臟。秦小燕應該會穿什么？一件窄小寬厚的花紅棉襖，頭發上落著泥土，紅臉蛋上滿是狠狠蹭上去的鼻涕。小便也不懂躲著弟弟。

千尋一直站在這兒是不對的。超市向下的臺階上總是有人上，也有人下。有人手拉手，有人叼著煙。一大片人經過他的身邊，他要力挺起身，才不至于互相發生摩擦。千尋閉著眼，鼻腔涌入人們的煙味、汗味和化妝品的味道，在這個規避和甄別的過程中，有一種盡管因為混雜但還是格外分明的氣味突入進來，令他猛地一抖擻。睜開眼，他果然看到了兩個熟悉的絨球在遠處跳躍，衣服的顏色也是他從早市出來后反復溫習過的。因為這個發現，千尋簡直有些感謝這個大霧的日子，他甚至還向沒見到的秦小燕在心里大聲說了拜拜。向她拋了一個飛吻。

千尋拔腳去追那個女孩。

那女孩腋下沒有包。手里卻緊緊抓著什么，千尋想，大概肯定是藍味蓮。她找不到自己的包，只能再到超市里買一瓶。

如果忽略不計那個花壇，千尋離女孩不到二十米。繞過花壇費了時間。女孩跳上了隨后過來的公交車。千尋過去，車門得意地咔嚓一聲，把他定格在一片懵懂中。

前車之鑒絲毫沒對這輛出租車形成影響，它沿著那個虛擬的s飛速滑過來，車門都打開了，根本不容千尋想想是不是要租用它。“請慢些。”千尋還是叮囑司機。

“別擔心，昨天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司機掉過頭朝千尋笑笑。

“別和我說話。看前面。”千尋說。

“不說話？好。”司機故意把嘴唇抿得緊緊的。他發動了車，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進。

千尋想討好司機，覺得實在無從下手，“麻煩你跟上前面那輛公交車。”

出租車嗖地竄起來，把兩邊的路人嚇了一跳。很多人回頭的瞬間看到了坐在前面的千尋，他們的目光吃驚而充滿責備，這讓千尋覺得司機的行為似乎是他攛掇的。

“還是慢點。”

前面看不到公交車了。這說明出租車真的在慢下來。“我讓你跟那輛公交車！”千尋有些急。他很少打出租車，連公交車也能免則免。儉省下來的車費換成一袋袋大米或白面扛回去，千尋覺得他在奶奶面前是有顏面的。千尋想，就為了那個女孩，為她的包，打車？

車又顛了一下，在人群中連續繞了幾個小S，公交在前面停住。那女孩沒有下來。

司機拔出一支煙，掛在嘴邊。歪起頭點火，目光也是歪的。他的下頜布滿堅硬的胡茬，千尋在心里回味著那個笑話，一只牙簽走在街上，看到有個刺猬經過，舉手高喊：喂，公交車！

公交車走開了，司機的目光還在千尋臉上。他的眼球血紅血紅，好似隨時會噴射出什么。千尋不由自主看到那兩個雙胞胎的眼睛。

“繼續跟著它。”他低低說。

司機把煙按在車底的煙灰盒里，雙手掄住方向盤。殘余的煙霧繚繞起來，像蛇信子舔過千尋的眼球，他別過頭，它們就繞著S找過來。

“以后能不能不抽煙？”

“現在，國家都發布公共場所戒煙令了。”千尋說。

司機就像在游戲房，眼睛淡漠地望著前面，公交車一直給他咬在不到十米的地方。

煙霧還在升騰。氣味越來越難聞。是煙蒂在燃燒了。

千尋想，那女孩的腋臭看來真的不輕。他想她怎么在路上也撩開腋窩，給自己抹上一點藍味蓮？如果有人猛然看到呢？她一定住在單人間里。她的朋友都知道她有這個暗疾？

公交車又停過幾站，但那女孩還是沒有下來。千尋真懷疑他是不是看清楚了，前面過去的站點，那女孩都沒有下車。或者，那女孩是不是真在那輛公交車上？

“是這輛車，我讓你跟的？”

司機又歪過了頭。他的眼球布滿血紅血紅的粒子。千尋趕緊目視前方，他以為司機會馬上接受暗示把頭掉過去，但是他一直遲滯到可以確定，他把頭掉到前方也僅僅是聽從了自己的意志。

這樣，車身陡然飄了一下。千尋靠在門上，又不得不特別熱情洋溢似的，隨即向司機的胡子親擁。

這次車沒有飄成倒S，順著躲開了前面的障礙物。是那輛公交。那女孩下來了。

千尋掏出二十塊錢。司機看了看，扔在工作臺上。

這里已經遠離鬧市區的明亮西路，看起來像是一個雜居區。周圍有低矮老式的磚樓也有逼仄破舊的平房。往里的巷子路面上積了很多水，那女孩拉起褲腳小心翼翼走進去。

但是她既沒進任何一個樓門，也沒有鉆入那些擠在一起的平房里，巷子后面似乎別有洞天。果然，前面現出一個巨大的垃圾場，同時，一種巨大的復雜交混的味道蓬勃而起，柔軟在半空，像是給眼前的一草一木都罩上保護膜。其實，這里根本尋不到任何活物，除了人。

