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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娘生病后,她行李一卷,回家來了。他們,街坊鄰居,七姨八姑,根本不相信,一個走慣了的人,自由慣了的人,會安心住回小鎮。他們都想,她肯定會走,遲早的事??蓵r間漸漸過去了,她非但沒走,反倒安心住下了。
她有一份自由工作,在淘寶網上給人畫像謀生。根據買家提供的照片來作畫,無論男女老丑,只要給錢,她就畫。也接過幾單特殊的,給死后毀容者畫面具,罩在死去的肉體上,以安慰一切值得安慰的。至今仍記得第一單,死者是個女孩,十六歲,車禍,面目全非。非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家屬提供了女孩的生前照片,電話里誠懇地求她復原花季少女的容顏。她花了兩天時間,終于讓他們滿意。
這只是工作,收入還不菲,她沒有理由不堅持。
其實,在哪里生活都一樣,既然故鄉與異鄉常處于置換狀態,此地與彼地也只是外部環境不同,那一切都無關緊要——她越來越住到自己的身體里去了。
她只要照顧好娘,再照顧好生意,讓日常運作下去,就好了。照顧娘比較麻煩,病人多性子,再說又不是發自內心,完全是責任,這就得費點心??墒?,這也難不倒她,堅持下去就可以了,總有解脫的一天。這么多年,她知道自己從沒有真正思念過親人,說出來怕被人恥笑,只因為,在外面太自在,太舒服,越跑越遠,還想跑得更遠,一直沒有找到回家的理由。一晃幾年過去了,家里,祖父母早走了,爹也走了,小動物都死兩代了,只剩下娘了。她不能讓自己等他們都死絕了,才跑到墳前痛哭。這有點搞笑。
她想,還有娘呢,一切都不晚。娘一直喊她回家,回家結婚生子,過安穩日子。她就是不回來,聽也不愿聽,雖為母女,卻是兩條心,不可能溝通,也不想溝通。她不覺得這是什么遺憾,一個人是不可能完全聽另一個人的,哪怕是母女。
現在,她回來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回來,總之,她回來了。她聽從了心里某個聲音的召喚。
她們每天的日子是這樣開始的,她先起床,準備好早飯后,叫娘起來。餐前血糖,記錄在冊,開始早飯,定量供應,不多不少。飯后,她趕娘出門鍛煉,隨身攜帶糖果餅干和急救卡。一小時后,娘平安返回。娘每回必叫,餓死我了!她給娘蒸南瓜。南瓜很甜,不是放了糖的那種甜,娘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后,娘總說,量一量血糖吧。娘喜歡吃,但又怕吃多了會血糖高。血糖一高,頭就會暈。
可是,南瓜沒事。神農嘗百草一樣,她給娘吃過很多東西,什么蛋餅、紅薯、土豆泥,一樣樣遍嘗,唯獨南瓜沒事。南瓜是娘的寶。
她在畫布上畫南瓜。娘看到草叢里滾出一個圓溜溜的黃球,問她,這是什么???她答,當然是南瓜啊。
娘嘆口氣說,又是南瓜啊。
她在心里說,娘,你就認命吧,沒有比南瓜更適合您了,畢竟它是甜的。
書上說,南瓜含鈷,鈷能活躍人體新陳代謝,參與體內維生素B12的合成。鈷還是人體胰島細胞所必需的微量元素,對防治糖尿病,降低血糖有特殊療效。
娘得的是糖尿病,已經開始出現各種后遺癥了。
鄰居們卻說這是富貴病,比起肺病、肝病什么的,娘應該知足了。再說,這病除了忌口,暫時沒有什么危險性,當然這是暫時的。有些后果,她不和娘說,說了也沒用。燈下,娘絮絮叨叨:“我可比你爹好多了,他是活活疼死的,而我呢,得的居然是富貴病,呵呵,笑死我了。我這樣一個人,可有什么富貴可言?”
娘忽然不說話了。大概她想到了做姑娘時村莊里有個人叫富貴的,后來做了乞丐。做乞丐的叫這個名字,類似于辛苦一輩子的窮人得了富貴病,說的就是她自己呢。
想到這里娘再次笑得不行。
娘嚴肅了一輩子,臨老了,倒有了些幽默感。為了安慰娘,她告訴她,整個中國得這病的人,快要一個億了,就是說,每十三人中就有一個生這病。
娘說:“他們都要餓著肚子嗎?”
