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樣的順序是有深意的。過去我們太多強調獻身、強調對國家的責任,忽視了事業和家庭的平衡,也忽視了對個人心理調適能力的培養。事實上,每個人盡量做好本職的事情、使家庭穩定幸福就已經很好了,太多犧牲、斗爭的社會,不是正常的社會。”
這是曾經在國內風頭無兩的經濟學家楊沐去國多年后的人生感悟,有種劫波歷盡后的樸素。1988年,42歲的楊沐因為發表在《人民日報》的長篇文章《全面正確認識和執行外向發展戰略》而獲得中國經濟學界的最高獎—孫冶方經濟學獎。彼時,他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國內著名的青年經濟學家之一,參與馬洪、吳敬璉等組織的改革和經濟政策研究。
獲獎后不久,楊沐作為杰出青年經濟學家到英國牛津大學攻讀經濟學博士學位,1992年他被在全世界延攬人才的新加坡經濟發展局看中,來到新加坡東亞政治研究所工作,頂頭上司是當時的新加坡副總理吳慶瑞。2000年后,他又先后在國際投行、香港上市公司工作,2006年他回歸學術界,主要關注點依然是中國經濟。
在楊沐看來,今天的中國,哪怕是最底層的民眾,大多數都相信通過努力和奮斗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們想方設法賺錢,在最艱苦的地方尋找機會,這樣一種激情、活力、信心,在歐美包括新加坡都是沒有的。這雖然也帶來了不擇手段、無序競爭等后果,但整體而言,它是一個寶貴的積極因素,其力量之大,是任何體制都改變不了的。
“中國制造”,飯碗不保?
記者:面臨經濟下行危險的中國制造,在2012年似乎禍不單行。先是歐美發達國家大呼啟動“再工業化”,要用機器人與中國制造“搶”飯碗;緊跟著是東南亞、印度等后發國家以其更廉價的工資,吸引中國制造進行轉移。在國內,耐克關閉了在中國的工廠,有出口加工企業因為利潤微薄中秋節只給員工發了5元的過節費,富士康在太原的工廠更是發生了騷亂。有許多學者認為,中國的實體經濟正在面臨崩潰。
楊沐:中國制造目前確實面臨巨大的挑戰,除了外部的競爭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在內部:首先是地方政府的GDP 沖動導致了大量的重復建設。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工業領域就有過三次較大的重復建設浪潮。第一次在上世紀80年代,各地競相上馬以彩電、冰箱為代表的家電制造業,結果2000年出現了全行業虧損。第二次在上世紀90年代,汽車、鋼鐵成為投資熱點,到1999年,1/3的產能閑置。第三次從2000年開始,以電子信息、新材料、生物醫藥工程為代表的“高新”項目成了各地競相爭奪的焦點和招商引資的重點,結果導致低水平重復建設和低層次惡性競爭加劇。
再者,銀行業的壟斷導致銀行不愿意承擔風險,經營有困難的中小企業因此拿不到貸款。特別是在嚴厲的宏觀調控背景下,大型企業資金都緊,房地產企業又處于自保的關鍵時刻,所有的生產資料又都在上漲,中小企業的日子自然很難過。
從1990年代以來中國的收入分配都傾向于政府,國家的稅收和財政收入每年增長20%以上,城鎮從業人員工資水平卻總體增長偏慢,部分職工工資增長速度跟不上物價上漲速度。近幾年,在通貨膨脹和用工荒的壓力下,企業不得不給員工漲工資,導致用工成本在短時間里大幅上升;另外,2008年以來,因為刺激經濟的4萬億主要流向了國有大型企業,導致現在大家都在談論國進民退。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其后果不僅是經濟上的,更是社會性的和政治學的,比如社會流動的停滯、階層固化等。
記者:那您如何看待中國制造的前景?在低價格的傳統優勢喪失之后,中國制造還剩下什么?
