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張賢亮是一位長期承受過苦難的作家,他在長達二十多年的苦難生涯中,走過了“清水泡三次,血水浴三次,堿水煮三次”的艱難歷程??嚯y的經歷,成為他創作中取之不盡的源泉,通過對苦難經歷的追根溯源,通過對自身精神歷程的深刻反省,他用審美的標尺回顧歷史,醫治心理嚴重受創后造成的變形。由于苦難而造成的心理變形、扭曲,一度像擺脫不掉的鬼影糾纏著作家,這在其八十年代小說的敘事人身上有著顯著的體現。在他筆下,產生了一批散發著“鬼氣”的獨特的敘事人形象。
關鍵詞:苦難 敘事人 背叛
一
以敘事為體裁的小說,作家往往充當著講故事的角色,他試圖擺脫那個真實的自我,另扮一幅模樣來講故事,總會不自覺地就在故事中摻進很多幻想的成分,形成自我與敘事人之間程度不一的差別。
從一九八〇年起,張賢亮的小說中走出了這個獨具特色和吸引力的敘事人形象。《土牢情話》中,他化身為石在;《靈與肉》中,變為許靈均;《綠化樹》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又儼然成為章永璘了。這個男人不僅充當著小說的主人公,同時還擔任著故事的敘事人。請這個男人去評判那個顛倒的時代,追憶那個時代里的精神變化。“過去不再被含糊地看作是一段社會和國家的歷史,個人的遭遇僅僅是這種歷史的一點投影;而是被明確地歸結為一個人的歷史,一個人的種種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印象和情緒。”①于是,我們曾經熟悉的那個在《邢老漢和他的狗的故事》中觸目可及的張賢亮離我們遠去了,一個飽含著復雜的精神內涵,帶有一絲鬼氣的敘事人取而代之。這絲鬼氣摻雜著有別于他人和外界的強烈的孤獨感和扎根于心理底層的不自覺的背叛意識,帶著煉獄留下的創痕和魔障,自慰著,又自欺著,渲染出一股濃郁的悲劇意味。
二
張賢亮曾說:“一個人在青年時期的一小段對他有強烈影響的經歷,他神經上受到的某種巨大的震撼,甚至能決定他一生中的心理狀態,使他成為某一種特定精神類型的人。……如果這個人恰恰是個作家,那么不管他選擇什么題材,他的表現方式、藝術風格、感情基調、語言色彩則會被這種特定的精神氣質所支配?!?②由此,我們似乎不難發現:張賢亮八十年代創作中這一敘事人形象的出現,其實是一種迫不得已的必然選擇。
年輕時期的張賢亮儀表堂堂、才華橫溢,一度作為一個充滿激情、言辭火熱的詩人出現在文壇上。一場政治風暴的突襲斷送了他初綻的才華,這番痛苦的經歷,深刻影響了張賢亮的精神氣質,也鑄就了他獨特的藝術生命。首先,在殘酷的磨難面前,在生與死的韌性苦斗中,他必須調動全部的意志力拼命適應環境,千方百計活下來。然而,在為生存而進行的掙扎中,他無法顧及靈魂的純潔,一次次地違拗了自身道德完善的英雄式的幻想;同時,現實的嚴酷、命運的多桀,被打入到社會底層的特殊的身份,使他內心產生了深深的孤獨感和悲愴情調。張賢亮自己也毫不隱瞞地說道:“在我心靈的深處總有一個孤獨感的內核?!?③正是這段特殊的生活經歷,為張賢亮八十年代小說敘事人形象的塑造奠定了基調。
三
透過他創造的這些活生生的人物形象,你可以遇見幾個不同的張賢亮。石在的一腔血性、暴烈沖動、還有靈魂的卑怯;許靈均在逆境中和普通勞動者的相儒以沫、個性中與生俱來的逆來順受和屈服;章永璘善于小聰明的伎倆、真誠的靈魂解剖、以及將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尋求超脫的使命感……仿佛透過一扇窗口,我們看到了一個個掙扎于不同階段、不同惡劣環境中,卻始終不失良知和希望的苦難的知識分子形象,而且在精神氣質上有一點息息相通之處:那就是源于作者心靈深處的孤獨。在《土牢情話》中,那群在死神陰影籠罩下暴露“殘存的原始獸性”的囚徒身上,就有張賢亮自己的身影;《靈與肉》中許靈均像初生的耶穌一樣睡在馬槽里,抱著長長的、瘦骨嶙峋的馬頭痛苦失聲的場景,也傳達了張賢亮在最孤獨時刻的心境;《綠化樹》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描寫得使讀者的靈魂都感覺痛苦的、戰栗的的孤獨感,總令人覺得如張賢亮的內心自畫像,它們在精神上是息息相通的。
