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責原則是侵權法領域的核心問題,它決定了不同責任的構成要件、免責條件、損害賠償的原則和方法,還體現了法律的價值判斷。而且,在過錯責任和無過錯責任之外,公平責任是否構成一個獨立的歸責原則,這一問題一直引起廣泛的爭論。公平責任原則在理解上的偏差和分歧, 不僅影響了學界對侵權法理解的深度, 而且也給侵權法歸責原則的實踐造成了相當的混亂,所以進一步深刻理解公平責任制度的精神實質以及發(fā)展前景是非常必要的。
公平責任概述
對于什么是公平責任,學界爭議很大。中國人民大學教授王利明在侵權行為法歸責原則研究中指出,公平責任原則是指在當事人雙方對造成損害均無過錯的情況下, 由人民法院根據公平觀念, 在考慮當事人的財產狀況及其他情況的基礎上責令加害人對受害人的財產損失給予適當補償。也有人認為, 公平責任原則是指在損害既非高度危險來源所致, 加害人又無主觀過錯, 受害人既不能根據過錯責任原則也不能根據無過錯責任原則從加害人處獲得賠償, 結果顯失公平時, 授權法官基于公平的考慮,斟酌加害人與受害雙方的經濟狀況, 判令加害人賠償被害人一部分或全部損失的法律規(guī)定。還有人認為, 公平責任原則是指不能根據法律適用無過錯責任, 又不能適用過錯責任原則, 但受害人遭受的重大損害得不到賠償而顯失公平的情況下, 法院即可根據雙方當事人的實際情況, 按公平合理負擔的原則判定, 由雙方分擔損失的一種確定民事責任的準則。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 對公平責任原則應該可以做如下基本的界定。公平責任原則應該是指在對于造成的損害當事人雙方均無過錯的情況下, 不能適用過錯責任原則, 同時也不屬于特殊侵權, 不能依法適用無過錯責任原則, 而讓受害人遭受的重大損害得不到賠償將顯失公平的情況下, 由人民法院根據雙方當事人的實際情況及其他情況,按照社會一般的公平合理的觀念判定由雙方當事人分擔損失的一種歸責原則。
公平責任中西均有,且二者不無淵源。1794 年的《普魯士普通邦法》開風氣之先,為世界上首部規(guī)定公平責任的法典,奧地利、瑞士、德國依次踵繼之。受德國法系的沾溉,諸多其他歐洲國家也確立了公平責任。與1922 年《蘇俄民法典》(其關于公平責任的規(guī)定承襲了《德國民法典第二草案》第752 條的衣缽)的影響有關,我國《民法通則》第132 條亦設立了公平責任制度,《侵權責任法》對之未作大的更動。2009年12月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24條中規(guī)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損害的發(fā)生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同時,這次侵權責任法用“分擔損失”取代了原來“分擔民事責任”的表述,引起了新一輪關于公平責任存廢的爭議。
公平責任存之理由
贊成公平責任原則的理由主要是:首先,《民法通則》第106條第三款的規(guī)定是公平責任原則的重要法律依據。民法要把公平原則作為一項基本原則, 也就必然要求在責任領域按照公平尺度衡平當事人之間的經濟利益, 使民事責任符合公平正義的要求。其次,侵權責任法主要是救濟法,它的本質是私權保障,侵權責任法實在當事人在權利和法益受到侵害的情況下提供救濟的法。所以,公平責任的存在,為受害人提供了一種救濟方式,此種方式是在不能適用過錯責任和無過錯責任的情況下,為了彌補顯失公平的情況通過考察財富音速來確定義務的。現代侵權法以追求實質正義和法律社會妥當性為目標, 這就需要從維護受害人的利益考慮,盡可能地對受害人提供充分的補救。公平責任的存在使得把受害人的損失填補作為首要問題加以規(guī)制,這是符合侵權責任法主要是救濟法的要求的。
中國人民大學王利明教授是肯定說的堅定支持者,侵權責任法出臺后他提出了公平責任原則存在的理由:第一, 從歸責原則體系來看, 應當承認公平責任原則。因為, 侵權責任法中有多個條款都規(guī)定了公平責任, 但這些責任均無法歸入過錯責任、過錯推定責任和嚴格責任等歸責原則下。第二, 從歸責的基礎來看, 公平責任有其獨特的歸責基礎, 即根據分擔能力來分配責任。第三, 從功能上來看,公平責任不僅是確定損失如何分配的歸責原則, 而且它也是確定責任成立的歸責原則。
公平責任否之理由
否定論者認為,公平責任不是并且也不應該成為侵權法的歸責原則。中國人民大學的楊立新教授否定派的代表人物,他的理由主要有有三: 一是沒有立法理由,民法通則并沒有明確規(guī)定公平責任是一個歸責原則; 二是公平責任原則調整的范圍過于狹小,不能按照原則適用,且不屬于嚴格的侵權行為; 三是在實踐中雙方都無過錯的損害糾紛并非一律適用公平責任原則。否定論者還提出,如果將公平責任作為獨立的歸責原則,可能致使當事人的財產多寡變成一項民事責任的歸責原則,由有資力的一方承擔社會安全制度的任務,而且在實務上,難免造成法院不審慎認定加害人是否具有過失,從事的作業(yè)是否具有高度危險性,而基于方便、人情或其他因素從寬適用此項公平責任條款,致過失責任和無過失責任不能發(fā)揮其應有的規(guī)范功能,軟化侵權行為歸責原則的體系構成。還有的學者指出:為公平責任原則彈性太大,在司法實踐中有被濫用的危險,導致法院在適用公平責任原則的過程中“和稀泥”,并威脅到過錯責任原則和嚴格責任原則適用的安全價值。