越過前面的這條大坑，能看得到對面的山頭上有座小屋。千尋想，那一定是位古稀老人，而這個女孩是老人的孫女。

他真不知該怎么喊她一聲。千尋覺得，自己的聲帶在出租車里就已經洪亮不起來。他又想，這女孩怎么會住在這種地方？而她又怎么會千里迢迢跑到那邊的早市吃飯？她在那邊上班還是上學？她男朋友是……他居然又想到秦小燕那邊？

是女孩發現了他。女孩的鞋帶開了，她彎腰去系鞋帶。垃圾場竟然多了一個陌生男子。她那樣彎下腰實在看不清他，就轉過身來，用手掌擋住陽光。后來，她的目光逐漸變成一種逼視，她希望他就站在那兒再不往前一步，最好是，就那樣退著走出垃圾場去。

千尋仰起頭，眉頭凝皺成一團，睫毛使勁撲打眼前的陽光，這使他看起來有了一點笑意。“你的包。”他說。是早市上的那個女孩。

“什么包？”女孩警覺地盯著他拿在手里的那只黑色皮包。

千尋這才想起她的包還在自己包里。他拉開拉鏈，把她那只包掏拽了出來。它已經皺巴得就像剛被接生出來的嬰兒。女孩咚咚咚從坡上跑下來，盡管這樣，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就是她早上丟失的包。

可是她沒認出千尋，“你怎么撿到的？”

“早市，餐桌。”千尋說，有氣無力的。這一路，他真是覺得累。

“夾肉餅，豆腐腦兒。”他看著女孩就要綻開的笑容，有氣無力地補充。女孩馬上握住他的手，感激涕零之下，或許還會向他張開懷。千尋想。

但女孩的目光就像給皮筋朝后抽著，還是那樣警惕，更警惕，同時她的手一點都沒歇著。它們慢慢悄悄地撫平包上的皺褶，似乎也在檢點里面的內容。她忽然緊緊把包捧進懷里。

“你看了我的包？”

“我看了，藍味蓮，一瓶包在衛生紙中間，還有半瓶木醇糖。筆。”

“一樣都不少。”千尋補充說。

“你認得出那叫藍味蓮，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認得。我除了跑保險，也沒少干過日化推銷。這種病并不難治。”千尋說。

“你沒試過做那個小手術？你沒錢？你和你爺爺住在這里？你上班了還是在上學？就在我們附近上班？你下班了也要撿垃圾？”

“你是誰，你到底是什——么——人——！”女孩抓著頭發。

“我原來叫千萬，是我自己改成了千尋，我奶奶說我應該叫千層底。”千尋笑著，“你真的是因為沒錢才不去做腋臭手術？你的癥狀那樣嚴重，除了藍味蓮，還要住到這樣的地方來洗垃圾浴？要知道，垃圾場的味道可以遮蔽身上的味道，也會把你熏得滿身只有垃圾味兒。”

女孩直直地僵在那里，眼淚一下來，她馬上蹲下身子。

千尋過去抬她的胳膊，“不哭好不好？有病我們治好不好？沒錢可以打工賺，比如說，到超市當服務員。”千尋想，連山里下來的秦小燕都在超市打工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小燕的男朋友到底是在超市還是在某個建筑工地上？

女孩一直不肯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也一直不肯發聲。

他是腰里別著警棍的保安還是手舞鋼釬鐵鍬的建筑工？

秦小燕的脊背真是雄厚。“你叫什么名字？”千尋也蹲下來。在垃圾場，女孩身上的味道的確消失了。

千尋仿佛看到一根鋼釬飛舞著，它像在哈哈大笑，然后直撲那個雄厚的脊背。但是就在它們要接觸到的時候，鋼釬調轉矛頭，向他疾馳過來……

千尋想，在車禍發生前的那段時間，他就想這些？

“你沒有名字？那你就叫……秦小燕，怎么樣？”千尋兩只手都搭在了女孩的胳膊上。它們一使力，她也使力對抗。女孩的身姿像一段甩開的綢緞，隨著千尋在垃圾場谷底忽高忽低。遠遠看去，他們就像這荒蠻之地孤獨的舞者。

這個垃圾場究竟叫什么，沒有人說得上來。附近的居民只叫它垃圾場。他們有垃圾便毫不猶豫地提到這兒來倒。附近馬路、工地上的垃圾，也一車一車拉過來。然后一車一車往那個大坑里傾瀉下去。人們似乎都很樂于隨時過來，給這張嗷嗷大張的嘴巴喂上一些垃圾，也很樂于看著它饕餮大餐。它吃飽了，就會安生了吧，人們想。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