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世紀的耶穌會士剛把中國的園林搬到歐洲,造了一些假山花園,歐洲人的反應是這事情怎么有點恐怖啊。不同的文化對建筑語言的理解非常不一樣。”
四百多年后,王澍帶著他的“瓦園“、“衰朽的穹窿”,兩次在威尼斯雙年展斬獲大獎。在這之前,有他迄今唯一一個商業項目錢江時代贏回來的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銀獎,有蘇州大學文正學院圖書館帶來的中國建筑藝術獎;在這之后,有德國謝林建筑實踐大獎,有法國建筑學院金獎。從國內到國外,“異類”王澍不斷的拿獎,一直拿到了建筑學的國際最高獎項—普利茲克獎。
普利茲克獎
1983年貝聿銘得普利茲克獎時,66歲。2012年王澍得獎時,49歲。每年有500名設計師被提名普利茲克獎,然后一個個經過五到九人的評委會審核。今年的評委會,除了有華人國際設計師張永和、唯一的女性普利策獎得主扎哈·哈迪德,還有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史蒂芬·布雷耶的加入。這種看似不搭界的組合恰是為了最不失偏頗的評選,這也是今年僅有33歲的普利茲克獎能成為“建筑界諾獎”的一大原因。這些評委們慢吞吞的篩選一年,直到那個最后幸運兒在無記名投票的方式下誕生。
對于王澍來說,這一過程一點兒也不慢吞吞,反而有些令人措手不及。他得獎的消息早在公布前就已在網上泄露,一時間,網上掀起了關于得獎真實性的大討論。彼時,正主王澍正在太平洋那端的洛杉磯,陷入了酒后的昏睡中。被譽為“史上最具人文氣息的建筑家”,采訪時,王澍全黑的穿著里最亮眼是一件略微樸素的黑色皮夾克,但當他坐下說起剛剛在大都會博物館看的展覽“Chinese Gardens: Pavilions, Studios, Retreats”,他那種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癡迷立馬就從這身西式的服裝里破繭而出。“他們館藏的和中國園林有關的中國繪畫全部拿出來,做了一個展覽。文征明當時畫拙政園的三十一張圖,這個其實平常很難得一見的,在這個展覽里也出來了。”
象山校園
類似村落狀態的象山校區,介乎城鄉之間,融匯山水之中。看得到北方的三合院、四合院,南方的叢院和山房,樓里區里拐彎的樓梯,墻體上“七上八下”的異型窗戶,以及仿照太湖石輪廓的大塊鏤空。樓與樓中間被很多鋼柱“刺穿”的走廊,像是一節節火車的車廂。學校大門旁邊,吐魯番制葡萄干時那種晾房式的墻壁。生于新疆,長于西安,在金陵富庶之地讀書,最后定居“人間天堂”杭州。異類王澍所有的設計都有跡可循,“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象山校園是王澍的一個大實驗。實驗目的有三。其一是看看建筑如何毫不突兀的融合在山水中,尤其是這種大型的、群體性的建筑是如何跟山水風景來混合建造的。
第二個實驗,是關于大學建筑模式和教育形態的實驗。王澍拒絕去大學城,也不愿把象山造成大學城的感覺,“大學城的原形是在十九世紀的歐洲出現的巨型監獄模式。當時是從監獄建筑找到的靈感,高密度的有效率的來組織大量的人,而且要保證他的穩定和安全,不能出事。”王澍頓了頓,說:“監獄我們是不去的。”
最后還有個目的,拿象山校區這種介乎城鄉之間的建筑做實驗,試圖探索如何彌補中國城鄉建設模式分裂的問題。“村落建筑沒有這么大的。現在建筑因為面積都很大,在這么大的建筑情況下,如何又能夠把傳統的感覺找回來,這個實際上一個語言性實驗。”
在中國美院院長許江看來,象山校園是王澍對徽派建筑語言的再利用與更新。“象山那個地方叫轉塘,什么叫轉塘?古老的時候一條大河從這里轉了一下,我們可以想象這座青山其實在河邊,所有的建筑應該像徽州一樣圍著這個群山。”八百多畝地上,用七百多萬塊舊磚瓦建造的三十余座建筑散布著。
象山有沒有達到王澍的這些目的,不好說,不過顯然這里跟王澍的任何一個作品一樣,遭受了兩極化的評價。慕名來學校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一個從德國來的高中生說她很喜歡這些跟她平時看到的中國傳統建筑特征不同的房子。中國美院卻有同學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好不容易從農村考上了城里的大學,一來到象山,感覺自己又回去了。” 教室里暴露的水泥地面被批評過,采光不佳、冬天冷夏天熱被抱怨過。王澍反問,為什么不去寬大的走廊上課呢?為什么不去涼爽的樹底下上課呢?為什么不去視野開闊的屋頂上課呢?
