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孩子們都陸續被家長接回家了,我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這時,小四班林浩宇(化名)的父親拉著孩子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滿臉怒氣:“園長,我有個事情想和你談談。你們的老師無故讓陌生人進入幼兒園看我的兒子,我要上法院控告你們!”我趕緊先請他坐下,又拿出小點心給孩子吃著,然后請他慢慢說。“不行,這事說來話長,我得趕緊打電話請朋友幫我把兒子先帶走。”說著,他掏出手機,打起電話來。很明顯,他是不想讓兒子聽到談話內容,怕傷著孩子的心,看來是個情感細膩的父親。
其實在此之前,小四班的竇老師已向我談起過林浩宇小朋友的家庭情況:浩宇的父母已離異,孩子歸父親小林撫養,但母親因為思兒心切,常常和現任男朋友一起帶著東西來幼兒園看望兒子,有回還帶著一個律師到班上調查相關情況。對此,浩宇的父親很反感,曾多次警告過老師:如果再讓浩宇的母親進園看兒子,就要狀告老師,孩子也由過去的活潑開朗變得憂郁自卑起來。于是,老師和保安都很為難。
在一次浩宇的母親又想來看望孩子在門口跟保安交涉時,我把他們請到了辦公室,那男子很客氣地自我介紹,說是一房地產商,江陰人,被市政府招商引資過來的,與梅子(浩宇的母親)情投意合,準備結婚,但梅子提出一個要求:將兒子的撫養權奪回,才能與他完婚。更為麻煩的是,近日梅子因為太想念兒子,夜里經常失眠,以致面黃肌瘦,讓他也睡不安穩了,于是他準備請律師幫助打官司要回孩子。“既然如此,當初離婚的時候,你怎么沒想到要孩子呢?”我詫異地問她。“當時,我就只想著早點離開那個家,脫離那個苦海,整個人都暈了,根本就沒想到要兒子這個茬。”梅子清秀的臉上顯露出憔悴之色,令人深深同情。這以后,常常接到他們的電話,對兒子的情況很是關注。
聯想到前幾天的事情,今天又見浩宇的父親找來,我知道,這個事情是讓不掉了,但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一般情況之下還是做做和事佬得了。于是,等人來把浩宇接走后,我耐心地對小林說:“梅子是浩宇的親生母親,來看看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法院還規定有探視權呢,怎么能說是陌生人呢?”
“她帶來的男人就是陌生人!你們幼兒園為什么肯讓他進來?”小林咄咄逼人起來,“據說,他們是向老師送了禮,老師才讓進的。”
“‘據說’也只是你的猜測,說這樣的話就不太厚道了,老師也是做母親的人,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更何況,從培養孩子的健全心理出發,母愛是一個孩子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心理營養,一旦缺失,孩子長大后將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如果母親去世了那沒辦法,但是,現在母親還在,你卻人為地剝奪了他們相處的機會,你這是真為孩子好嗎?”
聽我這么一說,小林冷靜下來,一五一十地跟我談起了幸福而又痛苦的往事:他跟梅子是高中同學,上學的時候兩人就相互傾慕,等小林從廚藝學校一畢業就結了婚,不久便有了浩宇。剛開始幾年,梅子也懂得孝敬婆婆(公公已早逝),關愛兒子,一家人過得和和美美。可是自從梅子去房地產開發公司擔任導購員后,事情就發生了變化。梅子總嫌丈夫賺的錢少,家底兒不厚,婆婆又沒固定工作,久而久之,就是連丈人、丈母娘也對小林產生了輕視之意。對此,小林總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讓梅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好好過日子。然而,時隔不久,就出現了梅子與老板有私情的傳言,小林也常常在梅子的手機上看到老板發來的短信,于是在一次大吵之后,梅子丟下了才兩歲的兒子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家,帶走了所有的首飾細軟,唯獨沒說一句要孩子的話。小林四處尋找,懇求她回家,但梅子還是義無反顧地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
“我的心真是寒到了極點。”小林說到這里,年輕帥氣的面容已是悲憤難抑,“說走就走了,對過去感情沒有絲毫的留戀。她把我傷得千瘡百孔,園長,你知道么?那個時候,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只有成天用酒來麻醉自己,工作時雕刻蘿卜,刀都拿不穩,手抖個不停,無法專心工作。后來,為了媽媽和兒子,我下決心戒了酒,現在在一家大飯店里擔任大廚師,心情才逐步趨于平靜,媽媽幫我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到可以上幼兒園了,如今她要奪走兒子,又攪得我一刻都不能安寧。兒子是我的一切,看來,她是存心想要了我和我媽媽的命!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能放過我?!”