楊沐:我并不贊成實體經濟面臨崩潰的說法,中國制造的機會還是有的。過去,我們的出口市場集中于歐洲、美國和日本,金融危機一來,這些地方需求下降,中國的出口自然受到影響。但在上述市場之外,非洲、南美、金磚國家等新興市場正在蓬勃興起,現在,世界上發展最快的10個國家有4個在非洲。在滿足新興市場的需求上,中國其實比歐美、日本更有競爭力。
一直以來,中國制造的優勢不止于低成本,我們不能看低中國制造。目前,中國制造的優勢包括:首先是規模經濟。13億人口,企業的規模動輒上萬人,規模大了,成本就會相應降低。而目前被認為是承接中國產業轉移的熱門地區,如越南、柬埔寨、東歐等地,國土狹小,勞動力數量非常有限,可承接的轉移工廠也很有限,往往達不到國民經濟,這注定了有大量工廠要留在中國。唯一在勞動者數量上和中國不分上下的是印度,但印度在勞工權益、土地、環保等方面的規定非常嚴格,而在這些方面,中國的靈活性舉世皆知。
其次是外部的經濟性。太平洋建設集團董事局主席嚴介和對中國制造有個經典概括:“目前,中國擁有39個工業大類,191個中類,525個小類,是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從而形成了一個舉世無雙、行業齊全的工業體系。”這么多的企業在一起互相競爭,互相協作,所產生的效益會遠遠超過單個企業相加。
第三,中國的基礎設施比較完善,勞動力的素質高,企業轉移到僅僅是人力成本更低的國家或地區未必劃算;另外就是研發方面的優勢,中國有大量成本很低的研發人才。
記者:但也有人認為中國30年來只是替別人加工,并不掌握核心技術,到處都是山寨產品,因此中國的工業化是沒有技術進步的工業化。
楊沐:技術進步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大家感受最顯著的是飛躍型的技術進步,像蘋果電子產品的橫空出世,完全是顛覆性的,制造出了前人完全沒有制造過的東西。但也有一種不為人們所察覺的技術進步,那就是技術上每天的積累和改進。應該看到,中國制造的質量一直是在穩步上升的,國際品牌對中國制造的青睞,不僅僅是因為廉價。
至于山寨的問題,從經濟史上看,哪個國家的制造業不是從抄襲到創造,從仿制到自主研發呢?要經歷這種發展的蛻變,必然有一個從次到好、從差至精的過程。德國、日本這樣的制造業大國,也同樣經歷了這樣的過程。1887年8月23日,英國議會曾通過侮辱性的商標法條款,規定所有從德國進口的產品都須注明“Made in Germany”,以此將劣質德國貨與優質英國貨加以區分。當時的德國貨以廉價、仿造著稱,英國人對“德國制造”的評價是“厚顏無恥”。正是這一歧視政策激發了德國人提高質量的決心。經過上百年的努力,現在“德國制造”享譽全球,已經成為經久耐用、質量上乘和技術先進的代名詞。所以,關鍵是產業政策的導向。
有些痛苦是注定要承受的
記者:過去幾年間,整個社會都在呼吁中國制造的產業升級,但迄今為止,成效似乎并不大。企業和政府意識到了產業升級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但都害怕會引起產業空心化,舊的去了新的不來。
楊沐:產業升級就意味著產業的空心化。從美國、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家的轉型經驗上看,它們無不在轉型之初經歷過經濟下滑、競爭力下降的艱難歲月。轉型是痛苦的,甚至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但是,有些痛苦是注定要承受的,有些代價是必須要支付的。
中國制造的產業升級喊了多年,但一直成效不大。事實是,制造業的危機早在2004年左右就初露端倪,當時,中國這個人口大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民工荒”,大部分企業被迫提高工資以增強吸引力,企業用工成本大幅增加。此后,關于產業轉型的呼吁不絕于耳,國家層面也出臺了一系列措施,在環保、能源、土地等方面對低附加值、高污染的出口加工企業進行限制。比如在2007年取消了553項“高耗能、高污染、資源性”產品的出口退稅。但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之后,出口出現下滑,在“保增長”的壓力下,過去幾年被反復提及的產業轉型基本銷聲匿跡,以推動產業轉型為目的的政策基本被叫停,各級政府反復強調的是中小企業對經濟的貢獻和如何挽救某些瀕臨倒閉的企業。這就錯過了產業轉型的一次大好機遇。如今,該來的還是會來,中國應該好好利用這次機會,把產業升級再次提上議事日程。
記者:產業升級是一個自然的、必定會實現的過程,還是需要政府運用產業政策加以干預?
