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興文打開他的藏書票冊子,掀開覆蓋在上面的硫酸紙。他推了推眼鏡,直接跳過了客氣的寒暄。一連串的人名開始奔涌而出,維多利亞、威廉·摩里斯、西塞羅和毛姆。他不用任何停頓,一個納尼亞傳奇般的世界瞬間打開,而他是這個世界的領主。
這是在他北京安貞門附近的工作室,外面是秋天的元大都遺址公園。他55歲了,頭發花白,身體高大瘦削如一只老鶴。他正在準備一家書店的藏書票主題演講,為翻譯那些外文名字而字斟句酌。
收集藏書票,是瑣碎但回味無窮的趣味
臺灣解嚴以前,吳興文在聯經出版公司門市部上班。他是外婆帶大的。大人們對他不太管教,得來的零用錢,吳興文便全拿來買了書。高中時住校,每逢周末,他就跑到牯嶺街的舊書集市淘書,還自封為“重慶南路巡閱使”。作為一個愛書人,吳興文在書店門市獲得了巨大的樂趣。
門市在國立臺灣大學對面,每天上午九點,他到門市,開始把新書堆到書架上,等那些風華正茂的學生進來挑選。在戒嚴的氣氛中,門市部堂而皇之地擺出魯迅的《狂人日記》、沈從文的《邊城》,有《資本論》和“新馬克思主義”的著作,甚至有馬克思·韋伯和德里達的作品。讀者們組織了愛書會,經常在一起談天交流。在解嚴前,這里可算是臺灣文化的綠洲。在愛書會,那些朋友常常拿來自己的收藏給同好分享,譬如臺灣光復前的史料,或者30年代的文學雜志。
1992年9月,誠品書店在臺北舉行第一屆古書拍賣會,吳興文參與其事。后來誠品書店在大陸采購古舊圖書,常由他負責。他得以經常往來大陸和臺灣,在北京的琉璃廠尋覓古舊書籍。對一個愛書人來說,這實在是個美差。“近水樓臺先得月啊。”他至今都不無得意。
他愛逛書店,并舉出本雅明和波德萊爾作為同好。但是要找主題,不然亂逛就沒有樂趣,入寶山而空手歸。他喜歡明代古書,《天工開物》、《牡丹亭》、《西廂記》,有漂亮的插圖。買不起明版書,跑到國家圖書館去看。他也買了很多大陸30年代初出版的周作人著作。周作人喜歡晚明小品,于是他又順著周作人一直追溯到湯顯祖、張岱。
吳興文愛書,賄賂他,只用他喜歡的書即可。他到北京,常常要去掃蕩沈昌文辦公室的書架。但是愛書如癡,他卻不愛藏書。書無可藏,散之于朋友,所以他從不以藏書滿室為榮,二十多年來,藏書也不過幾千本─他真正愛玩的,是藏書票。
與藏書票的結緣,算是愛書的意外所得。和一位書友逛舊書店時,他們在一本《西洋印刷文化史》中發現了一張藏書票,上面印著希臘農神得墨忒耳,主人自號書舍為“躬耕廬”。吳興文買下了這本書,開始了藏書票收藏。他打比方說:“好比買張大千的畫,他附贈你一張卡片,這個卡片也是真跡啊。”
那時候,無論內地還是臺灣,對藏書票收藏都不大重視。這是個冷門,因為不僅價格便宜,無升值之望,還頗為艱深,需要深厚的藝術史修養和美術鑒賞力。而對吳興文來說,收集藏書票,就像小時候集郵一樣,是一種瑣碎但回味無窮的趣味。“又冷門又便宜,馬蒂斯給《惡之花》畫的插圖本、《荒原》的插圖本,收藏市場上要上萬美金。但是藏書票相比就便宜得多,一張杰克·倫敦的藏書票,才200美金。”吳興文把收藏冊子翻得嘩嘩響。
到上世紀90年代初,他拿的薪水和稿費已經有將近20萬人民幣。多的時候,他拿出四分之一的收入買藏書票。
他加入了美國的藏書票協會,跟波士頓書商聯絡上。他們把拍賣的目錄發過來,吳興文就馬上挑了自己想要的,傳真過去。商人賣給他一張華盛頓的藏書票,說是19世紀仿制的。吳興文回來查書,發現那是一枚貨真價實的華盛頓藏書票。也有失之交臂的,譬如一張狄更斯的藏書票。他也不沮喪:“沒收到,聽到有這么一張,增廣見識也挺好。”
在北京琉璃廠的書店,吳興文收獲不少。文革時從大連圖書館、東北圖書館抄來很多外文書,丟在倉庫里,之后又無法歸還,就丟給中國書店處理。那些外文書里往往會有漂亮的藏書票,于是吳興文會一連幾天泡在中國書店,一本本翻過去。店里的老師傅好奇他在找什么,吳興文顧左右而言他,他怕人知道他在“尋寶”而抬高定價。
