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拍賣行業特別偶然。1994年,我在榮寶齋編輯部做關于中國篆刻方面出版物的編輯工作。此前,我在日本教寫字、刻印。忽然,榮寶要成立拍賣公司,領導認為我是北京人,說話清晰;在琉璃廠,大家穿著都隨便,唯獨我騎車上班還打領帶穿西服,又喜歡字畫,于是領導讓我試試。
中國第一個被吊銷拍賣師執照的是我—中拍協說我給非拍賣企業拍賣。當時永樂用佳士得商標,我按照國外標準來做,如火如荼,中拍協領導,以及陳東升率嘉德所有高管都去觀摩,看了都傻眼,整個理念體系和展覽統統和國內拍賣公司不一樣。就好比逛西單商場和LV店,兩個感覺。國內拍賣公司坐不住了,他們聯手中拍協,絞殺先進的拍賣方式。公司查下來沒問題,就來整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吊銷我執照。然后我打官司,又給我恢復了。通過這事兒,看明白這圈子里是什么。對手不正當,就沒有游戲規則了。
大家都在說,中國藝術品市場這二十年怎么大發展,我恰恰認為沒怎么大發展。因為市場本身和制度問題,使得我們這個行業不僅沒有真的抓到市場發展契機,反而很有可能在三五年后,北京會永久喪失亞洲藝術品中心的地位。不遵循市場規律去做事,會走向巨大萎縮。這些大都是人為因素造成的。
人為因素有:第一,制度不健全,不確定性很多,制度延伸性太差,制度和條文總是在變;第二,我們這個行業沒有人才建立機制。盡管很多大學在開設文物鑒定、拍賣,實際上沒有合適的從這個市場本身出發的教材,理論不聯系實際,學無所用。
現在規定,每個拍賣公司在注冊時,需要5個所謂研究員以上的專家在冊,天下有這么荒唐的事情嗎?恰恰來說,證書上崗證這類的東西是最沒有用的。拍賣公司遵守公司法就行了,沒有必要法上加法。“拍賣師”這種說法也只有中國有,外國是只需市場和公司認可,就行了。靠信譽,而不是靠證書的,證書是賺錢的工具,多少人的利益在里邊。
我一直有個拍賣理想,就是把國外先進理念和方式,做一個中西合璧的拍賣公司,小而精,注重拍賣快樂指數,沒有真假問題困擾,而是拼服務,特別是給社會培養人才。服務說白了,就是舒心放心,售后有保障,全程市場跟蹤。
任何拍賣公司都不可能保證百分百真的,但那顆心要是真的—百分百做好的心。可以有疏漏,但疏漏不是有意為之,對疏漏造成影響也要有應急機制。不能拍到假的,一推了之,又讓專家和證書來推脫,這種推脫很荒唐!公司生產出來的東西,可能是假的嗎?會不負責嗎?
世界幾大拍賣行碰到假貨怎么辦?第一,假的肯定退。第二,如果買到手真的不付款,他們會啟動全社會信用機制,約束你,就像欠了銀行錢不還一樣,立刻找你事兒了。中國沒有,還沒有聯網,永遠聯不了,因為欠賬最多的可能就是最大的買家,也可能就是最大的賣家,說白了全都是糊涂賬。
藝術品市場評估專家的功能就像股評家。我的社會功能,得讓大家知道,藝術品是什么?藝術家創作這個不是為了賣的;藝術商品是什么?從一開始創作就是為了賣的。動機不一樣。齊白石的很多作品是藝術商品,范曾的大部分都是藝術商品,但他們也創作了諸多藝術品。名頭不等于名家,官位不等于品位,名家不等于藝術家。投資家和收藏家參與市場,搞不清藝術品和藝術商品,所以在市場和價格的判斷上會出現偏差。
中國拍賣界,沒有人比我經受的波折要多。最輝煌是我,最受打擊也是我,最淡定也是我,最好玩也是我。他們怎么玩都離不開一個“錢”字。他們離開拍賣,能生存么?“烏臺詩案”不讓蘇東坡寫詩了怎么辦,沒事兒,快樂得很,既明白又糊涂。“人家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愿我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就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