楊沐:伴隨著成本的上升和技術進步,產業升級是必定要發生的事。在這個過程中,政府的作用非常關鍵。英美國家和香港,政府沒有相應的產業政策,制造業大量轉移到成本更低的地方,英美和香港的經濟于是以金融業為主。現在看來,這種做法有很大缺陷,英美現在都在試圖“再工業化”,要重新發展制造業;香港經濟高度依賴金融業,現在也是問題多多。而德國和日本則堅持以產業政策進行干預,無論何時都沒有放棄制造業這樣的立國之本,這兩國的制造業一直很強,就是新加坡這樣的彈丸之地,制造業在經濟中的比重至今仍達到22%。對于中國這樣的大國來說,無論是從發展軍事力量還是解決大量人口就業的角度看,都需要制造業。
記者:中國的制造業處于產業鏈的低端,利潤很低,又污染了環境,中國還需要那樣的低端制造業嗎?低端制造業是否和產業升級的目標相違背?
楊沐:據市場調查機構iSupply的調查,蘋果iPad最低售價為499美元,而其付給中國代工的費用僅為每臺11.2美元,利潤率僅為2%。目前電子產品代工企業的平均利潤率極低,僅在2%~5%之間,而品牌和設計公司的利潤率則可達到20%以上。中國處于世界產業鏈分工中最吃虧的一段。
但問題是,利潤低端的另一面,同時也正是勞動就業最密集的一端。這是現階段的中國制造最需要具有的特點。產業越先進,技術越復雜,就業的機會就越少。因此多數地區在發展制造業的同時,還是要盡量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否則幾億農民進城做什么,難道都是做工程師?這是不可能的。如今,一提到產業升級和轉型,很多人就想到高科技,認為制造業、勞動密集型產業是夕陽產業,應該全面淘汰。這種看法有失偏頗。對中國而言,現實的做法是在立足制造,保留一定數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同時,又有相當數量的企業實現在產業鏈上的提升。這樣一種立體化的制造業格局,才是中國未來的努力方向。
能過早摧毀中國制造的唯有體制
記者:過去的30年,我們的體制和各級官員學會了如何招商引資,習慣了舊有模式帶來的立竿見影的經濟增長,對如何轉型、轉到哪里去、轉型成功的標志是什么,并沒有多少討論和共識。那么,要促進中國制造的轉型,政府最應該做什么?
楊沐:除了宏觀層面要有清晰的產業政策之外,目前最迫切的首先是建立一套職業教育體系。德國的職業教育體系被譽為德國經濟發展的秘密武器。在德國,大學畢業生僅占同齡人的20%,將近80%的年輕人接受的是職業教育,并由此走上工作崗位。新加坡也有比較完備的職業教育體系,除了新加坡國立大學、南洋理工這樣的研究性大學,還有新加坡理工等以培養實用人才為目標的大專和職業培訓學校。要發展哪個產業,之前幾年就開始培養人才。中國在這方面嚴重落后,農民工進城邊干邊學,這已經不能適應未來高端制造業的需要。
更重要的是,政府要改善政策環境,建立鼓勵制造業發展的激勵機制。在美國,一流的人才是去華爾街和硅谷,而在中國,一流人才去政府,很多人往往淪為貪官;做企業的也都想方設法搞房地產,在一個只有地產公司能掙大錢,只有地產能避免投資風險的政策環境中,任何一個企業家,都會從投資房地產分散風險開始,最后到完全避開制造業。在這樣的環境里是出現不了蘋果電腦的。
像富士康這樣的企業,今天所面對的是新一代的打工者,如只在物質條件的改善與提高工資上做文章是遠遠不夠的。富士康在1980,90年代時所形成的產業園的發展方式,讓企業承擔了社會的責任。這種把幾十萬人的生產和生活都封閉在產業園中,承擔缺乏挑戰性的沉重工作,缺乏其他的發展條件,缺乏社會交往渠道,公益化組織渠道,宗教渠道,這已適應不了今天社會的發展需要。要再造企業,促使企業升級,要改善的不僅是硬環境,也包括軟環境。
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們的社會能否包容像喬布斯這樣特立獨行、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應該看到,不患寡而患不均、槍打出頭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等等,這種思維定勢形成了中國幾百年各種固而不化的制度,一直延續到現在。在中國,科技創新、建設創新型國家的口號已經喊了很久,但并沒有見到明顯的成效。一個根本的原因在于,科技創新并不是某些科技人員的事,靠增加一些經費和投入、領導重視一下就能實現的,創新是一個系統工程,關乎整個社會氛圍,以及政治和社會制度的建設等方方面面。
有13億人口的中國,不缺人才,缺少的是愛護珍惜人才的體制。中國制造業能否像美國制造業那樣在世界領先幾十年,關鍵是讓有可能成為喬布斯、蓋茨這樣的人才,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不要被現在的逆向淘汰機制淘汰掉。能過早地摧毀中國制造的,是中國的體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