好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慢慢的嘗試接受他了。業內佼佼者張永和、劉家琨紛紛站出來挺王澍,指出他設計中的合理性。“現在水泥地面被打掃阿姨擦得油亮,好多人跟我講,現在這樣也挺好看的”,王澍說。采訪當天,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華人老奶奶從英國趕來,第二次排隊等著見王澍。“她研究宋代的繪畫史,特別喜歡他(王澍)的房子,在他的房子看到了宋代的繪畫里的東西。來第一次,看到那個房子,那個老太太感動得淚如雨下。”王澍的妻子、合伙人陸文宇說。
陀螺王澍
王澍平時不怎么上網,手機也用的少。在別人用電腦快速制圖時,王澍返璞歸真,常年堅持手工制圖,“保持心靈的平靜”。他的早期建筑并沒有像普獎獲獎作品一樣具備如此濃烈的中國園林氣息,但這些連綿的屋檐、瓦片墻,在近年越來越成為了“Designed by 王澍”的標簽。這些被王澍稱為“臟建筑”的作品,由于大量回收使用廢舊的瓦片、缸片、青磚等傳統材料,沒有現代建筑玻璃幕墻聳立的突兀感,“舊了反而好看,不要二次裝潢,這是最關鍵的。”跟王澍合作多年的工匠王寶根也贊同。王澍獲獎后,王寶根也成了名人,經常有人請他去當地原樣復制一套王澍風格的建筑。
從今年二月份知道王澍獲獎,到九個月后的現在,普利茲克獎的熱度猶在,王澍也越來越像個陀螺了。又或許沒有普利茲克,文人王澍也會越來越像個陀螺,從學校里恃才傲物的學生王澍,變成十年安于探究傳統建筑工藝的青年王澍,再到業界保佑特殊位置的導師王澍。然后用書法、繪畫、宮商角徵羽填滿剩下的時間。
這個設計房子很有一套的設計師,目前沒有住在他親手一點點兒設計起來的家里,而是為小孩上學方便,在學校附近租了房。“這個是中國現在,大家都這樣,小孩上學上到哪個學校,父母都要跟去。”王澍無奈地笑著說。
象山校園的二期工程仍在建,陀螺王澍的下一個項目是和萬科的王石合作,在以“食物的世界”為主題的米蘭雙年展上,二王攜手打造萬科館中的“中國式食堂”。而為王澍贏來越來越多這種合作可能性的臟建筑,有小部分已經被拆了。“還是反映了當代中國現實,一個是發展得快,再一個大家主意變得快。”王澍解釋道,“想法變得特別快,這一方面是好的,另外一方面又是很大的問題。其實大家不太明白什么東西需要堅持,就是因為搞不清楚什么東西需要堅持。”
王澍很有自信自己的作品是能夠大規模的復制的,讓臟建筑在更多的地方提醒著人們現實與傳統的糾結關系,例如將象山校區零敲碎打的單位式復制,或是將整個象山放大100倍,形成一種新奇的城市概念。
寧波五散房、南京三合院、上海南京東路頂層畫廊,后鋒設計師王澍的主要作品目前都蜷縮在江浙一帶,唯一遠一些的建筑,目前只有昆明的“和韻休閑中心”。也許只有時間才知道,脫離了當年孕育出絢爛的古典園林文化的長三角,王澍的臟建筑是不是也可以在江浙以外的其他地方落地生根,繼續以義無反顧的英勇,突出這位自己禁錮的第二層重圍。
[對話王澍]
我的視野前面是傳統
記者:你如何評價自己?
王澍:我現在對應我的話,我管我自己叫做后鋒建筑師,如果有很多先鋒建筑師的話,我寧可當一個后鋒建筑師。
記者:后鋒,怎么解釋后鋒?
王澍:其實主要是因為我的討論總是和傳統有關,因為我的看法是,其實我們如果要討論所謂的未來的問題,首先要回過頭來討論傳統的問題。如果沒有對傳統的討論,我不相信有什么好的未來。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視野,很多人都說我是很先鋒,很實驗,但實際上我主要的視野面對的是傳統。但是反過來,傳統為什么還有個鋒字呢?是因為傳統你想讓它在今天還能夠有生命力的活著,你不用創造性的手段,它是活不下去的,它也必死無疑。所以它一定需要,反而你面對傳統的時候,你需要用非常有創造力的手段,才可能面對它。
所謂的先鋒,其實是很容易的,先鋒建筑師基本上就是跟著國外的最新的潮流跑。而面對傳統這個問題,包括國外的探索性的建筑師,都很頭痛,覺得無從下手的一些問題。我覺得這個比先鋒更有挑戰性。
記者:為什么說北京、上海沒有你心中的中國?
王澍:我覺得其實人的生活主要是一個文化性的,比如說,你為什么叫中國?你為什么不叫韓國?你為什么不叫日本?其實主要是一個文化的觀念構成的。文化包含了很多的方面,衣食住行都滲透在里面。完了之后,它形成了你這個文化。
那么,很大的一塊就是你的城市和建筑,因為這些和生活方式是和在一起的。上海當然不用講了,因為上海本身就是一個殖民地。從一開始它就是殖民地,到現在為止,它還保持著殖民地馬仔的氣質,所以上海基本上不是個中國的地方,它是個殖民地。
北京的話,當然是很可惜了,因為北京原來是典型的一個大的中國城市。我見過一張一百年前的照片,我說那是比巴黎還美的城市。如果你站在景山俯瞰下去,你會看到這個城市美得無與倫比。但你現在看一下,這大概是一個發展中世界,剛發展起來的城市,是一片混亂的一個城市。整個城市,原來有的文化和優雅,全部消失掉了。
當一個地方已經忘記了你還有文化,你還曾經有過優雅的生活的時候,這個文化的定義就發生了變化。所以我說像北京這個地方,是另外一個國家。你沒有辦法用文化定義來定義它,還是中國,它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