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遭雷擊。”高小龍這樣描述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還是孩童的他第一眼看到《良友畫報》時內心的震撼。
畫報里的那個時代,有著極具現代化氣息的城市景象,以及意氣風發、自信時尚的男女。與高小龍一直以來被灌輸的思想不同,那是一個與“暗無天日”無關的景象。他第一次意識到,舊雜志里,或許真的有殘存的真實?!岸@些細微之處,可以追溯到當時的社會百態?!睆拇?,他對民國出版物的關注和興趣,一發不可收。“那些特有的氣度、民國范兒、豐富的文化生活被歷史的巨變和浮世的風塵所遮掩,如果沒有人去追溯,時至今日幾乎已無人識其真實面目。這是多么可惜。”高小龍說。
是信息,是思想,也是一個時代的歡樂和憂傷
1992年,高小龍剛到深圳工作,就花了一千人民幣從香港買了重新再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畫史》—當時他的月薪大約只有800元。從那以后,動輒花上幾千塊,買張別人眼里的“舊報紙、爛紙片”,對他來說成了家常便飯?!盎◣浊K買一張舊紙,在別人眼里,這不是有病么。但是日積月累,一旦成了量、成了勢,就不一樣了。但凡是個敏感的人,是個對文化和美有感受的人,一定會被這個東西震撼的。”
“我對民國圖文出版物的收藏,不僅在乎其封面給人第一印象的美感,更在乎一本書、一期雜志、一張紙片里,存留的每一幅圖畫、每一篇文字,歷經近百年的風雨兼程,傳達給今天人們的信息、思想,和那個時代的歡樂和憂傷?!?/p>
他從網上和舊貨市場中淘來的民國書籍雜志大概有近兩千種,其他廣告畫、老照片等共有近千種。許多讀物相當罕見—有以時尚時事攝影報道為主之民國第一大型畫報《良友畫報》,也有只出版了十九期但極有美學探索價值的《大眾畫報》,還有表現華夏藝術和美學之大境界大氣派的《中國生活》、《美術生活》……“以《新月》、《小說月報》、《現代》、《萬象》等為代表的文學作品和文藝評論類期刊,光是看目錄頁里的作者名和文章名,便鋪面而來一股奔放、自由、暢所欲言的率真文藝氣質!”民國文化名流邵洵美和畫家葉淺予主辦的《時代畫報》的封面設計也令高小龍驚嘆不已,“七十年前的美術設計,今天看來仍然那么前衛,那么具有時尚精神和超前意識!”
高小龍認為,對過往歷史的尋幽探秘,最能重現當時當日生活與文化的便是出版物?!斑@些留存至今的實物,可以為一段晦明晦暗的歷史提供一些佐證,更不用提當時各大小出版社爭相編輯出版的許多新文學類書籍,各個商業企業聘請名家畫師繪制的廣告宣傳畫。甚至當時的小學生教科書,有圖有文,畫風古拙,文字古雅?!?/p>
高小龍收藏的民國出版物豐富多樣,并不追求全套和系統化?!拔也皇菍I做收藏的,而是出于一種情懷,歷史癖。許多歷史在教科書上被歪曲,甚至是消失了,缺乏客觀公正的描述,實際上,那個社會中的豐富是你無法想象的?!?/p>
從活生生的影像中,能看出人的精氣神
陳丹青說起華君武的民國范兒,“叼個煙斗,皮大衣敞著,雪白的羊毛圍巾,他在延安時期的照片穿著破棉襖,可是一臉神色是上海灘前衛藝術家公子哥?!奔幢闶钱敃r社會的底層,也有這種范兒─上海蘇州河邊棚戶人家的中年婦女總是干干凈凈,頭發捋得一絲不茍,梳很好看的發髻,面容飽滿好看,“一點不賤、不自卑”。
