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周,也可能是上上周,楊天和王昊在三里屯一個酒吧里坐著,就是那么坐著,說一些其實可以不說的話。記不清是哪個酒吧了。是很突然地那種,兩個人就提到了周杰倫,從出道開始得有十年了吧。往事一下子涌上心頭。兩個人要了兩瓶啤后又要了兩瓶。楊天最近不勝酒力,只喝了一點兒,就接連不斷發出了不少感慨——什么我覺得那會兒真好,這并不是說現在不好,怎么說呢,十年真快,哎!真快!記得當時班里有個女生,特別不愛理人的那種,挺瘦的,頭發把眼睛擋了一半,當時覺得特潮,每天戴著耳機聽周杰倫,有時候我還和她一起坐宿舍床上聽。當時我也就十幾歲,不過可并不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懷揣強烈的浪漫主義和不怕死精神。那會兒我靦腆得不得了,動不動老拿著本書,頂多也就跟著一塊兒聽聽雙節棍。
“老拿本書,你可真行,”王昊說,“等著被搭訕呢?”
“那會兒是有人要跟我好,可也不算早戀了吧,才十七,操,才十七,真年輕!”楊天說著,不相信自己也年輕過一樣,雖然她現在并不那么老,至少比王昊年輕,兩個人已經做了一個來月的情人了。
楊天接著說,不過我們那會兒可還不像現在小孩兒這么掄得出去,誰跟誰好也不直接說,讓別人幫著說。女的也不說答應不答應,就那么耗著,說你人挺好的,反正就是朋友吧。男的也不死纏爛打,聽完朋友誰知道真的假的就找別人打籃球去了。一來二去沒些日子倆人搞不好就真在一塊兒了,也就是拉拉手,那會兒我騎一捷安特,鏈子掉了,他就給我安上,安完了他喜歡抽根兒煙,我那會兒不抽煙,就在旁邊那么看著。看著看著,好像就畢業了,也吵架,我說他學習不好什么的。可是誰他媽在乎學習好的四眼兒啊。我那都是說著玩兒的。
哎,楊天又喝了一口接著說,年輕時候總是故作誠懇,其實都天真的不得了。老有人說往事不堪回首,我是覺得往事最堪回首,可是總沒有什么時間靜下來想一想過去,想一想未來。真的,王昊,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
楊天覺得對于這一切,王昊聽得極其有禮貌但也有點兒不耐煩,這并看不出來,是她猜的,她最怕別人不耐煩。十年過去了,人和人都忙,回憶往事,看上去真沒這個必要。
不,我喜歡聽,王昊說。
算了,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我們真不應該講這么遠。
真的,我喜歡聽。
算了吧。你在想什么現在?
沒想什么。
怎么可能沒想什么?楊天很認真地問。
我說真的什么也沒想。那好吧,你在想什么。王昊這回也許是真的有點兒不耐煩了。
我在想我十七歲的樣子,我都有點兒回憶不起來了。
你不是還有照片嗎?王昊問,有時候,他的問題真是幼稚得要命。
照片,經常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楊天想到這個不寒而栗。總有些場景,如果不是被提起,已經應該永久迅速的遺忘了,就像那些曾經被她經歷過的無數個日子一樣,現在看來,所知不多。
2
他們是酒吧走掉的最后一桌,那些個涂脂抹粉的服務員已經很疲憊了。結了賬之后兩個人往外走,王昊走在前面,楊天走在后面,差了一米左右,有時候王昊回頭想拉她的手,楊天笑笑覺得沒這個必要。再說了,這是一問狹窄的酒吧。而更大的原因在于,楊天喜歡男人走在自己前面,這樣能夠從容打量他的背影。走出酒吧,王昊還是回頭拉住了楊天的手,兩個人就這么互相注視著,不想講話,也并不想馬上親吻,更沒有分開往前走的意思,四周依然喧鬧,很快有一種模糊的感情在楊天內心漫開。她把臉低下來,緊緊摟住王昊沉甸甸的身體,有時候身體的重量無比美妙。她甚至想,這種美妙是虛無之中唯一得到的感受,這種感受曾被一次次的經歷,何其相似卻又很難自圓其說。這會兒已經立秋了。
有些冷。楊天感到自己在微微顫抖,有風吹過來,迷了眼睛,甚至掉了幾滴眼淚,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也許?不知道這是不是出于回憶往事時那種微妙的感情。兩個人就這么抱著,身邊有一輛輛出租車飛馳而過,互相都并不打算坐上其中的任何一輛。
“你要到哪兒去?”王昊問。
“回家。”
“你不愛我了?”王昊問。他甚至有點兒不信任的眼光。
“這是哪兒說的,”楊天說,“沒有,至少現在沒奄。”
“那去我那吧!”王昊建議。
“改天吧。”楊天說。
“哪天?”
