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元端著一杯咖啡出現在工作室門口,發梢幾乎戳到門框。被夸“比電視上還高”,一張胖臉上泛起微笑。十月剛度過四十九歲生日,一轉眼,這位曾將舊軍褲改裝成“潮褲”的憤怒青年已年近五十了。“杜可風最近也終于喝不動酒了!”張元笑說。
張元是第六代導演的代表人物,也有一套橫跨多個圈子的“玩法”。和第五代導演擅長的宏大敘事不同,張元和第六代,更注重從底層和內心汲取養分,以獨立的姿態生根發芽。張元一直和作家圈、音樂圈有親密交集。工作室整整一面墻都是書,“電影是門綜合藝術,要依靠多種技術手段結合。”放眼望去,藏書涵蓋面很廣,以社科、文學、歷史類偏多。不僅有余華、莫言、王小波、王朔等老友的著作……也有各類畫冊、電影史,甚至有關蘇聯社會制度的論著。每一本,似乎都在提醒他那些或因送審失敗、或因籌備不足而擱置的電影,是時候該拿出來曬曬了。
“哎呀,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嘛。”張元習以為常,笑瞇瞇地應對被追問無數次的問題:“你是否計劃再翻拍王朔、王小波等人的作品?”沒有電影公映的四年,張元在學習如何慢下來。除了偶爾的展覽、活動和電影節邀約,再無曝光。讀書、聽音樂、累了就睡。“普通人日常生活什么樣,我就什么樣。”
最近半年,張元終于開始在各大電影節為新片《有種》熱身。采訪前一天他剛從美國回來,采訪結束后還要給李泉的活動“站臺”:“別說婁燁的《浮城謎事》了,凱歌的《搜索》都還沒來得及看,小帥的《我十一》倒是恰好看了,我覺得很好,和他過去的作品一脈相承。”聽說要拍照,張元伸出大手用力抹了把臉,五官擠在一起:“等會、等會再拍,我還沒睡醒呢。”
搖滾青春
張元的工作室整潔到不像“工作室”,一度讓帶著任務登門拍“時尚大片”的攝影師們犯難:“拍來拍去都是白墻,想換個背景都無從下手。”但把時間軸前移二十年,搖滾樂響起,1990年代的這里門庭若市,曾經是北京藝術青年聚會的重要場所之一。那曾是張元最高產的時期,講到白手起家拍電影的日子,張元一下子也不犯困了。
1992年的一個夜晚,“電影圈”的朋友們酒足飯飽,照例坐在張元家地板上侃大山。領頭的瘦高個張元,如果穿上皮衣垮褲,簡直神似地下樂手。可惜,他并不會唱歌,也不會樂器。借著酒勁,平時嘴拙的張元單方面宣布:大陸“新紀錄片運動”拉開帷幕。他向記者回憶,當時在場的哥們還有吳文光、段錦川、蔣月、時間,這四個名字,后來成為大陸紀錄片發展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張元有夸海口的底氣。“那一年,我電影學院畢業,不想當兵,拒絕分配,于是就出來單干。在西單租了兩個平房,攝影師、美術是我同學,編劇之一秦燕演單親媽媽,再找來十二 三歲的黃海波演弱智兒子,《媽媽》就這么上馬了。”雖然聽上去尚嫌稚嫩,但他的處女作《媽媽》依然憑借話題敏感和濃厚的紀實性,以“中國當時第一部沒有廠標的獨立電影”名銜,在四大海外電影節斬獲頗豐。