“當然,想活命的人都不會讓自己吃得撐死?!?/p>
娘又說:“那我以后也少吃點吧?!?/p>
她點點頭。
娘很寂寞,自從爹死后,就不知道為什么要在這個世上活。這也沒什么,很多女人都是這樣,照樣活得好好的。只要控制好血糖,而不是明白人生的意義,娘就能活下去。她現在要做的是,讓娘活得久一些。這是她的責任。
回家一段時間后,她才知道,有人喜歡娘,那個人就是隔壁的鰥夫,五十上下,死了老婆,隔三岔五來家里給娘送吃的,有時候是自己釣的一條魚,有時候則是一袋時鮮水果,說是鄉下親戚送來的。娘也把家里吃不完的東西回贈他。有一次,兩個人在客廳里看電視,嗑瓜子,說說笑笑的。當看到她從畫室里出來,馬上不笑了。
娘站起來說,這是你二叔。娘的手指指著那個男人,眼睛卻看著別的地方。
她沒有吭聲。
娘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強迫她叫人。男人訥訥的,似笑非笑。
她繼續站在門廳里,注視著那老男人。那個人,腦袋前半部分全禿了,呈地方包圍中央之勢,蓄著一撮小胡子,蒜鼻子,厚嘴唇。面相不好,她暗自嘀咕著。
男人踮著腳出去了,娘也把電視機關了,眼睛看著窗外出神。
她對娘說:“你知道我為什么不結婚嗎?”
娘搖頭。
“因為男人不干凈,女人也不干凈,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更不干凈?!?/p>
其實不是這樣的,但是她就想這么說,說給娘聽。
娘愕然,好久沒有說話。
娘不高興了。有一天,趁她外出買顏料,偷了她的錢去街上逛。包子饅頭蔥油蛋餅雞蛋卷,哎呀,街上好吃的怎么那么多,喜歡什么,買什么,平時不能吃的、節制著吃的,此刻大快朵頤,無須克制。吃得過了,走不動了,想去公園里逛逛,消耗一下,暈倒在綠地上,被人發現送到醫院,才揀回一條命。
后來娘回憶說,她捧著肚子在路上走時,只覺頭越來越暈,視線越來越模糊,腦袋越來越沉,抬頭一看,太陽掛在樹梢上,像個燒焦的黑南瓜。她心里一急,呀,不好,要出事了,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就暈倒在地。
從此之后,娘變得小心翼翼,再不敢海吃海喝了。她說,要死的時候是很難受很難受的,其實,她想說的是要暈倒的時候。
以后,每次吃飯,娘總乖乖地吃分她的那份。迅速吃完后,擱下筷子看她吃。娘總說:“別急,慢慢吃,我總算想明白了,人沒必要吃那么多,不餓死就行了?!?/p>
她為娘的見解吃驚。
娘又說:“吃了還得拉出來,相當于白吃,多吃多拉,少吃少拉,沒意思,我說人活著也沒意思得很。”
娘這樣說,她就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她知道娘不過是說說而已,其實還是喜歡吃。
娘生病前,胃口好得不得了,具體飯量無法估計,沒有小菜佐飯,也能吃下好幾碗白飯。娘說,小時候,家里窮,一大鍋子飯,一點點菜,咸菜,咸魚,咸肉,只要是菜必是咸的,用筷子蘸一蘸,就能過下一碗飯,值了。
晚飯過后,洗了碗,刷了鍋,家務完畢后,兩人燈下對坐。
她心不在焉,腦子里回放著過往生活的片段。娘則東拉西扯,她嗯嗯呀呀,給予回應,其實不知所云。娘也不在意。因為,娘在回憶,回憶那點與吃有關的事兒。常常是,說著說著,娘嘴里吧唧吧唧,表情古怪,夢游兮兮的。娘的饞病發了,饞蟲在肚子里打滾。
既然不能吃,說說也好,讓她望梅止渴一下。
這天,娘說的是炒豬肝。
“那還是我小時候的事,臘月二十二了,殺豬的日子到了,一大早,黑還沒亮透,殺豬匠扛著木桶子,穿著膠鞋,哐當哐當進院子來了,我娘在燒水,鍋里的水燒得滾燙滾燙,豬被綁在殺豬凳上,哇哇亂叫,一刀扎下去,脖子里的血泡泡突突冒個不停,很快它就不動了,然后,它的肚子被剖開了,板油白花花的,我們全家圍在邊上,連豬肚子里的糞便都香噴噴的……”說到這里,娘咽了咽口水。