“誰知道。?”當她這么說的時候,王昊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好像不相信這也是一個答案。可是最終他說,“那我送你回家吧。”
3
三里屯還是車水馬龍,堵在路上的時候,王昊說,“去吃冰激凌吧。”
“嗯。”
兩個人又重新開回到三里屯。路過白兔的時候,王昊建議,要不要進去。
“我嫌吵,你去玩兒吧。”
“你覺得可能嗎?”
“男人這樣真能放松嗎?”楊天打心眼兒里不太懂。
“幫我點根兒煙”王昊接著又說,“能。”
“你為什么要這么累啊?”楊天心里一邊想一邊把車窗搖了下來,把頭伸出去說,“如果你想去就去吧。我是說真的。”
王昊把車開得更快了。楊天哼了一聲,大約是在笑。他用換擋的右手攥了攥她說,“去我那兒吧。”
“不好玩兒。”楊天說。
很半天之后楊天又說,“其實也不是,是我在你那睡不好。我不知道為什么。”
“你不喜歡我的床。”
“可能也不是吧,我不習慣和男人一起睡。”
“咱們又不是炮友兒。那原來呢?”
“什么原來?”
“你從來沒和男人一起睡過?”
“你覺得像嗎?”楊天差點笑出來,“我忘了原來是怎么睡的了。咱們聊點兒別的吧,我不想說睡覺的事兒,可能我應該去買點兒安定。對了,你想過離開北京嗎,隨便去任何地方。”
“我就是從隨便任何地方來的。”
“也許吧。”
“為什么?”
“不知道,真想和這一切都沒關系,但是我又挺貪心的,有時候自己看不起自己。”楊天說。
“人讓自己過得好點兒這沒什么的。”
“話是這么說,不知道為什么,我還需要很多很多人愛我。”
“備胎嗎?”
楊天覺得王昊這話講得真沒什么質量。
“可,搞到最后沒一個人愛我。”楊天說,“都以為我是挺隨便的那種,操他媽的,虧死了。”
事實上王昊并不討厭楊天說臟話,只是,有時候也有點兒吃驚。但是他又壓制這種吃驚,側過臉來看了楊天一眼,神情有點兒猶豫,這讓楊天在很短的一瞬間感到了一絲溫暖。
“我剛畢業的時候在這工作,當記者。”當車開過一個街角的時候楊天說,“我當時挺有理想的。”
“現在呢?”
“還是有吧,至少比很多人,我覺得挺傻逼的。”
“后來呢?”
“后來我就辭職了,主編把我一同事睡了,很多事兒我就都沒機會了,不是說我要跟丫說,而是我覺得特不公平,那會兒我多小啊,二十三四歲吧。我現在真有點兒懷念,一年一個樣兒。后來晃悠了一年,寫了個電影劇本,挺牛逼的導演要了,我沒署名,掙了點兒錢,以后再跟你說吧。”
“你喜歡晃悠著嗎?”
“反正就是可以不上班吧。其他也沒什么,我大多時候挺不喜歡寫字的,真的,挺累。其實我不工作也行,可以去我爸公司,去他公司就意味著不用工作也能拿錢,我不會活得特差我覺得,我也不在乎別人是不是看得起,但好像老有一個東西讓人挺較勁的。我說不清楚。對了,過些日子也許年底吧,我寫的話劇要上了,是關于酒局的。”
“我猜也是。”
“不要臉。”楊天覺得王昊肯定不是猜到的。
“給我講講吧。”他還問得一臉誠懇。
“其實挺平庸的,就是一幫傻逼一天到晚在一塊兒喝酒。我說傻逼可不是貶義,我覺得人能傻逼一樣的活著挺好。其實我想寫個荒誕的玩意兒,但是我又不夠極致,你沒覺得嗎,我不是那種狠得下心的女人。我沒傷害過什么人,除非是不小心,你知道嗎,因為我有點兒怕——報應。”
“你會傷害我嗎?”