“唉!”我不由得跟著嘆息起來,但又知道不管怎么說事情總得要解決,只得又提醒道:“可是,不管怎么說,兒子也是她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的,母子連心啊!她來看看孩子有什么錯呢?你們當初離婚的時候是怎么規定探視權的呢?”
“當初法院規定她每月可以探視兩次,以前她帶孩子去肯德基吃飯的時候,我總是遠遠地跟著,等吃完后我就帶孩子回家。但是不久她提出要把孩子帶回家過幾天,這是我決不允許的!”
“你擔心她會害孩子嗎?她是母親啊,怎么會呢?”
“不是的,她是想把兒子奪過去,跟那個男人生活在一起。說實話,我雖然沒有那老板拿的錢的多,但我在飯店里做廚師,每月也有六千元的薪水,足夠養活我媽媽和兒子。我不想讓我的兒子管另外一個男人叫‘爸爸’,除非我死了!”
“夠男人!”我忍不住一拍桌子:“你是個好兒子、好父親!換了我是你,也一定會這樣做。”見我如此明確表態,小林的面部表情柔和了許多。
“你這么帥,工作又不錯,看上你的女人一定也不少,如果她將來對孩子不好怎么辦?”我又開始杞人憂天起來。
“那不是問題,我如果再找老婆,得首先看她能不能孝順我媽媽,能不能愛護我兒子,如果做不到,我寧可打一輩子的光棍。”
“但是,梅子想看兒子是可以理解的,這個事情也得妥善解決才好啊。”
“她隨時想看都可以,我家里有好幾個房間,雖然我們離了婚,但她仍然可以回家和兒子一起住,想住幾天就住幾天,我決不會干涉,但是,就是不準她把孩子帶走。我兒子還小,沒有辨別能力,誰有錢、誰能給孩子買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孩子就一定會跟他親,我決不允許兒子染上銅臭氣。等兒子長大了,辨別能力強了,就讓他自己選擇了。我要讓兒子將來和我一樣,靠自己的本事來生活。”
聽到這里,我決定不再做一個和事佬了:“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也支持你,我會把你的意見轉告給梅子。但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你,既然你們夫妻情分已絕,一切不可挽回,但是對兒子的愛都是天性,這不能壓制,你還要明確地告訴兒子說,‘爸爸媽媽離婚了,只是爸爸媽媽不適合再在一起了,但是你永遠都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孩子,媽媽會像爸爸一樣,永遠愛你、關心你。你也要像愛爸爸那樣去愛媽媽!’決不可以再在孩子面前說母親的壞話了。”
“園長,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她不再打著要回孩子的主意,一切都好辦。”說著,陽光般的笑意又回到了小林俊朗的臉上。
第二天,我把梅子及其男友請了來,對梅子說:“當初你丟下了孩子,一走了之,如果小林和奶奶也像你一樣,對孩子不聞不問,孩子哪有今天?如今,小林在努力盡著一個父親的責任,沒有任何不是,你無端來奪回撫養權,這太傷小林的心了,你們畢竟相愛一場,何必欺人太甚?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如果你想看孩子,小林沒有意見,但是,你千萬別再有奪回撫養權的念頭了。這樣對你、對他、對兒子都好。”我又對她的男友說:“你想幫梅子奪回撫養權,足見你對她的一片深情。但這樣做的后果是梅子開心了,而小林和孩子的奶奶卻陷入了痛苦之中,而且孩子也會思念他的奶奶和父親,這樣你也會于心不忍的。我給你出個好主意,你們早點兒結婚吧,再生個孩子,讓梅子情感有個寄托,這樣幾方都會開心幸福,何樂而不為呢?”聽了我的話,梅子的男友也跟著笑了起來。
不久就傳來浩宇母親再婚的消息,并給老師和孩子們帶來了喜糖。再過了一段時間,有天下午,看見小浩宇拉著父親和另外一個面目和善的女子,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幼兒園……
我想,當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遇到成人的情感糾紛時,我們雖是局外人,但也不能模棱兩可地只做和事佬,而要及時協調、化解矛盾,明確我們的立場,這樣方能為孩子營造一個溫馨而又安全的環境,更好地促進孩子的健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