娘說到豬糞,讓她想到豬腸子以及那里面的東西,這讓她感到惡心。
“你不知道那時候的豬肉有多香……”娘繼續說道,嘴里吧唧吧唧,雙眸神采奕奕,如有佛光普照。
“我不喜歡吃肥肉。”她輕輕嘀咕了句。
“那你不懂,肥肉才香呢,半肥半瘦最好,放在油里一煸再一燜,味道就來了,當然最香的是豬肝,豬肝炒大蒜,咬上去,沙沙沙,連牙齒都要唱歌了?!贝藭r,她才想起醫囑:糖尿病人忌食動物內臟。娘已經有半年未食豬肝了。
“你記得不,小時候你也很喜歡吃蒜苗炒豬肝的?!蹦镉旨恿艘痪?。
她搖了搖頭,不記得了。她對吃的東西都沒有記性,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是她特別想吃的。如果臨終的床榻上,有人問這個問題,她多半是要搖頭的。
不是說她嘗盡了山珍海味,應該說,她吃的不會比別人好多少,相反倒要粗糙得多。如果真要讓她說出一樣,她腦子里浮現的是那年冬夜,她剛到那個城市,好不容易找到夜間兼職,下班后饑腸轆轆回租房,沒錢吃夜宵,同宿舍的女孩分她一包泡面,那香味讓她終身難忘。
難以忘懷的美食竟然是泡面?她從沒有對人說過這些,自然不能和娘說。娘會心疼她,以為她在外面很苦。其實不是這樣的。
娘和她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娘經歷過饑荒,他們那一代人,為了活命,什么東西都吃過,樹皮、草根、野菜。就因為如此,他們重視吃,就怕沒東西吃。這頓吃了還不夠,還喜歡藏著,備著,這樣才有安全感。
她想,那真是吃的黃金歲月啊,人人爭相覓食,滿大街的狗也在找吃的,個個食欲驚人,好像宇宙黑洞藏在每個人的肚腹里,怎么也填不滿,怎么也吃不飽,越是吃不飽,就越想吃。餓昏了的,眼冒金星的,四肢無力的,看到人都想咬一口。其實已經沒有力氣咬了。
說起來,她們這代人,倒是生命力不夠旺盛,做什么事情都是懨懨的,沒有食欲,沒有上進心,他們的欲望在別處,在毫不相干的地方。
她有時候也想讓娘吃個痛快,人生在世,多不容易。如果生這病的是自己,她絕不會為難自己。
她照著食譜給娘做好吃的。娘的食欲更加被勾出來了,就像饑餓的狗聞到了肉香,抓狂不已。
“這是茄子啊?怎么有肉味?你燒的是肉吧?”娘用筷子敲著眼前的這道油燜茄子。
她笑了笑,說:“娘你盡管吃吧,沒有放肉呢?!?/p>
娘睜大眼睛,不相信似的看了她一眼,又說:“很香哪,那你以后多給我做點這樣的菜吧,比飯店里燒的還好吃?!?/p>
娘吃完了,舉著筷子,訥訥不知所言。
她想起小時候娘燒的菜,青菜炒得發黃,茄子是隔水蒸出來的,大白菜是水煮的,無色無味,只是熟了而已。那時家里條件已經不錯了,可娘一點做飯的天賦都沒有,從沒覺得做飯還要學,不是燒燒熟就能吃的東西嗎?她懷疑自己食欲欠佳,與小時候沒吃過什么好東西有關。這倒讓她的欲望,完全轉移到別處去了,比如她一直在外面浪走,因為在吃食上從不挑剔,倒很快就適應了浪子的生活。
2
娘不想天天吃南瓜。娘說,外面在賣一種草藥茶,吃了能降血糖,徹底治愈糖尿病,大家都在排隊呢,喇叭在叫,可能很快就要賣完了。娘說,一個月三百塊,吃三個月就好了,也不貴啊。她說那是騙人的,是忽悠老年人的,你怎么能信這些?娘說,就九百塊錢的事,你怎么就不肯?她說,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他們在騙人,專門騙老年人,這種江湖騙子,我見多了。
娘又說,很多人都去買了,連降糖藥都停了,就吃這個了。
她說,一幫蠢人,他們會后悔的。娘瞪著她,很久不說話。她張了張嘴巴,又閉上。她沒說,這世上還沒有一種藥是能治好糖尿病。如果病都能治好,那還叫病嗎?