“你為什么問得像個娘們兒。”
“我最喜歡聽你說兒化音了。”王昊有時候講起話來真是挺不要臉。
楊天也想找根兒煙抽。可包里只剩兩只了,她想算了,接著說“我真不是那種狠得下心的娘們兒,只能弄點兒平庸的現實主義。”
“你也真夠不要臉的,王昊說。想逃避平庸的到頭兒都最平庸。現實主義可不容易。”
“當然,所以我寫到現在都不滿意。我是想寫飯桌上的百無聊賴,喝酒喝酒再喝酒、胡話胡話再胡話也不能抑制這個百無聊賴。”
“挺好的啊。”
“你說什么叫百無聊賴?”
“百無聊賴有這么可怕嗎?”
“至少你要給他一個解釋吧!”
“嗯,”王昊想了想突然說,“我的開車技術不怎么樣,現在還要思考你的百無聊賴,你能系上安全帶嗎?”
楊天毫無反應。
“真的,你能系上安全帶嗎先。”
“我原來和一個人好過一段兒,他喝多了在高速上開車,我都不系,可能是相信他吧!”
王昊把車停下來,打了“雙蹦”側過身給楊天系上安全帶。“真的,別這樣。”
“我現在也有點兒害怕,如果當時就那么死了呢。但是我也不后悔,那會兒的愿望真的特別強烈,兩個人在高速上把車開得飛快,以為會不一樣。”
“過癮嗎?”
“當時沒什么別的選擇,也可能就是百無聊賴吧,那男朋友比我大挺多,我覺得他挺多東西沒得到的,得到的又都不當回事兒。”
“比你大多少?”
“19歲。”
“他還行嗎?”
“滾,你們男的怎么都關心這些個啊?”楊天說著,推了他一巴掌。
“我是說真的,他還行嗎?”
“是說和你比嗎?我有時候覺得兩個人抱抱挺好的。真的。”
王昊發出了一聲怪笑,說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真的,”楊天接著說,“我覺得他挺多東西沒得到的,得到的又都不當回事兒。每天不是沒事做,而是有事沒法做,或者不想做,不做又沒事干。其實別人看,還覺得丫是一成功人士呢!”
“成功人士都是悲劇。”王昊說。
“生氣啦?”楊天說,“我不應該老提別人對吧?事實上我已經沒有感情了才能夠這么自由表達。”
我又不是小氣的人,王昊說,“成功之前成功之后都是無盡的等待,挺他媽沒勁的。”
“那你為什么還這么玩命兒工作。”
“咱就不聊這個了吧。”王昊摟了一下楊天說,“我想養你。”
“少來。”楊天小臉扭過去。“把天窗給打開了,車里的煙味兒開始有點兒嗆人了。”
“我還是接著講吧,”楊天說,“所以呢,我在想,百無聊賴的表現形式就是酒。酒的結果就是醉和醒。有人醉,有人醒,有人半醉半醒。有人想醉,有人想醒,有人極力保持半醉半醒。有人‘裝醉’,有人‘裝醒’。有人‘眾人皆醉我獨醒’,有人‘眾人皆醒我獨醉’,反正就是各種人生吧。我覺得人生就是他媽一個無比堅定而又無法自證的幻覺。抱歉,這句太裝逼了,我這是臺詞。”
“不裝逼就去死。我喜歡你剛才那句,舞臺就是文藝腔。然后呢。”王昊問得興致勃勃,不過可能也不是真的。或許不如現在停下車開問房真實,但,這不必深究。
“其實我寫的挺多都是周圍的人,我挺不理解他們的。看著一個個都自我放棄得不得了,但是又深具智慧,自己玩兒自己,就算是裝丫挺的,十幾幾十年,也算難得了,有時候和這幫待久了,覺得對于生活來講,投降是唯一的真相,突圍的都是傻逼。”
“你離老炮兒遠點兒我覺得。再跟他們丫喝我就得好好管管你了。”
王昊這句話就像投入汪洋之中的一粒石子,激不起一點兒波瀾就沉了,還顯得滑稽異常。楊天接著說,“老炮兒一個個都是虛妄的尊榮,說真的,我挺喜歡他們的,不過沒一個適合搞,我這種性冷界的也不想。怎么說呢,喝來喝去更可悲,酒友比愛情還長。我挺在乎他們的,有些你沒準也認識,不過不多,這幫全是缺點一大堆,我覺得他們有時候自己都承認這點,但是,拒絕改變,這可能是普遍嘲弄人類意志吧。”
“沒那么多人類意志,就是老逼,還玩兒憤世嫉俗。”
“還真不是憤世嫉俗。”楊天也不想再進一步解釋了。
“我沒有追問你前史。其實你跟誰喝,怎么來怎么去我都無所謂。”
“一個人怎么能對自己的過去負責呢?”楊天想,但是這句話她并沒有說出口,如果講出來,也許會爭論,車上的時間顯示的是兩點五分,說真的,已經有點兒疲憊了。
“為什么不說說你呢?”楊天覺得有點兒不公平。
“那你問啊?”