公平責任制度的完善
在我國《侵權責任法》起草過程中,學界對此進行了充分的爭論,并且《侵權責任法》已經在措辭上有重大調整的情況下,學者們對公平責任是否構成一項獨立的歸責原則仍然存在分歧。在這里,引用貝勒斯一句名言:“在每個法律領域,一個附帶的亞論題是它的具體目的。這些目的決定著每個領域最一般的原則,并往往用來證成其他原則。”公平責任原則則可以通過在當事人之間合理的分配損失,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這種不公平后果。這種特定的作用和價值正是構建該原則的基本目的所在,也是肯定公平責任原則的最有力的理由,畢竟對于一項法律原則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它的基本目標價值的存在與實現。如果徹底否定了公平責任原則在我國侵權責任法中基本原則的地位,有很多司法實踐中無法解決的案件,受害人獨自承擔了損失很明顯會違背社會普遍的公正,造成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得不到法律保護的后果。因而在對公平責任原則進行理論闡釋的過程中,不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其實都是在這個“兩難困境”下由于關注問題的不同所進行的不同的選擇和制度設計,這是導致對公平責任原則的認識分歧長期存在的主要原因。
在對公平責任原則的理論闡釋和制度設計過程中,要肯定公平責任原則自身獨特的制度價值及侵權法基本原則的法律地位,更要關注其自身性質與其他歸責原則的不同。筆者依據上述分析,并結合規(guī)范司法實踐的需要,提出以下幾點意見:
第一,以“公平”的名義要求無過錯的當事人承擔“責任”在法理上是無法解釋的,“公平”和侵權法領域內的“責任”無法圓融的連接在一起。所以,考慮到公平責任原則的制度價值和立法目的主要是維護社會公平,使得受害的損失可以得到補償,平衡雙方之間的利益沖突,將其稱為“公平補償原則”可能更合適。這樣一來就與過錯原則和無過錯原則等歸責原則區(qū)分開來,并且更能體現出它的價值。
盡管在適用公平責任原則情況下當事人承擔的“補償損失義務”與其他侵權情況下加害人承擔的“具有補償性質的民事責任”在表面上有近似之處,比如都是通過司法判決賦予的,受害人都取得了一定的請求權,同樣都具有補償的性質和作用等等,但兩者仍然存在很大的區(qū)別。在過錯責任和無過錯責任情況下,責任人應承擔損害賠償的法律后果,一般情況下以填補受害人的實際損失為準;而在公平責任情況下,當事人承擔的法律后果則是分擔損失,無需承擔對方的全部實際損失。所以,采用“公平補償原則”的叫法在理論闡釋過程中更有利于對兩者進行區(qū)分。
第二,我國侵權責任法對于公平責任原則的適用范圍規(guī)定很模糊,我們在司法實踐中尚未確立一套比較完整的適用規(guī)則,雖然在我國現行法中已被確立,但僅有寥寥幾個條文、使公平責任缺乏可適用性和可操作性。在具體案件中,審判人員往往不知如何去運用,這就無法實現公平責任原則的立法目的,另外過多的以及審判人員自由裁量的權力,很有可能造成其它傷害法律權威性的事件,比如徇私舞弊之類。“如果我們賦予法官以實行個別平衡的權力,那么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這種權力的行使不應達到損害規(guī)范性制度的程度。”若希望能在審理案件的過程中更好地適用公平責任,就必須建立完整且有條理的侵權責任歸責體系。筆者認為,應當對我國侵權責任法第24條進行限制性司法解釋,確認特定領域內的適用規(guī)則可以有效的對司法實踐進行規(guī)范,并且隨著日后社會情形變化予以不斷完善。
第三,從社會角度考慮,社會出現后,社會中的成員在享受更為便利的生存條件和生存基礎的同時,也被要求共同承擔整個社會運行中所產生的某些合理風險,通過某種機制以社員整體這一集合性的力量來減少或消除各種自然或社會風險的影響,所以不能僅依靠公平責任制度來維護公平合理,那樣就會使私法成為劫富濟貧、分配財富的一般工具。恰如臺灣學者曾世雄教授所言: 民事責任之基礎, 仍應以過失為主干, 例外情形應建立在危險、社會安全或保險之上。所以在不斷完善我國公平責任制度的同時,應當對那些不幸損害的分擔更多的需要求助于社會救濟制度的完善和社會保障制度的健全。
結語
綜上所述,隨著社會經濟發(fā)展,公平責任成為一項獨立的歸責原則。這樣有利于社會文明進步的,也有助于法律上多元化思考。公平責任原則固然有其重要的立法價值,但是我國對于其適用還存在很多問題,我們應該繼續(xù)深入探討公平原則的真正精神實質,讓其為侵權行為法歸責原則體系的完善與多元化的發(fā)展錦上添花。
(作者單位:西南政法大學民商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