“當時的行業風氣是回避真實,沒有真正意義的紀錄片存在。”“少年成名”后的張元覺得:這條路走得通,就該放手干別人沒干過的事。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中國本土搖滾樂發端之際。于是,靠著和“搖滾圈”的崔健、臧天朔、何勇、竇唯等人的良好關系,反映同時代和搖滾有關的年輕人精神狀況的《北京雜種》一氣呵成,在此之后,他多年參與數位搖滾歌手的MTV工作。之后,同樣探討社會話題的故事片《兒子》,也可看做對《媽媽》的追根溯源。
“當時年輕,有一股沖勁!”張元的眼睛閃閃發光。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廣場》、《釘子戶》、《瘋狂英語》、《金星小姐》、《收養》紀錄片確實只是純紀錄,后期制作就是基本的剪輯組合。但在當時的背景下,它們以前瞻性占據行業中各種“第一次”。使張元在獲獎的同時,躋身多個電影節評委席位。即使被下“禁拍令”,也難擋海外走俏的勢頭。張元曾說,如果不拍電影,他估摸著自己能當記者。因為事實證明,他報的“選題”均在多年后處于漩渦與爭議的中心。
《瘋狂英語》就是其中翹楚。冰天雪地,戴著雷鋒帽的張元曾跟在李陽身后一路小跑,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吶喊著瘋狂英語的口號,攝影師太過激動,吱溜一聲在冰上滑倒了。一路上,張元從未停止反思。一次,李陽在一座中小城市進行萬人演講,情到濃時,突然哄張元上臺。“那時,我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張元說,“我的本職只是紀錄,不能參與。”《瘋狂英語》在海外發行得很好。2000年多倫多電影節,西方觀眾還把它當笑話看。但當2010年作為開幕影片在葡萄牙紀錄片電影節放映時,全場鴉雀無聲。當時葡萄牙經濟不景氣,中國剛辦完奧運,GDP增長處于瘋狂狀態,某種程度上,西方人覺李陽言中了。影片結束時,張元用肩扛拍了這樣一段話:“下個世紀,全世界都會學中文!”十年后的張元用力他揮舞粗壯的手臂,一字一句地模仿,咯咯大笑的聲音,感染著在場每一個人。
兩個張元
1999年,張元終于摘掉了“禁片導演”頭銜。2000年以后,中國電影市場一點點起飛,讓見過世面的張元歡欣鼓舞。撕裂的兩個張元,此后,兩個張元合二為一。2008年,張元的《達達》經歷了撤資與重新融資后上映,原定的主角換成新人。《達達》之后,張元的新聞減少,好似冬眠,漸漸被媒體貼上“小眾”、“難以接近”的標簽。
但張元“并不是什么都沒干”,曾有《死刑花園》和《八公狗的墓》傳出籌拍消息,但先等到的是姍姍來遲的《有種》攝影作品展。轉了一圈,張元回到起點。用照片的形式,紀錄一群在北京生存,沒有固定的職業,身體和精神一樣經歷漂泊動蕩的年輕人。在兩三百號應征者里,張元結識了釋道心:“我很喜歡他,即使他存在爭議。社會進步的標志是包容,是去接受生活方式并不一樣的人。”很少人知道,釋道心的父母在他十三歲的時候離異,他走投無路去寺廟里做了一名受戒的和尚。張元直言不諱:“為什么要指責他?他并沒有傷害任何人。”
商業拉鋸
《有種》攝影作品在尤倫斯展出時,久未謀面的媒體記者一上來就追問張元日后的“商業計劃”。“聊個屁商業啊!”張元苦笑,有一點忿忿不平,“我們做藝術展的,面對圖片和影像,你怎么能聊商業呢?”