娘到底做了出格的事情,千叮萬囑,不能吃糖,不能吃糖,娘還是偷吃了糖。是鄰居兒子結婚時送來的兩包喜糖,放在櫥里差不多忘了,里面有大白兔、阿爾卑斯、德芙,玉米軟糖,水果硬糖,芝麻花生糖,花花綠綠的。娘悉數吃下,把糖紙扔爐灶里燒了。不僅是糖,還有奶油餅干、蜜餞、瓜子,家里的零嘴,有益無益,都被她吃個精光。吃完后,娘坐在床邊發愣,后來頭暈得厲害,昏昏沉沉躺在被褥上,連衣服也沒脫。
當她發現后,嚇壞了,一測血糖,二十好幾,趕緊叫了救護車。
那次,她和娘大吵。
“你就那么不想活命,我這么大老遠回來,可為了什么?要不,你想吃吃什么,想喝喝什么,我什么也不管了,怎么樣???”
娘不說話。
“活著重要,還是吃東西重要?又不是不讓你吃,叫你少吃點,少吃點,你就不聽,還以為我舍不得給你買?”
娘想了想,說:“你別生氣,我還是想買那個草藥茶,吃好了,你就不用在家照顧我了?!?/p>
她一驚,原來娘這樣想,以為這病能好,好了之后,再趕她走?
她給娘買來那個茶,是粉末,每天三次,每次一包,沖著喝。賣藥的說,連吃三個月,包好。她問,如果不好怎么辦?
“不好?這怎么可能,包好,包好。”騙子是一群人,團隊合作,還有托。買的人確實很多,都是和娘一樣的老人。她想,這么多人在買,就當是安慰劑吧。
她拎著藥回家了,一個綠色方形紙盒子,畫著翠綠的草葉,娘見了,如見圣物,從她手里恭恭敬敬接過,小心翼翼打開。
“這茶真香呢,有股藥香……”娘邊喝邊贊。
她沒多說,只想,但愿沒什么非法添加劑。
自從吃了它后,娘的精神大好,對她說,頭不暈了,眼也不花了,動作利索多了。她懷疑這是心里作用,也不道破,只求她不能停服二甲雙胍。
娘還算聽話,藥茶照喝,降糖藥照吃,娘也怕死哩。
有一天,娘說,這藥真的好,你二叔也在喝!
娘說完就捂了嘴。
她故裝沒聽見,笑了笑,說,你先吃著,如果真的好,吃完了還給你買。
娘慢騰騰地說:“你二叔其實不錯,你爹走后,多虧了他照顧?!?/p>
她說:“娘,您放心,我會照顧你后半輩子?!?/p>
她不敢看娘的眼睛。
娘嘆了口氣,去房里看電視了。娘除了看電視、吃藥、量血糖,別的事情都插不上手了。
她把娘像佛一樣供起來。這樣挺好的。
3
她們每天的生活基本如此,很少變化。娘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后遺癥越來越重,腿腫得抬不起來,心臟也出現了問題,老是感到胸悶。
她越來越不放心娘一個人出去,就讓她在屋子里繞繞圈圈,踢踢腿,或者看電視。她通常在房間里處理網上生意,有時候畫畫,抽空去菜場買菜。除了必不可少的,她們不太說話,她很忙,根本沒有時間說話。有時候,她透過畫室的門縫看娘靠在沙發上,腿擱在茶幾上,電視屏幕一閃一閃的,已經調低了聲音。娘天天看默片,看著看著,會睡著,醒來繼續看。
給死者畫面具是她店里的特色,也不是什么活都敢接,要先看照片的,看了再作決定。有些臉讓她喘不過氣來,極美或極丑的,她都沒有力量畫下去。只有那些平淡的,毫無特色的,溫和的臉,她才肯答應下來,并在面具上發揮自己的想象力。這樣的作品,通常能讓家屬滿意。因為,她把它們畫美了,畫“仙”了,畫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了,是對原有容貌的升華。人們比較容易接受美的事物,哪怕不真實。
她從不和娘說自己的這一部分“職業”,怕她忌諱,娘是那種見了壽衣店都要繞道的人。
她起先完全是看在錢的份上,承攬了這類子業務。它們比畫一張普通作品的報酬要多上三倍。但畫著畫著,倒有些迷住了,好像是重新創造了一張臉,一張沒有黃褐斑、皺紋和庸俗表情的臉,一張很“仙”的臉。自從三十歲之后,她對自己的臉、別人的臉都多了關注,這樣做的結果是,自從青春期過后,特別是女人,幾乎所有的臉都不約而同地透露出這樣的信號,它們完全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發生改變,它們被化妝品、存在和欲望無情地摧毀了,不是變老,變丑,而是變得面目全非了。她們自己不自知,男人不察覺,連鏡子也渾然,可是這一切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
