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幾年前,楊麗萍在好朋友、藝術家趙青的鼓動下,在蒼山下、洱海邊建造起了“太陽宮”。楊麗萍說,“當時我就是想著,跳不動的時候要回到家里來,不能流落在外面”。
只要有空,楊麗萍一定會回到大理洱源縣雙廊鎮的家里放松休息幾天,早晨醒來,在小鎮西南已經成為旅游景點的自己的房子“月亮宮”里練練功,然后溜達到鎮子西北端四妹的家庭旅館院子里坐一坐,曬曬太陽,和四妹、外甥女小彩旗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中午喝綠茶,晚上喝普洱”。楊麗萍舉起留著三寸指甲的纖纖玉手將云南土煙斗送到自己嘴邊,吐一口煙圈接著說。
喝茶、抽土煙的習慣,伴隨這個瘦小的云南女子,從十幾歲走出山村進入中央民族舞蹈團,經歷過聲名鵲起、繁華世事;待知天命之年,淡泊名利之時,又引領著稱霸舞蹈巔峰的女子回到家鄉,回歸山居。
她從山里來
“原生態”是楊麗萍自己創造的一個詞,她把它理解為“尊重生命原本的態度和狀態”,由此而產生出來的各種藝術。它不是原始的,不能改變的。它是從內心深處萌發出來的想法:哦,原來舞蹈是可以這樣跳。
這位從云南深山里走出來的白族女子,原本完全可以憑《雀之靈》、《兩棵樹》等作品,滿足于“中國當代知名度最高的舞蹈家之一”這個角色。但在此之后,她卻傾盡全力制作《云南映象》,將一群普通人推上舞臺,讓原生態歌舞一度成為舞臺熱潮。
楊麗萍從不認為自己要借這種方式來延長藝術生命,她甚至不樂意別人稱自己為舞蹈家。她說,“我是山里人,我的家人對著山林田野都在起舞,汲水能歌、取火能跳。跳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這是永久性的,對吧?”
在楊麗萍看來,大山是她靈感的來源;回到山里,就像是充電。“生活中任何地方都充滿了深入淺出的哲學,比如說”,興之所至,楊麗萍突然變得興奮,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邊比劃動物的動作跳舞邊解釋,“比如說太陽雨的歌,掛著太陽還下雨,青蛙出來講道理,就是這樣,有太陽還下雨,連青蛙都不干了,出來呱呱叫。我在我的歌舞劇中創造了許多生活場景,特別快樂。比如拔麥子,小時候拔麥子就是生活需要,可是你升高到節奏和生活形象,拔出節奏來,那就是藝術”。
對于楊麗萍來說,舞蹈無處不在。就像她的民族白族,就像云南的女巫辟嫫,她們的誕生,只是為了以歌舞在天地間傳遞消息。
像樹那樣舞蹈
舞蹈演員像楊麗萍這樣,一跳就是那么多年的,實在罕見。楊麗萍想象過,如果不跳了,她會回歸自然,找個地方安安靜靜住下來。楊麗萍常說,“我們跳的是命。”她喜歡“有生命的舞蹈”,這樣的舞蹈,離人很近,“會像樹一樣生長,像河流一樣流淌”。
她從小就喜歡跳舞。那時在她生長的白族深山村寨里,并沒有更多的娛樂,年輕人每晚都會聚在篝火邊,以載歌載舞的方式結束一天的生活,有月亮的夜晚,他們還會跑到河邊跳舞歡唱。
小時候,楊媽媽常說:“生活雖然很艱苦,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但我們擁有青山綠水、星星月亮,上天對我們已經很慷慨了,我們很富有。”她生長的山村,一草一木,都被她視為財富。母親是傣族人,住慣了竹樓,吹慣了山風。傣族人認為,生長在村落附近的高大樹木在保護著自己而禁止砍伐它們。母親從小教育楊麗萍:“要對每一棵小草、每一棵石榴樹都有感情”。因為從小被灌輸的都是“萬物有靈”的觀念,哪怕是現在,楊麗萍看到山上美麗的石榴樹,還是會感到興奮,她對美好事物孩童般的感悟力和追求心,似乎已在心里扎根。大山賜予她的,是心靈的力量,舞蹈的力量。于是,憑借舞蹈走出大山的楊麗萍,在登峰造極的時候,動起了回到家鄉、葉落歸根的念頭。