同樣令他不解的還有電影審查制度,2010年《有種》電影送審時,相關機構甚至要求他解釋為什么非叫“有種”不可。張元耐心寫了千言書:“有種一詞可追溯到陳勝吳廣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個詞講的是一種‘平等’:難道你們有種,我們就沒種?”同期,每次在電影節“逮到”記者,張元都會見縫插針地說:“我覺得你們媒體的責任就是幫我們拍電影的多呼吁呼吁……”于是,和張元有關的新聞標題順理成章變成“炮轟電影審查制度”,張元慢慢被符號化。字里行間,一只隨時處在憤怒邊緣的獅子躍然紙上:“全世界的普世價值觀已到了這種程度,如果還不解決審查和分級的問題,中國電影就沒法拍了。”
張元有他的堅持,有時候,他會覺得公眾對自己、對自己的行業都有很大的誤會。“中國很多觀眾,包括媒體特別熱愛商業,好像投資商和出品人賺的錢和自己有關系似的。”張元激動地撣著煙灰,“你不去關心作品本身,只會替老板操心賺不賺錢,是不是腦子壞了?好像錢會賺到自己口袋里一樣。如果是壞電影,賺很多錢,那不分明是騙子嗎?”在這樣的背景下,張元“逆流而上”,從之前的畫展內容延伸出的,以新一代北漂故事為主線的小成本電影《有種》誕生了。主演李昕蕓為這個電影專門組了樂隊、寫了三首歌,并和“八零后”孔二狗一起加入了編劇的行列。“找年輕人寫年輕人的故事,比較沒代溝。”張元拍《北京雜種》時期的人脈也被延用,他曾想找竇唯寫音樂,最后選了唐朝老五。
無論是否承認,張元在客觀上日趨遠離同市場的正面交鋒:最近,他和五個導演合拍的公益微電影(張元部分為《親愛的小孩》)于網絡公映。《新周刊》創辦人孫冕主動請纓,要認養張元在此部以及之前的短片均有紀錄過的,共四位父母缺失的孩子。
前幾天,于冬碰到張元時還開他玩笑:“那會兒《我愛你》的票房就有1600萬,相當于現在的一個億喲!”張元笑,但下一部片子要拍什么,還懸而未決。“市場從來不是可怕的事,但僅僅看重市場,是自身價值的缺失。”張元說,他還是希望這次的《有種》能夠發行好,同時,也需要更多時間思考將來如何拍出叫好也叫座的片子。“有一點準是沒錯的,那就是電影應該記錄真實。”
【采訪手記】
喜歡記好的東西
張元是個“微博控”,機不離手,和記者的約訪也全憑微博完成。最近,他和“方槍槍”的扮演者董博文在微博上互動,當記者提醒董博文的賬戶并沒有加V時,張元露出天真的表情:“咦,應該是真的吧?”
有時,他也會嫌刷微博浪費時間,曾和俞心樵打賭“戒博”,但雙方都輸了。
“我有一個壞毛病,我喜歡記好的東西,困難的東西反而一恍惚就把它忘了。”所以談起和余華、朱文、王朔、王小波的合作,張元目不轉睛,思路清晰。并還不忘對劉小東、方力鈞、岳敏君等好朋友提出贊美,但被問到曾經歷過的困難,常常皺著眉頭,四顧茫然。
張元不喜歡看與他有關的新聞,因為他覺得報道很難全面反映真實。但偶有例外:幾年前《紐約時報》曾對他做過一個專訪,找過很多他的朋友、電影學院的老師和同學平衡消息源,讓張元覺得用了功,“挺有意思的”。
最近有個采訪把張元前助理對他的評價和感情寫出來,讓張元很困惑,他不太想以“張元”個人的身份出現在報道里:“我對前助理不好不能證明我是個壞人,我對助理好也不能證明我是個好人。這一切,和我這個導演的職業以及作品本身毫無關聯啊。”
還有記者曾引用電影投資人高軍的一句話,大意說張元“再不拍電影就死了”。張元顯得極度委屈:“我又不是傻子,這么多年我拍電影一直能吃飽,記者把注意點牽扯到收入上面干嘛呢?好的作品不才是關鍵嗎?”
“什么叫不拍電影我就死了?人肯定是要死的。為什么其他人可以換其他工作,只有我不行呢?”張元前幾天剛轉發了前助理的一篇短文,標題是“最傷害胖子的那句話”:“無論什么身材,到最后都是一攤松弛的肉,得在衰老前找人收拾這堆爛攤子。”雖然只是句玩笑話,卻透露出一絲感時傷事。太久遠的過往,張元已然通透。但還有一些現在,依然令他傷透腦筋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