他曾經發現一批書,曾經是一個協和醫院的醫生所有,泰文的、印尼文的、關于十八世紀德國服飾的、中國文物的……讓他不得不暗暗好奇,這位藏書者是一個怎樣博學的人物,遭遇了怎樣的命運。他還曾發現過“褐木廬”藏書票,主人宋春舫是王國維的表弟,也是近代最早研究和介紹西方戲劇及理論的著名學者。
把喜歡閱讀的人束縛在一起的紐帶
讀《詩經》,可以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對吳興文來說,研究藏書票,則可以開拓對文學歷史藝術的知識。“到了這把年紀,時間很難打發,玩這個最好。”對吳興文來說,藏書票像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為弄懂一枚藏書票的由來,他要查閱大量的書籍,學習西方美術史、各種版畫家和插圖畫家的藝術風格。
“收藏名人字畫,花很多錢買很貴的東西才能研究,才能了解那個故事,劃不來。我花的錢只是萬分之一,就可以享受到他們的快樂,這是很愉悅的事。”吳興文說,“藏書票雖然是‘小藝術’,但是藝術家同樣投注心力其中,是精心創作的藝術品,有獨特的藝術風格。你花很少的錢,就可以欣賞到最厲害的版畫家的作品,還有知識的含金量,夠你消磨。“他著重強調了“消磨”這個詞,因為探尋這些知識是無用功,只是自己的樂趣,也正因為如此,什么事都不必太著急,要體會其中的趣味。
按照風格、主題,吳興文給藏書票分門別類。其中有一堆是關于情色的藏書票,有各種對性的夸張和隱喻,充滿了奇思妙想。“丹麥性開放,但是丹麥關于這方面的藏書票最無趣。有趣的是比利時,意大利。”他一邊指點翻閱,一邊滔滔不絕。
隨即他指著一張藏書票說:“你看,這個作者叫埃舍爾,藝術史上沒有這個人,但是現在的很多設計脫離不了他,成為3D動畫創作者學習的對象。”
然后翻過幾頁:“這是拜勞斯—哈布斯堡的皇室后裔,三十歲娶了圓舞曲之王小約翰·施特勞斯的女兒,那時候他岳父的聲譽在歐洲僅次于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和德國宰相俾斯麥,不過他的婚姻只持續了一年。后來他成了職業畫家,1902年開始設計藏書票,在上流社會大受歡迎。他的風格比奧匈帝國的洛可可式遺風更加浮夸浪蕩。他喜歡用墨綠、深褐和淡橙色,令人倍感沉郁,可以說是十九世紀哈布斯堡王朝從奢靡浮華走向衰亡的象征。”
無疑,這是讓他感到興奮的話題,每當說到這些背后的故事,他的動作幅度都會大起來,語速更快,他甚至毫不在意聽的人是否聽明白剛剛那一大串人名和術語,只是信馬由韁地讓語言蕩開,讓人必須屏氣凝神,努力跟上他話語的速度。
在吳興文這里,每一張藏書票都意味著一次知識和趣味的探索之旅,也是愛書的印記。“紙張、圖畫、版材是藏書票居住的身體。而圖書、藏書票、閱讀三者有如我們的靈魂、身體、服裝,必須根據和諧的原則,互相協調,合成一體。藏書票是愛書人的標記,是我們與所有喜歡閱讀人們構成的符號。藏書票是每個愛書人重要的朋友,是把喜歡閱讀的人束縛在一起的紐帶。”
在吳興文的藏票書出版之后,大陸的藏家開始對藏書票重視起來,價格也一路水漲船高。常常有人打電話或者輾轉托人咨詢,某種藏書票是否值得收藏,能否升值。
吳興文一攤手:“有什么價值呢?當年那些人在美國念大學,文具店就可以幫你印。我沒有投資眼光,覺得莫名其妙。”他覺得這種追求升值的收藏,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走上了一條歧路。“我們沒有真正的人文收藏,”他說,“收藏不是買股票,重在怡情養性,而不是升值。有趣味的收藏,最后變成知己的交流,基礎并不在買賣之上。重要的是友誼、交流、分享,哪有什么投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