娘也在變老吧。她印象最深還是幾年前的,在家里接連死了幾個人之后,娘開始了習慣性地皺眉,和別人說話時皺眉,一個人不說話時皺眉,就算躺在床上睡覺時估計也是皺著眉,她心里很難受,但也沒有當面指出來。她不會說的。如果說了,娘和她都會難受,不知會有怎樣的疙瘩。她總希望這只是暫時性的。后來,有一次,當她和娘說話,并且看著娘的臉時,震驚了。娘的習慣性皺眉永遠保留下來了,娘的臉凝固成一張皺著眉頭的臉,一張很苦的臉。誰看了,都想偏過臉去。
她想,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皺著眉頭的人,不知道別人怎么厭惡娘……她偶然想起這些,就很悲涼。因為她知道,娘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可能更好了,只能每況愈下,一天比一天難熬。二叔的臉在她眼前浮現。她本能地不喜歡這張臉,比爹的差遠了,毫無美感。
她明白娘的想法,但是,她知道娘也沒有辦法,畢竟她是個病人。
一天,她接到離奇的一單,一個女孩因不滿自己的容貌自殺死了。悲痛欲絕的父母,找到了她,要求她畫一張與女孩的心靈相媲美的臉,滿足她生前無法實現的夢想。而唯一的線索是女孩的日記。女孩有很好的文采,早熟,憂郁,對哲學早有介入,她的自殺是理性選擇的結果,或許不排除愛而無果的可能。女孩懂得太多了,這讓她比常人更渴望得到愛,而平庸的容貌又阻止了這一切。她沒有朋友,沒有初戀,甚至父母也是事后才明白女孩的價值。這樣的人在生活中注定是個異數,她太痛苦,太強大了,把一切都考慮到了,所以選擇了死。
她注意到女孩喜歡的作家中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人的名字。女孩還喜歡櫻花,盡管從來都是把桃花想成櫻花,但是她的喜歡不是盲從。
女孩甚至跑到鄉下的外婆家生活了一年,對自然作了一年的觀察記錄,女孩在日記中流露了對這那個荒僻世界的深情。她把這個看成女孩對世界的告白。果然,女孩的最后一篇日記在對鄉村廢棄池塘的描寫中戛然而止。
拜女孩父母所托,她開始構思女孩的容顏,至此才發現色彩和線條根本不夠用,連畫幾稿悉數被毀。當所有的形象一旦固定下來,就顯得庸俗不堪。她企圖進入女孩的內心四處尋覓,依然一無所獲。她想,內心的東西根本無法在外表上顯現,所以,外表和內心分離是對的。所以女孩沒有絕美的容顏也是對的。
在女孩雙親的催促下,她研究了世面上所有流行的大小女星的臉,后來,她找到了一個叫伊能靜的女星的臉,稍作改變,她畫在面具上。如果非要畫得美,只能這樣了。
女孩的雙親感到完全滿意,對她感激涕零,在淘寶聊天記錄下留下許多感激的話,代遠在天國的女兒向她致謝。她不知道與她聊天的是女孩的父親還是母親。這個人打字速度很慢,不知是悲傷,還是不習慣使用電腦。
事情過去兩個月后,他們又找到她了。要求她重做一張女兒的面具。
為什么?
我們想念她。
家里不是有照片嗎?
就給我們再畫一張吧。
她答應了。她想象那個面具掛在這對中年夫婦的臥室里,時間久了,女孩的母親或許還會想,我懷她的時候,夢見的就是這張臉。
這個畫面不時折射到她的腦子里。一會兒,她把那張臉換成娘的,娘成了如花的少女,掛在她臥室的墻上。
有一天,飯桌上,她忽然和娘說起那些老照片。那時候,娘的下肢已經出現中度浮腫,一壓一個印子,這是典型的糖尿病后遺癥。她暗自驚惶,心想,有些東西看來真的會來,只是沒想到,會那么快。
娘說:“什么照片?”
她說:“你年輕的時候,在外婆家的園子里,胸前垂著兩條辮子,穿著花裙子的那張……”
娘說:“我不記得了。”
她說:“你再想想,真有那張照片,我小時候見過的?!?/p>
娘說:“真的不記得了,你要那些舊東西干什么?”
