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8歲的烏戈·查韋斯在委內瑞拉總統的位子上已經待了13年,隨著這次大選勝利,如果他能平安把官當到2019年,他將成為新世紀里執政時間最長的國家領導人。總在位時間在他之上的人不少,卡斯特羅、金日成、邦戈,但他們都是前民主時代的人物,已經或正在死去。
所以查韋斯算得上是當下的一個奇跡。在他治下的委內瑞拉,石油等經濟命脈徹底國有化,社會財富幾乎完全平均分配,他可以規定玉米必須降價三成因為“要讓所有人都吃得開心”,也可以一夜之間查封國內最大的高爾夫球場,因為“這里應該分給窮人耕地”,委內瑞拉的富人們在密謀暗殺他,而那里的窮人們的一句口號是,“查韋斯是代表窮人來統治的總統”。
查韋斯到底何德何能?
國家改革的暴風驟雨
查韋斯政治生涯的第一桶金,是靠政變賺來的。在前總統佩雷斯治下,委內瑞拉經濟低迷,民眾反對聲浪高漲。查韋斯在1992年2月4日帶領5個營的武裝部隊攻擊首都加拉加斯。政變迅速失敗,查韋斯也被判刑,然而經此一役,他成為眾多委內瑞拉人眼中“反抗貪腐、心系窮人”的英雄。
因此,當他出獄后組新黨參加大選時,普通民眾的支持如排山倒海,將他拱上了總統大位。也因此,當選總統后,他有了足夠的底氣,掀起國家改革的暴風驟雨。
查韋斯的諸多政策超越常理范疇。比如他以行政命令的方式要求建立平價市場,以平均低于市場30%的價格出售食品及日用品;比如他認為入學考試制度導致部分年青學生喪失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不僅命令取消高校入學考試,甚至還取消了學生在高校學習期間的所有考試。
類似的政策在世界上出現,或許還要追溯到1960年代的中國,然而,查韋斯的這些政策,是在民主的政體框架內實現的,民粹的力量究竟能在一國內做成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由此可見一斑。
1999年上臺之初,他即推出《反貧窮法案》,簡而言之,其實質就是要通過國家機器強制下的再分配,將國內富人的財產均分給窮人。這遭到反對派議員的全力阻撓,而查韋斯的反擊是:在自己就任總統僅一個月后就再次舉行大選,并同時就他個人意志主導下的新憲法舉行全民公投。
根據新憲法,總統可以連選連任,還有權解散“國民議會”,甚至國名,也按照查韋斯的意志,被改為“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窮人對查韋斯的支持再次展現了決定性力量。新選舉中,查韋斯領導的聯盟政黨贏得了國民議會131個議席中的120個,72%的公民投票支持新憲法。
在民眾的歡呼中,查韋斯開始了對自己國家的更大規模改造。他在一條查韋斯特色的道路上如魚得水:將貧民的支持轉化為推行政策的核心助力,在政策推行的同時,進一步滿足貧民所需,從而進一步緊密兩者的同盟關系。比如此前對他的最大的反對力量之一是司法系統,他就通過國民議會建立了一個“緊急司法委員會”,該委員會無須與任何其他機構協商,即可免除法官職位。三個月時間里,超過190名法官被停職。廣大貧民對此紛紛叫好,因為法官們被指控的罪名是“貪污”。
“玻利瓦爾主義聯盟”的核心
2010年4月,查韋斯公布了他的Twitter帳號,3個月內收到28.8萬條求助信息。他責成一個政府機構小組專責處理這些求助。
這是他整體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讓眾多極端貧困的窮人相信,委內瑞拉式的腐敗資本主義就是導致他們受苦受累的罪魁禍首,而查韋斯“意味著解放,意味著希望”,甚至有評論說,“查韋斯正在報復那個以前從來不關心窮人的資本主義社會”。
某種程度上說,“不關心窮人”恰恰是整個拉美政治進程的核心驅動力。
