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旨在重新界定隱喻的語義特征。以莫里森小說中的典型隱喻為實例說明臨時性、模糊性、程度性、局部性可歸結為個體性。其余幾個特征也有了新的命名。隱喻呈現出張力性、個體性、統領性、方向性、無窮性、多偶性的語義特征。
關鍵詞:隱喻 語義特征 個體性
引 言
隱喻是普遍的。它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不但在語言中,而且在思想和行為中[1]。
國內知名隱喻研究學者束定芳在其著作《隱喻學研究》[2:70-87]中指出,隱喻的語義特征主要有矛盾性、臨時性、模糊性、隱喻程度性、系統性、局部性、方向性、不可窮盡性、多樣性、連貫性等等。矛盾性指的是含有隱喻的句子的意義在邏輯上與語境矛盾,本體與喻體在語義上的沖突,類似于當代西方文論新批評派所提到的“張力”。臨時性指的是隱喻語義的創造性和變化特征,不沉淀或流傳。模糊性主要指隱喻意義的理解對語境的依賴性。程度性是就隱喻性有程度之分而言的,兩端分別是隱喻性極高的新鮮隱喻和已經失去隱喻性的死喻。系統性是指隱喻涉及所在領域整個系統內部的關系轉移。局部性指隱喻本體和喻體的互動過程只牽涉喻體部分特征的轉移。方向性指的是隱喻一般情況下把陌生的本體比作熟悉的喻體。不可窮盡性指隱喻能表達用語言的字面意義無法表達的意義,引發無休止的爭論。多樣性是說同一個本體或喻體可以與多個喻體或本體結合。連貫性指整個篇章圍繞隱喻主體這一中心概念展開。
托尼·莫里森(又托尼·莫瑞森)(1931-)是迄今唯一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黑人女作家。美國黑人文學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比喻性,因為在白人文化的壓抑下,黑人只能運用隱喻言此而指彼以求生存[3]。莫里森的黑人題材小說揭露了生態女性主義所批判的性別、種族、階級等多個不平等,與生態女性主義將自然與女性相聯系一致,在凸顯深受多重壓迫的黑人女性時往往以自然隱喻女性。其中《最藍的眼睛》與《秀拉》對黑人女性的凸顯尤為典型,文內隱喻頗值探究。目前已有不少國內論文研究莫里森作品中的隱喻①。
一、試論隱喻語義的個體性
隱喻語義的臨時性、模糊性、程度性、局部性可以歸結為個體性。
《最藍的眼睛》中有多個喻體隱喻黑人女性,如金盞花[4:121、133、134]、蒲公英[4:30、32、47]、野草[4:37]、蜀葵[4:53]等,金盞花和蒲公英的隱喻多次出現,尤為醒目。就隱喻的臨時性而言,以這些植物為喻體隱喻黑人女性是莫里森《最藍的眼睛》個體獨有的,未曾沉淀或流傳下來。如今我們接觸到這些植物的名字,不能即刻聯想到黑人女性,正是因為這種做法沒有流傳開來、廣泛使用。
《秀拉》中黑人女性秀拉眼上的玫瑰形胎記包涵了復雜多變的隱喻意義,這些意義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變化逐個呈現出來。胎記最初以它帶枝玫瑰的形狀賦予秀拉這一人物神秘感、預示了她作為黑人女性將富有個性;秀拉眼看母親漢娜被火燒死而無動于衷,使鄰居們將她的胎記猜想為漢娜的骨灰;在她犯下把茶壺推倒在地、把外祖母夏娃送進養老院等“底層”人們所公憤的“錯誤”時,那胎記的意思仿佛是一條毒蛇。胎記的隱喻意義隨著語境的變化而改變,體現了隱喻意義的模糊性,而喻體胎記、情節發展營造的不同語境、胎記變化著的隱喻意義,無一不是莫里森作品的個體獨創,隱喻意義的模糊性可以歸結為個體性。
隱喻程度性的新鮮隱喻這一端體現了隱喻語義的臨時性,新鮮隱喻就是富于創造性、變化的,莫里森《最藍的眼睛》那些植物的隱喻是臨時性的,同時也是隱喻程度性極高的新鮮隱喻。它們的程度性要通過小說獨到地呈現出來。由此可以斷言,隱喻的程度性也可以歸結為個體性。
就隱喻的局部性而言,只有喻體的部分語義特征向本體發生轉移,因為主體要根據其自身特征起到一種“過濾”的作用,強調某些特征而忽略或隱藏其它特征[5]。在《最藍的眼睛》中,金盞花的萌芽隱喻了佩科拉的孕育,種子的枯死隱喻了佩科拉的孩子的死,貧瘠的土地隱喻了佩科拉的子宮②。金盞花是一種菊科植物,其語義包羅豐富,此處的隱喻主要轉移其土壤條件肥沃、疏松的語義特征,這根源于莫里森作品的個體獨特性,《最藍的眼睛》要揭示白人主流文化的社會對以佩科拉為代表的黑人女性的殘害,在精神和物質境遇上極度悲慘的佩科拉如何為所懷的孩子提供肥沃、疏松的成長土壤呢?小說結尾敘述者克勞迪婭醒悟,“……當年我并未將種子埋得太深,而是土地的原因,鎮上土壤的原因。我甚至認為當年全國的土壤都對金盞花存有敵意……”把喻體土壤的本體擴大至白人核心價值觀的美國社會,這個隱喻語義特征轉移的局部性也根源于小說個體獨特的主題。蒲公英喻體轉移到黑人女性本體的語義特征主要是“多而不美,往往遭人忽視,花開后隨風飄落孕育新生命”;喻體蜀葵用來隱喻淺棕膚色的女孩兒們時主要取其“又細又高,筆直挺立,根基深,莖桿壯”的語義特征;喻體野草轉移至本體受壓迫女性的語義特征主要是野草生存的艱難。這些隱喻喻體轉移哪些特征到本體上都取決于小說的個體獨特性。不難得出結論,隱喻語義特征之局部性也可歸結為個體性。