她說:“我有用?!?/p>
過了一會兒,娘忽然說:“照片丟了就丟了,什么時候你給我畫一幅吧?!?/p>
她頓了頓,支支吾吾地說:“你把那張照片找出來,照著照片畫,好畫,省力。”
娘卻說:“照片哪有本人真實啊?!?/p>
“我怕你坐不住,要一動不動坐上半天,才能畫。”她解釋說。
“不怕,我坐得住?!蹦锓浅8纱?。
“那好吧,只是,最近比較忙,等空了再說吧?!蹦锹曇粲行┹p,連自己都都聽不清。她胡亂扒著飯,不敢看娘的眼睛。心里仍想著那張舊照片,娘蹲在花樹下,兩根辮子垂在胸前,瞇著眼睛,說不出的溫柔。她想象那個夏天,園子里的花能開的都開了,有夾竹桃,石榴,雞冠花,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陽光很強烈,曬得籬笆滾燙,整個世界昏昏欲睡。娘蹲在花樹下,腳下是松軟的泥土,她看著自己的碎花布鞋……
她只想畫那時候的娘。
4
慢慢地,該來的都要來。她以為自己做足了準備??墒钱斦娴膩砹?,還是手足無措。
那天黃昏,娘在陽臺上晾衣服,忽然,命運的邪惡之手,將她向后一推,再一推,娘的右腳被矮凳絆倒了,一屁股摔坐在地,爬不起來。娘疼得齜牙咧嘴。從畫室里跑出來,看娘摔倒在地那一刻,她異常平靜。醫生的診斷結果是,髖骨骨裂,建議靜養三個月。當娘的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解決時,她感到娘真的開始需要她了。她回報的時候到了。
每天天未亮,她就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到娘的房間里來,伺候她排掉夜尿。娘很重,要讓她肥碩的臀部架在尿盆上并非易事。當終于擺布成功,娘急急地排尿,她聽到那噓噓的排尿聲,就一陣反胃。當端著尿盆去衛生間時,她馬上聞到一股怪味道。當她準備早飯、伺候娘穿衣,給娘喂飯,一樣樣做過來時,那味道越來越重,越來越難聞,刺得她呼吸困難起來。
她開始把家里所有的窗戶都打開,打掃衛生,里里外外,又是拖地板,又是擦桌椅柜子,經過一番清潔,那味道總算消了些。
她打掃的重點是:娘的床底及周圍空間。只要她在那里逗留的時間稍稍長一些,打掃得認真一些,娘就以呻吟聲來抗議。
每當娘發出哼哼的聲音,她就停下手中的工作,關切地問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娘通常說,快扶我坐起來,我的腰快斷了。
一旦娘坐起來,嘴巴一張,她馬上就去打開電視機,不然娘就要沒完沒了地說開了。娘抱怨自己的腰,自己的腿,自己這把老骨頭,一動不能動,比死還難受。
娘一說話,她就把遙控器遞給她,然后退出房間。緊接著,娘的聲音就被電視里的人聲給淹沒了。
娘有段時間沒擦身了,皮膚上長了一層白糊糊的類似鱗片的東西,一撩衣服,塵粒一樣,紛紛墜落,有股要吃到嘴里去的惡心感。她最害怕這個。
印象中,她沒有見過娘的身體。很小的時候,她就開始自己洗澡。長大后,她從沒有和娘去過公共浴室。她對娘的身體是陌生的。也不是完全沒有想象,當在公共浴室看到那些中年女人的身體時,那種念頭曾一閃而逝。
當娘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她的視野里,她只想奪路而逃。羞恥?慚愧?震驚?她不知道娘已經這么老了,老得皮膚起皺了,毛發變白,比外面看上去老多了。沒有肉的地方,骨頭棱棱。有脂肪堆積的地方,一摸是一處松軟的沙堆,綿軟而無力。
她每做完這事,就逃也似的奔出娘的房間,把頭埋在棉被里,喘息不已。下次,打來水,擰干毛巾,把窗簾拉上,把娘的衣服一一脫下,她的震顫感又出現了。好像一個老年男人打量著年老色衰的情人的身體,完全地崩潰了。
除了給娘擦身,其他的,她都慢慢適應過來了。包括端屎倒尿,那股子惡臭,她都忍了,這是娘,她曾經給她做的,現在必須要一一回報于她。
這期間,二叔來過娘房間幾次,她都回避了,給了他們單獨說話的時間。有時候二叔在娘的房間里會坐上半天,他們的聲音被電視機的聲音淹沒了。娘在二叔來過之后,心情會好上一陣,食欲也有所好轉。她再也不用擔心娘旺盛的食欲了,因為她幾乎吃不下什么東西了。
整天躺在床上,消耗也少,娘變得萎靡不振,她又想著法子讓娘多吃。
娘卻怎么也不肯多食了,還說,吃得多,拉得也多,太麻煩了,沒意思。
她不知道如何說服娘,如果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換作自己,多半也會這么想。她們都是不愿麻煩別人的人。
可她要回報娘啊,這是她唯一和最后的機會,如果錯過,將后悔一輩子。
有一次,她剛給娘擦過身,房間也打掃過了,二叔來了。他拎著一籃子水果,她瞄了一眼,里面有蘋果、櫻桃、荔枝、蟠桃等,每樣幾種。娘不能多吃,但每樣嘗一點卻是可以的。
她笑著說,二叔的心真細呢,還請二叔多勸勸娘,讓她多吃點,她現在是吃得太少了,營養跟不上了。
二叔也笑了笑,徑直進了娘的房間。她在后面看他的禿頂,回想他的蒜鼻子、厚嘴唇,忽然有了異樣感。人家沒有義務經常來看娘,娘是病人,病人身上是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再說,娘已經老了,可能連時間也不多了,他圖什么?