1980年代末東歐劇變、蘇聯解體使世界社會主義運動轉入低潮,新自由主義在拉美地區大行其道,對拉美擺脫1980年代嚴重的經濟危機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然而,在缺乏穩固的社會分配機制下強調市場經濟、在缺乏有效制衡機制下強調民主制度,其副作用之一,就是政治和經濟的極端自由化。
新自由主義運動開展10年后,拉美成為了世界上貧富差距最大、社會最不公正的地區之一。據統計,1980年-1990年,拉美地區經濟年均增長率僅為1.2%,被稱為“失去的10年”;1991年-2000年也只有3.2%,不及1950年-1980年年均增長率的60%。1990年,拉美貧困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達到創歷史紀錄的48.3%,基尼系數大大超出0.4的國際標準“警戒線”。
這樣的情形下,社會矛盾激化,下層要求改變現狀、爭取自身權益的呼聲不斷增強,進而導致政治取向激進化。而這些,恰恰構成了拉美左翼或中左翼政黨最堅實的選民基礎。
歷史總是充滿各種有趣的因果。1970年代之前,拉美國家同樣存在左、右輪替。但彼時,左翼政黨一旦當政,由美國支持的右翼軍人就會通過政變將其推翻。然而經過1980年代的新自由主義運動后,民主制度初步在拉美得以確立,以至于當左翼再次依靠底層民眾一人一票的支持而當政、并大張旗鼓地推行社會改造工程時,其國內右翼力量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反制的手段了。
還在大學讀書時,盡管沒能順利畢業,但查韋斯和幾名伙伴構思了一種左翼民族主義理論,稱之為“玻利瓦爾主義”,靈感是來自19世紀的委內瑞拉革命家西蒙·玻利瓦爾。在他當政10年后,包括古巴領導人卡斯特羅、巴西總統盧拉、玻利維亞的古柯農組織領袖莫拉萊斯、尼加拉瓜桑蒂諾民族解放陣線的奧爾特加等人在內,拉美國家的左翼力量已經形成廣泛聯盟,而查韋斯本人,更是成為了這個“玻利瓦爾主義聯盟”的核心。
“21世紀社會主義”
查韋斯給他的施政綱領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21世紀社會主義。要判別他的各種出格舉動哪些出于本性,哪些是政治表演,并不容易。
從自由市場經濟已經建立起的繁榮中,他無所顧忌地摘取成果。在執政五年之內,他單方面終止了與世界上主要石油跨國企業的合作,將油田和煉油廠收歸國有。他手中有國家的經濟命脈,有對軍隊的絕對掌控,這使他能推行準社會主義的收入重新分配和社會福利計劃。而這些,反過來又讓他進一步得到民眾的擁戴,在名為民主實為民粹的政體下,這已經足以讓他立于不敗之地。
查韋斯的社會改造是宏大的。2003年7月,他展開了“魯賓遜計劃”,為超過150萬名委內瑞拉成年文盲掃盲。2003年底展開“蘇克雷計劃”,為200萬名沒有完成基本教育的成年人提供免費高等教育。接下來的幾年中,大型農場被收歸國有,重新分配閑置土地給窮人,實行“集體所有制”。他在2007年下令所有企業職工每周至少上4小時馬克思主義理論課。
社會上層精英中的大多數人選擇了遠走他鄉。據英國《泰晤士報》報道,每天凌晨,在美國、澳大利亞、西班牙和葡萄牙駐委內瑞拉使領館的門前,都能見到申請簽證的長隊。
目前來看,惟一能打敗查韋斯的,或許只剩下健康。2011年初他被查出患有癌癥,最近兩年他是在反復的手術和康復中度過。最近一次大選拉票,剛從一次手術中康復的查韋斯在瓢潑大雨中揮舞著拳頭,手持一把據信是西蒙·玻利瓦爾曾經用過的劍,對數千名支持者喊道:“革命勝利了!”
“我們會獲勝,我們將生存。”他說,“我在一場戰爭中……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們,注意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