二、重置隱喻的其余幾個語義特征
矛盾性、方向性、不可窮盡性、多樣性、系統性、連貫性也可以得到重置。
隱喻語義的矛盾性改稱張力性更好。“張力”在詩歌語言中頻繁而明顯。語言基本上是隱喻的[6],隱喻本身即屬于詩歌語言[7],詩歌的實質是隱喻[轉引自Rogers,1973:6]。“張力性”比“矛盾性”的叫法更有褒義的感情色彩,更肯定隱喻的存在。再者,學科交叉的趨勢也在推動我們把隱喻這個跨學科的概念③與文藝理論與批評中的“張力”結合起來,賦予隱喻語義的矛盾性嶄新的名稱——張力性。
把不可窮盡性改稱無窮性,一則更簡潔;二則實現了字數的統一化。
多樣性容易令人誤解為同一隱喻可以有多個意義。實質上它指的是,喻體在與本體、本體在與喻體配對時的多選擇性,稱作多偶性更準確。
系統性與連貫性可合并為統領性。兩者合并稱呼是可能的,因為二者本身相關聯,連貫才能成系統,系統要求連貫。由于隱喻語義的系統性特征,在說話者選擇了某一隱喻主體后,隨后整個篇章就必須圍繞這一中心概念展開[8:87]。這個中心概念統領了篇章。連貫性作為構成話語的兩個基本條件之一,把中心概念的統領貫穿整個篇章。所以,系統性和連貫性可以并稱為統領性。在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詩歌《未選擇的路》中,詩人所采用的主題隱喻是道路。在此后的敘述中,詩人緊緊圍繞這一主題,運用了例如diverge,wood,travel,far,bend,undergrowth等一系列連貫的詞匯,把對人生道路的選擇刻畫得深刻而傳神。以道路喻指人生這個隱喻作為中心概念統領了全詩。
三、結 語
莫里森典型作品中隱喻語義的臨時性、模糊性、程度性、局部性都受制于小說獨特主題或情節發展的牽制,據此將臨時性、模糊性、程度性、局部性統稱為個體性。矛盾性、不可窮盡性、多樣性分別改稱為張力性、無窮性、多偶性,系統性、連貫性合并為統領性,方向性不變。張力性更褒揚了隱喻的存在及意義,符合并體現了學科交叉的趨勢。無窮性簡潔而又與其它新稱呼長短一致。多偶性更準確地指出了本喻體配對時的多選擇性。統領性點明了隱喻主體對整個篇章的統領作用。本文重置隱喻的語義特征,將其歸結為張力性、個體性、統領性、方向性、無窮性、多偶性,期待達成更準確、更工整簡潔、更富時代性的效果。
注釋:
①比如曾梅《歌中之歌——評莫里森小說中的隱喻》、孫銀娣《析托尼·莫里森小說中隱喻的運用》、鄭新民《美國黑人小說〈最藍的眼睛〉中隱喻的分析》、何淑英《〈秀拉〉:毀滅與創造并存的隱喻世界》、段慧《玫瑰與毒蛇:〈秀拉〉中的圣經隱喻》等等。
②引自本文作者曹小菁《〈最藍的眼睛〉——托尼·莫里森與生態女性主義的共鳴》一文。該文為2010年全國非裔美國文學研討會暨蓋茨著作中譯本發布會參會論文、2010年湖南省大學外語年會論文二等獎、南華大學第四屆學術楚越節一等獎。
③隱喻跨越了修辭學、邏輯學、哲學、認知科學等多個學科。
參考文獻:
[1] Lakoff, G. 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 [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2] 束定芳,隱喻學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3] Gates, Henry Louis. Black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theory [M], Routledge, 1984.
[4] (美)托妮·莫瑞森 著,陳蘇東 胡允桓 譯,最藍的眼睛[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5。
[5] 劉小明,隱喻的語義特征:多樣性與連貫性[J],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科版,2006(1):86-89。
[6] 葉子南,語言基本上是隱喻的[J],中國翻譯,2008(2):87。
[7] Lakoff, G. M. Turner, More than Cool Reason. A Field Guide to Poetic Metaphor [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9.
[8] 束定芳,隱喻研究中的若干問題與研究方向[A],語言的認知研究——認知語言學論文精選[C],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
作者簡介:曹小菁(1982-),女,講師、南華大學在讀碩士,研究英美文學、比較文學、文學翻譯。 蔣天平(1972-),男,副教授、華中師范大學在站博士后,研究英美文學、比較文學、文學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