“難道還需要一個形式嗎?這怎么問啊,難道還讓我問,你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我喜歡前凸后翹的。”
“剛才真應該讓你在白兔停下。”
“又來,說真的。累了嗎?王昊問。
“還好。才華就是黑洞,關系就是控制。”楊天自言自語。
“什么?”
“怎么樣你覺得,劇本里一臺詞。”
“沒聽清,再念一遍。”
“是有點兒累了,快點兒送我回家吧。”
“真的不去我那?”
“你身上有個復讀機嗎,一直是這句。我要笑場了。楊天說,對了,那我想問你,正式的那種,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開始跟我提以后了。”
“提提這沒什么的。”
“先掙多些錢吧。”
“多少算多?”
“沒頭兒。”
“可能會一直掙下去。”
“那就一直掙下去。”
“以為人生特有意義那種。”
“很多人都這么過來了。”
“那是很多人。”楊天沒再問,關于未來,也許還是應該知道的越少越好。
4
到了小區門口,王昊把火熄了,兩個人在車里就這么坐著。
“再抱我一會兒吧。”王昊說。
“嗯。”楊天把胳臂搭在王昊肩膀上,像兩條抹布一樣這么垂著。
“你原來也這樣嗎?”王昊問。
“什么?”楊天已經不想說太多話了。
“圈子太亂,我不想讓你老出去耍。”
“他們都給我當男的。我也沒什么魅力可言。”
“沒人給你當男的。”
“干嗎突然這么講,可能我們有些誤會吧。”
“我知道你和一些人好過。”
“那又如何。”楊天把胳臂滑了下來,她想說,我當然對別人也付出過感情。男人,其實我愛過很多,雖然我一直在騙朋友們說只真過一回,其實我愛過很多男人,只是很多沒有去表達和交往,睡過的都是真的。
但是她僅僅是這么想了想,并沒有打算全盤托出。
“你和幾個好過?”有時候楊天真煩王昊把問題搞得這么寫實。
“和平均值差不多吧。”
至于平均值是多少,誰也不打算刨根問底了。而且,好像這種事情和平均值一樣就怎么樣怎么樣似的,感情怎么去比較啊。
“真的,讓我回去吧。”楊天用手去摳車門。王昊摁了一下中控鎖說,“我想做愛了。”
“你能不能忍著點兒啊。昨天不做過了嗎!”楊天說。
“這種事兒怎么忍著點兒啊?昨天是昨天。”王昊這么一講,就跟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昨天你喜歡嗎,你老起身。”
“那是因為我渴,去喝水,你以為是想那個,我都一宿沒睡。以后你就不能自己打飛機嗎。再說,如果我們分開了呢。”
“你這是從何說起啊,算了,我送你進去吧!”
“不用了,我們小區治安還行。除了有個把露陰癖的。”
“碰上過?”王昊顯然來了興致。
“嗯。”
“害怕嗎?”
“嗯。不過,其實也不是那么害怕,后來覺得他們丫有點兒可悲。”
“所以你看,我得送你回去,我們一起下來吧。”
“那你一會兒去哪兒?分開的時候。”楊天順便問了一句。
“可能去白兔吧。”
“果然。你要找了小姐可別得病。”
“那沒有小姐都是果兒。說真的,見了她們我硬不起來。”
“編!接著編!”楊天覺得樂不可支。
“這編什么啊,這種事兒人跟人不一樣啊小妞兒,我有個哥們兒就是那誰,你見過,丫別看長的跟豬似的,上這種夜店貨一日一準。”
“操,你丫別毀熟人了。就跟你長了一碩大的良心似的。”
“我這是說真的,你說咱倆怎么就勾搭成奸了呢。”
勾搭成奸的意思是相愛嗎,楊天分不清楚。她一直覺得王昊是那種某些時刻沉醉于愛情挺平庸的男人,不大愛動腦筋,品質不壞,可也沒什么幽默感,所謂幽默感,就是別太把女人當回事兒,不然真是活該。
之后的事情呢,最終就像最開始一樣,楊天沒讓他送進小區。這僅僅是缺乏愿望嗎?當楊天一個人坐在飛速上升的電梯里時想,如果僅僅是缺乏愿望,一切反而明確了。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