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每次旅行都是漫無邊際的流浪。只有個大方向,永遠不知道明天晚間是在汽車旅館還是星空下的荒野。用相機記錄美好,用重機承載身體,放飛的是靈魂。”
鄭義:“逍遙騎士重型機車俱樂部”發起人,著名風光野生動物攝影師,騎摩托車周游世界的流浪漢。
鄭義說他自己血管里流淌的是汽油。因為只要是陌生的公路,都能讓他亢奮。此話絲毫不夸張,作為一個一年365天有360天是騎在摩托車上的男人來說,騎行就是他的生命。自從鄭義擁有了他人生的第一輛摩托車,他此后的日子,就一直在路上。
今年鄭義完成的一項大計劃就是,用三個月的時間騎遍“烤焦國”—澳大利亞。
讓鄭義向往澳洲的正是一本書《走遍“烤焦國”》。美國旅游文學作家比爾·布萊森用他一貫輕松幽默的口吻在書中講述澳洲,其中的兩個小故事啪地如同星星之火點燃了鄭義去澳洲的一顆紅心。“1967年,時任澳大利亞的總理哈羅德·霍爾特在南部維多利亞州游泳,那天風浪特別大,朋友們都勸他別下海,結果下去了,被浪花吞噬,從此尸首一直未找到。第二件事,日本的奧姆真理教在西澳大利亞有一塊50萬英畝的荒漠地產,建了一間研究原子彈的實驗室!居然那么多年都沒有人發現!我一想,這個國家得遼闊到什么程度啊?就這兩件事。傻了。”
長年流浪般的生活狀態,并沒有給鄭義累積起足夠的資金讓他隨意說走就走。當時鄭義手里,連買去澳洲的飛機票的錢都沒有。怎么辦?“我在微博上寫了想去澳洲騎行。有天接到一通電話,對方問我是否愿意騎著他們的摩托車去澳洲。當然愿意,我太愿意了。有人給我提供摩托車,太好了!”那通電話是勝利北京營銷中心打來的,他們贊助鄭義完成了90天的環澳之旅。“整個路線是從悉尼,就是新威爾士出發,進入西澳大利亞,從達爾文開始又南下,進入澳洲的中心,往東行,又回到了起點悉尼。整個行程是21686公里。耗時3個月。”
“2012年3月8日,我在悉尼第一次見到了我的旅伴—勝利摩托車。我一見到它,高興壞了,三個巨大的行李箱,基本可以把我所有攜帶的東西裝下。”鄭義說。不過真正出發前,鄭義還必須簽上一份免責協議,當然還有一份巨額保險。“澳洲只有兩千萬的人口,散布在和中國差不多大的地方。想象一下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為當中有可能會穿越一些兩到三天都看不見人煙的地方。加油站也是個問題。”根據勝利中國銷售總監Tony的介紹,這份免責協議是他們在澳洲的銷售經理強烈建議必須要簽署的。簽協議前,有一位翻譯在鄭義身旁解釋條款。“翻到第二頁時,我就說不用翻了,我什么我都認,什么我都簽了。”鄭義就這樣出發了,從悉尼的勝利專賣店里啟程。店長送了他一句話,但愿他的人能和車一起完整回來。不會說英語的鄭義,帶著一個簡單的翻譯機和一本畫本,上路了。
缺錢斷油往前行
鄭義說之所以喜歡騎摩托車旅游,是因為他享受騎行狀態下看風景。“在汽車里總感覺到一種局限,就是會在一個框子里看風景,但是在摩托車上,完全不同的,就是貼地飛行的那種感覺,整個大自然完全在你面前撲面而來,和大自然零距離的接觸。”最不辜負這種感受的是澳洲的大洋路。那是一條在懸崖峭壁中間開辟出來的公路,全長276公里,沿途奇景迭出。“彎道左手是無敵的海景,是由奇形怪狀的礁石形成的各種奇觀。右邊是絕壁,路是貼著山鑿出來的。”鄭義形容大洋路是條天堂般的路。
有喜自然有驚。鄭義很快就騎到了Tony說的兩三天都不見人煙的地域。而且,他的摩托車就快沒油了。“完全空曠的二千多公里。發動機滅火,沒有加油站。途中看到遠處有水汽上升,按照我的經驗,應該是湖泊。大概走出去七八公里,快到十公里的樣子,我一下子醒悟過來,這不是 湖泊。結果轉身想回頭,發現我已經迷路了。”幸好鄭義帶著指南針,公路是可以找到。但是那時天已經快黑了,他絕望了,“只能隨緣了”,沒有車經過,鄭義想著肯定走不出去了。此時他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看你的緣分,隨遇而安。”后來,遠遠地他看到有一束光,快到鄭義面前時,把他高興壞了—車上有8個備用桶。“我跟人比劃,油箱蓋打開告訴對方沒有油了。對方慷慨營救。當我付錢的時候,他一把把我的手打開,表示非常憤怒,我不能要你的錢,開車走了。”可是,這股高興勁兒沒能持續太久,第二天這箱油跑干的時候,鄭義還沒有離開這片區域。