她看到二叔進了娘的房間,就干脆出了門,決定去街上溜溜。她好久沒有買衣服了,走進一家女裝店試了試,一下子買下好幾件。她給娘也買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那種,亞麻料子,墨綠色,上面有紅色暗花,適合當睡衣穿。她想,如果娘不喜歡,自己還能穿。
她沒想到,娘對這件袍子一樣的衣服非常喜歡,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叫她給她換上。她看到娘穿新衣服的高興樣,才發覺自己從沒有給她買過衣服。以前在外地,都是寄錢給她,生日、節假日,她能做的只是寄錢。她不知道娘喜歡什么樣的衣服,以為有了錢什么都可以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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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晨,當她推開娘的房間,猛然發現娘穿戴整齊,坐在床上。娘穿的是那天她買的衣服,寬大的墨綠袍子,遮住了她的大半條腿。娘坐在床沿邊,安靜地看著她進門。娘清清爽爽,連頭發也梳過了,根本不像病人。
“你看,我這樣穿,怎么樣?”晨光中,娘的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
她點點頭,眼神游移在那件墨綠衣服的邊上,飄飄忽忽,始終沒有落到實處。她不敢看娘。娘是從來不說衣服好看不好看的話,她是那種漂亮衣服不愛穿,專揀大眾化的來穿,就怕自己惹人注意。
娘說:“你畫得不錯,小時候,你就有這方面的天賦,吵著要去學畫,你爹說畫畫燒錢,但我們都不后悔讓你去學這個,你看,你現在都能在家里上班養活自己了?!?/p>
她點點頭,說,爹說的沒錯。過了一會兒,又說,謝謝你們讓我學畫。
娘不語,笑了笑,說:“要不,你什么時候也給我畫上一張吧,就穿這身,我靠在床上,你慢慢畫?!?/p>
她一怔,以為娘已經忘了那事。
本來,她想說,我不會畫,怕畫不像,可她看著娘的眼睛,這回,她終于接過了娘的眼神。她聽見自己輕輕地回答了娘。有一個聲音在說,好的哦。
那天清晨,她感到渾身虛脫,好似多年來層層蒙住的面紗,猛地被人揭開了。
她想,是時候了,該有個交代了,這么多年的母女,再這樣回避下去,說不過去。心里卻痛苦極了。
她看見娘點了點頭,緩緩躺回被褥上,松了口氣。
這之后,她如往常那樣進出娘的房間,給她喂飯、擦身、端屎倒尿,如進入神圣的儀式當中,毫無不耐煩之感。只愿這個過程延長再延長,以消除心底淤積多年的心事。她努力尋找給娘作畫的靈感,這必然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有一次,當她扛著畫架來到娘的房間門口,卻痛苦地站住了。她遠遠沒有準備好,對娘似乎無需熟悉,卻又充滿陌生感。她不知道如何把目光集中在娘的身上,以激發心底的創作欲。在那短暫而浩瀚的時間,調動所有的前塵往事,足以讓她崩潰。
她多次趁娘白日入睡后悄悄潛入她的房間。她坐在昏暗的房間里,聽娘的呼吸聲,娘的喉嚨不時發出呼嚕音,時輕時重。人越老,呼吸系統越不好,越容易發出聲音,娘就是這樣。
恍惚中,她以為床上睡的是爹,家里只有爹才會在入睡時發出那么大的聲音。卻從不敢走近細敲娘的神情,怕驚醒她。她覺得娘是能隨時醒來的。
有一天午后,她趁著娘睡著的時候,躡手躡腳進入娘的房間。她輕輕拉開窗簾,讓陽光進來,照在娘的臉上,然后支起畫架,拿筆的手在顫抖。想象中的刷刷聲遲遲未來。她根本無法下筆,眼前這個人所引起的震顫感阻止了她進一步的舉動。
當她以全副精力來觀察娘,那個她所觀察的人,卻給了她劇烈的陌生感。這個熟睡的老太太似乎根本不是娘,而是另一個與她無關的人。她努力接受娘的新形象,并從這個形象中得到啟示。
娘并不美,年輕的時候沒有美過,老了更無風度可言,與身邊的老人沒有什么兩樣。黑而瘦小,滿臉老人斑,皮膚皺得不成樣子了,看人的眼神是空洞的,除了食物,對任何事物都無興趣。現在,娘對食物也沒了熱情。她甚至覺得這是一個玩笑,像她這樣四處浪走、活在精神世界的人,怎能有一個如此庸俗的娘?