高小龍從自己的藏品中也有這樣的發現。那時候的人,無論達官顯貴,販夫走卒,都各自有自己鮮明的模樣、穿著得體,即使是下苦人做工時的著裝,也是周身的干凈利落,整潔不茍且?!皬倪@些活生生的影像中,能看出人的一種精氣神,看出尊嚴和自愛?!?/p>
“現在的雜志和畫報,給我的感覺都是一種樣子─充滿各種欲望、占有、炫耀、膨脹。可是在民國,國力那么弱、但是你能看到那個年代的人們內心的寧靜和追求?!彼钢槐居枚鼗捅诋嬀植孔龇饷娴钠诳?,“現在很少能在一本暢銷雜志的封面,看到誰用敦煌壁畫的一個局部來做。今天的中國人,缺乏這種文化自信?!?/p>
在高小龍的眼中,舊雜志里能見得許多文人的雅趣?!斑@些到處張貼的廣告畫都是大眾傳播品,卻與很多文化的東西相呼應。當時人們的生活,就被包圍在巨大的文化熏染當中,它的氣場、它的典雅和厚重的東西,就自然會進入你的內心?!?/p>
高小龍感慨說,這種用心和細致現在已經見不到了,“現代人總在追求那些充滿了欲望的東西。花花綠綠、魑魅魍魎,很炫目迷離,可是在文化上落腳,腳是軟的,站不穩。實際上,那些可以提供自信的東西都還在,但是它們根本不被重視,沒有人很有心、很系統地去做整理,去向大眾呈現?!?/p>
2010年,高小龍嘗試著把一些老照片放在微博上,結果一石激起千層浪,有驚訝的、有驚喜的,大多是80后?!拔耶敃r覺得真是不乏知音,就受到鼓勵了?!弊尭咝↓堄∠笊羁痰氖?,當時微博上有個人特別激動地聯系自己,說在畫報上看到的戲劇名伶正是他們家一個前輩。經過“文革”,老人沒留下什么劇照,全都被毀掉了。這個人跟他母親一講,老人家特別開心,還特地把這張照片從網上下載打印出來,好好存放。
高小龍說他有分享癖,當通過民國故紙發現那個時代被深深誤解之后,一直希望能夠跟別人分享這種驚喜和發現。“看到不一樣的中國、不一樣的歷史和時代,被活埋掉的時代,希望通過這些老書,讓更多的人看到,尤其是年輕人。這是一個樸素的想法?!焙髞?,他認識了同樣收藏民國讀物的南兆旭,倆人一見如故,南兆旭當時也在犯愁自己那一屋子的書怎么辦,于是兩個人一拍即合,展覽《故紙溫暖》水到渠成。
“我在那些破損翻卷的書頁中搜尋,透過那些脆黃的書屑悄然散落而下的凄美瞬間,我很想知道,那時的中國,到底有多少情事,無論美好的丑陋的,強壯的羸弱的,都在一夜之間被掩埋了……我在小心地窺探,暗自捏著拳頭,我深刻地為我們這些后世子孫對這些歷史的忽略和遺忘深感愧疚和遺憾。”這段文字,摘抄自高小龍為自己的展覽《故紙溫暖》寫的序里,被掛在展覽墻上最為顯眼的位置?!耙苍S,故紙里有我的明天”,這是序言的名字。
經歷了數十年的尋覓和整理,高小龍把那些在浩劫中存留的、散落各處的民國出版物放置在這個展覽中,讓脆弱的它們和它們所代表的厚重歷史一起重見天日?!皩τ诿駠覀兡菚r的印象是暗無天日,而年輕人的印象是兵荒馬亂。事實上,這種認識半是偏見,半是被誤導。展覽是目前能夠馬上做的事情,把一個時代直接展示在現在的年輕人面前。” 下一步,高小龍想對這些舊雜志讀物做一些整理和出版。在他的眼里,作為那個年代的實證,那是濃縮了家國巨變的青史,也是足以溫暖后來人的存在。
展覽廳里有幾個年輕人,也有相扶而來的老人,一位老人站在民國課本的展柜前,前傾著身子扶著展柜,默默無言,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