在荒原里斷油兩次之后,鄭義終于找到一個小加油站。可能也是找到加油站,鄭義心情比較興奮,加完油后把油罐蓋子落在了半路上,也沒發現不見了,加完油騎了就走。大概走了10公里后,他覺得不對勁,因為聞到一股很大的味道,停車一看,油都順著油箱往外流。“我左右一看,前后沒人哪,就把牛仔褲脫了,把內褲卷成一團,把油箱塞上。開車往回跑。”回到加油站找了幾圈都沒找著。末了,一個老嬉皮士拉著鄭義,在加油站里找人說了半天,“哎那里的人居然拿出了一個萬能油箱蓋”,鄭義興奮地回憶。那其實就是一個像螺旋式的塑料片,用力旋轉能夠把油箱堵上。鄭義謝過了幾個老嬉皮士,合張影繼續往前跑。“結果剛跑了500米不到發現油蓋哎,在地上。”
缺油不算什么,缺錢的情況鄭義也遇到過。那是在美國騎行時,鄭義把卡刷爆了都不知道,后來去加油站加油才發現沒有錢了。鄭義靈機一動,拿出攝影包里的iPad,找加油站的收銀員幫他打出了英文的“環游世界,沒錢加油”,然后放大了放在摩托車的座位上,他坐在地上,頭盔放在面前,“哈哈兩個小時收入了三百多美元!”
旅行讓我謙卑
把鄭義千里迢迢吸引到澳洲來的,還有那顆世界知名的大石頭。“很多時候做夢都會夢到這塊石頭。完全像一個天外飛來之物。造型和顏色,深深吸引了我。”
鄭義做夢都會夢到的石頭是大名鼎鼎的愛爾斯巨石,位于澳洲北部的西南部。那是一顆巨大的獨體巖,是突崿(tor,孤立的巨大風化巖)之一。這塊獨體巖是由長石砂巖構成,基圍周長約9公里,海拔867米,距地面的高度為348米,長3000米。它能隨太陽高度的不同而變色。這塊巖石在日落時分最令人驚艷,因夕照使它呈現火焰般的橙紅色。遠遠望去,那塊巨石孤零零地奇跡般地凸起在那荒涼無垠的平坦荒漠之中,好似一座荒涼禮贊般的、超越時空的天然豐碑。“見著這塊紅石頭以后,我整整在紅石頭待了三天兩晚。我舍不得走。這個石頭完全不同于其他的石頭,太震撼了。特別是它的視覺沖擊力。完全和你圖片看的又不一樣。每天我騎著摩托車圍著石頭轉幾天。特別是早晚,隨著時間的變化,它會有很多種顏色的變化。怎么感覺都不應該是這個地球上應該有的東西。我記得我離開紅石頭那天,我發了一條微博。我說我愿意賣掉我在香格里拉的房子,在這塊石頭附近上住幾年。”
騎行在澳洲這個無比巨大的動植物園,讓即便是從小在大興安嶺長大的鄭義也大開眼界。到了西澳大利亞,鄭義騎了幾天,突然看到在荒野上出現了很大的塵煙。他騎近一看,原來是幾千到上萬只的野生鹿。這讓他特別興奮。袋鼠、鴯鹋、考拉、黑天鵝、食蟻猬,還有能夠把天空都遮住的蝙蝠群。那時鄭義在尋找汽車營地,突然間就被成群的蝙蝠給嚇到了。“我當時感覺應該是世界末日到了,頭上黑壓壓一片。”
鄭義說一路上的見聞讓他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是多少名利都無法換回的。身邊的朋友感受最深。“這兩年來,朋友都說我每次遠行回來就會安靜內斂一點,可能是出去看的越多,越感覺自己的無知和渺小。”比如此次在澳洲,他遇到一個讓他流淚的徒步者。鄭義多年的旅游習慣是去到哪拍到哪。然而這次,他說他不忍心拍照打擾他。當那位徒步者走到和鄭義平行時,鄭義突然淚流不止。“在千里曠野上,中午摩托車上的溫度計顯示48度,這個徒步者,傾斜的身體后面拖著個小拖車,上面裝著全部野外用品甚至還有沖浪板。他目視前方步伐很堅毅。我剎住了車,看著目不斜視的他從公路對面一步步走過。我突然很慚愧。問自己,你牛逼什么?在路上,我學會了謙卑。”
完成了澳洲騎行三個月,鄭義又開始期待他7月的第三次美國之旅。“中國人的目標就是,我賺夠錢之后去旅行,可是什么時候賺夠錢呢?當你老了,你把錢賺夠了。你發現你只能用輪椅出去旅行。我覺得這太可悲了。”鄭義說,“路的盡頭有什么等著我,我不知道。路是我的世界,我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