她無數次想過娘死的樣子。一條被子遮住了娘的半張臉,沒有睫毛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一切安然,沒有掙扎的跡象,已經停止了呼吸。娘通過睡眠進入另一世界。
這也是將來她死時的場景。所不同的是,娘的死由她來發現,處置,掩埋。而她呢?或許要由別人來發現、處置、掩埋,可那個人與她毫無關系。說起來,她比娘的命運更凄慘??伤⒉贿@樣覺得。
其實,她選擇回來,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娘死的那一天。
娘的腿疾越來越厲害了,紅腫而黑,橡皮一樣粗,根本抬不起來,不知里面蓄了多少毒。她身上已經很瘦很瘦了,唯臉蛋勉強有點先前的輪廓。血糖的測量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和娘都回避了當初那么重要的事。
她問娘喜歡什么,只管吃。她不敢說的那么明,病人都是多心的。但娘什么也沒說,娘什么都知道。
那天上午,伺候娘排尿、進食之后,她又這么問了。娘想了想,說出兩個字:枇杷。
五月果然是有枇杷了。她很高興領了圣旨在街上奔跑,找了好幾家水果鋪,都嫌不夠新鮮,很巧地碰見一個中年男人擔著半籮筐在街上叫賣,枇杷喲,賣枇杷喲!新鮮的枇杷喲!她捧著枇杷跑回家,想讓娘看看這些枇杷是多么新鮮!上面還有微微的絨毛,就像很久以前吃過的。
她想起,小時候,娘從集市回來,從新買的塑料痰盂里掏出一把枇杷塞給她。她怎么也不肯吃。娘說,干凈的呀,吃吧,很甜的。
她始終嫌棄那枇杷是在痰盂里裝過的。盡管裝枇杷的痰盂是新買的,可它畢竟是痰盂呀。
她捧著洗凈的枇杷一邊推門,一邊叫著,娘,枇杷來了。娘沒有答應。她推開門,電視里正放著一部間諜片,一個女人正舉著手槍瞄準黑暗中的敵人。娘坐靠在床頭,腦袋歪在一側。她感到奇怪。娘睡著了么?說過幾次了,這樣睡覺會脖子疼。她加快步子走去,走近了,看清楚了,還是不敢相信,連哭都忘了。
她把娘的身體攤平,把枕頭也放平,重新幫娘蓋好被子,只讓娘露出臉來,枇杷盛在白碗里,放在娘的枕邊。那氣味依然新鮮。頓了數秒鐘,她走過去拉開窗簾,陽光嘩地一下,全進來了。這是正午的陽光,新鮮而明媚的一天,這是無數日子中的一天,卻是娘的最后一天。她找來紙和筆,還找來娘喜歡的檀香點上,給她換上墨綠的袍子,整個過程,她干得利索,沒有大呼小叫。
現在,她只欠娘這一幅畫了。從此之后,她們倆各不相欠,她將重新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而娘已是彼岸世界的住客,此生再無牽連。
內心早已淚水滂沱,臉上卻維持淡淡的笑。她要把手里的活干得漂亮,為了給娘留下最后的形象,也為了這最后的告別。
她沒有想到這一天的來臨會如此迅疾,又如此莊嚴。她以為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沒什么能讓她感到驚奇??僧斔蘸卯嫻P,打電話通知親友告知娘的死訊時,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她一邊哭,一邊與一個耳背的遠房親戚在電話里描述了娘平靜而離奇的離去。掛了電話,她搬了一條板凳,坐在娘身邊,等他們來。暮色漸漸降臨,房間里越來越冷,而親戚們還在來這里的路上,遠遠沒有抵達??謶窒褚轨F一樣包圍了她。隨后,她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黑暗的房間里號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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