那時,楊麗萍心目中對居住的要求,并不是房子要有多么大,多么金碧輝煌,多么豪華,但必須要親近自然,“外面有山,有水,有農田和民居,島上有人捕魚,有人織布,還有人在大榕樹下曬太陽……”如今,楊麗萍在玉幾島上的三棟房子—太陽宮、月亮宮和仙果庵,就正好應了她的念頭。其中以圍樹而建、離洱海只有一米的太陽宮最受熱捧。楊麗萍不止一次地說,太陽宮是“世界上最美的房子”。
山下的房子
楊麗萍在鎮上的三棟房子都是白族畫家、設計師趙青所建,一蓋就整整蓋了六年。“選擇玉幾島是受朋友趙青之約,他是雙廊人,最初在這島上建了自己臨水的家,就叫我一起過來。”這里一度是楊麗萍休息的地方,她描述洱海上漂浮的云彩,在山色中,云彩多些的時候,會有一束束光柱從天而降射在水面上,“那個時候水是銀色的,云是紅色的,山是青黑色的,會更美。”
洱海的黃昏來得特別早,因為太陽在剩下的時間要在蒼山那巨大的山體后行進。蒼山腳下,洱海心中,玉幾島上。太陽宮隔“海”只一米,倚著一株百年大樹而建,在小島最前端,一道巨大的弧形月亮門像小橋像虹影,輕輕搭落在小島邊緣。月亮門下的露天陽臺,正對著眼前空闊的洱海,一兩艘小船仿佛怕視線過于寂靜特意前來點綴,來了又去。鉛灰色的陳舊木頭打制的躺椅,飽蘸陽光雨露,橘紅色的墊子懷舊而溫暖。大青樹下,觀山望海聽風,美不勝收。
這兩年,楊麗萍在“太陽宮”的時候少了。如今,只有楊媽媽還常住在三座房子中的“仙果庵”。楊麗萍說,“小時候我陪媽媽去看病,她不會寫字,醫生問了就會大聲報名說:我叫楊仙果,仙人的仙,水果的果。我就把頭低得很低,心里想天哪,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難聽的名字?現在我覺得,這個名字太美了。”“仙果庵”是楊麗萍特意為母親留的屋子,結果母親“一進去就開始釘釘子,把趙青設計制作的木雕全部釘壞了。在她的心目中,房子里必須釘釘子”。
十幾年前,當楊麗萍和趙青從當地農民手里買下這幾塊地的時候,雙廊還是一個靜謐的所在。因為他們,藝術家們聞風而來聚集于此,雙廊鎮迅速成為旅游熱地,洱海邊陸續建造起大大小小的客棧、酒店,如今地價飛漲,要在海邊買塊地建間房子,“已經是當時價格的十倍二十倍,根本買不起 ”。
八方來客
太陽宮建成了,趙青成了楊麗萍的鄰居和至交。拍攝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張紀中三次拜訪楊麗萍,說服她扮演梅超風。“我打電話告訴趙青,趙青說,你必須要演梅超風。當時我非常吃驚,為什么要演一個又丑又邪惡的女人?趙青說,你錯了,梅超風一生只為兩個男人活著,一個是師父,一個是愛人,她所有的江湖恩怨都來自于此。這個角色有著生命中最高貴的理念,恰恰就是你的藝術特質啊,這樣一個女人,你不演誰演?聽了他的話,我就答應了。”
楊麗萍修建太陽宮的初衷,是希望有個朋友家人聚會休息的地方,天氣清朗的夜里,人們還會看到楊麗萍在宅子里放煙花。沒想到,幾年的時間,這里很快就發展成了一個景點。“這兩年來島上的游客多了,從早晨就會有人圍著你的房子看,我的屋子又都是玻璃墻,我是喜歡清靜的人,就又在島上找了別處的房子住。”
前陣子網上有傳言,說“太陽宮”的生活污水全排進洱海,讓當地政府頭疼不已……然而,當媒體記者在當地向雙廊鎮政府宣傳委員段美求證后,卻發現“楊麗萍建房手續齊全,排污情況符合當地標準”;早在2002年楊麗萍回雙廊建蓋房屋時,就建好了污水處理設施。楊麗萍自己也回應說,“我這么追求完美的人,怎么可能會允許這種不環保的事情發生?”
還有人說,“月亮宮”是楊麗萍一筆不錯的投資。楊麗萍聞言一笑,“當時我就是想著,跳不動的時候要回到家里來,不能流落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