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廣州大劇院主持一個建筑研討會,出席的建筑家磯崎新,他在洛杉磯設計的當代藝術博物館是被視為1980年代后現代主義里程碑的作品,近年經常和扎拉·哈迪特合作,聽說在長沙參加投標項目。這批設計家都是當今世界建筑的風云人物。那天講座之后,我和磯崎新在旁邊的麗思卡爾頓酒店吃飯,他喝很濃的咖啡,我們提到了黑川紀章(Kisho Kurokawa),我說在2006年見他的時候,看身體還很好的,磯崎新說:人就是這樣,新陳代謝吧!
好像是八年前,一個很冷的冬天,我在北京東四十二條中國青年出版社和總編在談我的幾本書的出版細節。那天天氣非常非常的陰沉,本來說好了要和他們吃晚飯的,但是臨時接到萬科董事長王石秘書打來的電話,說王石和河南的一個很大的房地產公司建業集團的老總胡葆森在北京的國貿中心等我,要我過去聊聊。于是我談完事情就辭了出版社的飯局,去找王石他們。走出出版社時,發現天上已經洋洋灑灑地開始飄落雪花了。冬天,在北京的小胡同里走,腳下是柔軟的新雪,身上、臉上都是雪花,這種感覺真是好。看著那些黑色的榆樹枝干,鉛灰色的天空,洋洋灑灑的雪花,很開心。到了國貿,兩位已經在喝茶等我。大家都是忙人,單刀直入,就是希望我去鄭州走一次,看看鄭州正在開拓的一個新區,據說是日本設計師黑川紀章規劃和設計的。我答應了,一半是因為朋友關系,一半也是想看看黑川到底能夠走多遠。
在這以前幾年,我去馬來西亞和新加坡,搜集資料寫那本《馬來西亞建筑史》,進是從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出的是黑川設計的吉隆坡國際機場,在吉隆坡也去看了他規劃設計但還沒有完成的馬來西亞高科技區,說老實話,感覺他的設計僅僅適合于大型公共建筑,因為象征性強、標識性強,而如果是住宅建筑,他的設計有兩個很顯著的不足:第一是缺乏對建筑所在地的思考,他的建筑可以放在任何地方,無需考慮地緣因素,這是國際主義風格時期很流行的做法,其實是個缺點;第二就是他的設計缺乏溫馨、如家的氛圍,缺乏英語中稱為“cozy”的這種感覺。
強烈的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符號性這種做法,在日本現代建筑師中很常見,在日本三代建筑師中,絕大部分建筑師是走純粹現代主義的,日本人講究純粹,喜歡現代的簡樸,已經有點達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在日本,勒·柯布西耶特別受歡迎,戰后日本甚至出現了“柯布派”。不過,我自己還是喜歡那些把現代和日本傳統結合起來的建筑師,好像第一代的丹下鍵三和第三代的長谷川逸子,他們對現代吃得透,對日本傳統又有感情,因此能夠結合得比較好。從吉隆坡回美國之后,有人給我看黑川設計的一個中亞國家的首都方案,好像是塔吉克斯坦或者哈薩克斯坦,尺度太大,不由得聯想起柯布西耶的昌德加爾和奧斯卡·尼邁耶的巴西利亞,好像科幻布景,不像是一個適宜人住的城。
在建筑史中,黑川被列入“新陳代謝”派的代表人物。他從四十年前開始倡導的“共生”思想,理論界對他很推崇,說他的理念“已被推崇為生命時代的基本理念,同時也成為二十一世紀的新秩序。‘共生思想’這一觀念,不僅對建筑領域,而且對經濟領域和其它領域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如今已成為時代的關鍵詞”云云。我倒覺得說得有些過頭了。我去日本看過他的日本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廣島現代美術館,在荷蘭則看過他的阿姆斯特丹梵高美術館新館等,自己從感覺上都談不上特別喜歡,還是覺得缺乏對地緣因素的思考、過于冷漠了。他設計的南京藝蘭齋美術館,是他的第27座美術館,一座以收藏明清字畫為主的私立美術館,所藏“揚州八怪”作品達250多件。美術館總建筑面積20800多平方米,他顯然更鐘愛自己在中國設計的這座美術館。
我喜歡黑川的嚴謹、理性、哲學,喜歡他對于建筑的理解和立場,更知道他在建筑史上舉足輕重地位。雖然有一些具體項目我有保留意見,但是并不影響我視他為當代建筑界的大師。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瘦得厲害,有點像個老太太,但是看他講話的精神,又覺得他還能夠在建筑界工作好多好多年。他突然的去世,基本就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了。我見到磯崎新,看他一身黑衣,也有種末代幽靈的感覺。和黑川、和磯崎,都是和歷史在講話,那個圈子,現在已經隨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