孤獨只是煉獄磨難留下的創痕,而在煉獄中造成的心理扭曲、變形卻根深蒂固地盤桓在作家的意識之中。為了糾正這種變形,張賢亮不斷改變對敘事人的設計。《靈與肉》與《肖爾布拉克》中,他賦予主人公男子漢保護弱者的大丈夫氣概:許靈均毅然回到瘦小的妻子身邊、汽車司機接二連三援救落難女子,從而表現出一種俯就式的忠誠。在《龍種》和《男人的風格》中,他又進行了另一種嘗試,讓那個男人走出陰暗的過去,充當時代大潮下叱咤風云的改革家,用今天的昂首挺胸抵消昨日佝僂的身軀。然而,這種讓敘事人直接自我標榜的敘事,并沒有達到他預期的效果。于是,敘事人的另一來自煉獄的特征——背叛意識,開始被作者用懺悔的語氣,逐層地揭示出來。
四
作者的筆墨常常鬼使神差地集中到男主人公的背叛行為上去。《霜重色愈濃》中,闞星文揭發了同窗好友周原的家庭背景;《土牢情話》中,石在出賣了熱戀他的女看守喬安萍;《河的子孫》中,魏天貴將窮兄弟郝三送進了監獄;到《綠化樹》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章永璘,不僅是在吃飽了肚子后,暗地里瞧不起喂飽了自己的馬纓花,而且在黃香久使他恢復了男性的生機后,干脆拋下她遠走高飛了。
但是,張賢亮是帶著滿懷愛意,領著自己的敘事人走進小說的,他總在試圖尋找、解釋背叛的理由:《霜重色愈濃》中的闞星文代表了對于背叛的反省,靠著在牛棚中讀《資本論》幡然悔悟。如此生硬、直露的設計思路,卻更使人看清了敘事人以各種方式不斷重復地自我辯解的實質,即:掩蓋背叛的深層心理原因,僅僅將之歸結為理智思維的失誤。闞星文僅僅是受到了血統論的蒙騙才去揭發周原的嗎?在那個身陷煉獄的年代,人的整個靈魂都受到深重的摧殘,背叛已穿過人的理智思維,深扎于人的心理深層了。
另一背叛敘事人的化身是魏天貴,一個土生土長的泥腳桿。幾乎是憑著農民式的狡猾,他干下了一系列不可告人的勾當。然而,在魏天貴的不假思索的背叛念頭中,始終摻有一種理智的權衡:即目的的高尚可以抵消手段的卑劣。多么絕妙的解釋,它竟把背叛轉移到了一個無需寬恕的位置上了。但是,張賢亮憑著對魏天貴下意識領域地揣摩和體驗,刻畫了這樣一個章節:教唆郝三捅羊。任多么堂皇的理由,都無法再掩飾魏天貴那似乎并不自覺的卑劣用心了:找一個人代替他心愛的寡婦韓玉梅去勞改!在此,張賢亮第一次揭示了背叛的深層心理基礎:人本性中的私欲,這是面對生活欲望的赤裸裸的心理扭曲。
從《土牢情話》到《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背叛的情形就更加明顯了,敘事人身上道德變形的真正根源逐漸被揭露出來。石在的對土牢的恐懼,本能的求生,對一切比他幸運的人的瘋狂的嫉恨;章永璘的饑餓感和性沖動,他內心深處盤桓不去的文化優越感和個人野心,特別是長期非人待遇下,逐步養成的那種道德上的麻痹——正是這些因素共同造就了敘事人的一系列背叛行為。“希望破滅后的沮喪,幼稚引起的驚慌,良心未泯所造成的苦惱,求生本能造成的卑劣—他正是這一切的混合物,一個集軟弱和機敏于一身的受難者。”④他的背叛就像那個瘋狂的年代,是理性泯滅后的產物,只能引起人們深深的悲憫。
與同時期的作家相比,還有誰比得上張賢亮對于黑暗時代人性遭劫暴露的更加深刻呢?在其敘事人的靈魂中,確實存在著一種理智與情感的阻礙物——魔障,使他處于不斷的騷動和困擾之中,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癲狂、迷離,驅使他去做一個令人厭惡的偽君子。對于背叛的無力辯護,只是更清晰顯示出了惡與丑的本相。
五
張賢亮塑造敘事人形象,原本是為了洗涮掉舊日煉獄中帶來的陰暗與濁污,卻最終發現只能懷著深深的懺悔,隱晦而牽強地承認內心深處那個隱秘、扭曲的靈魂;他想借敘事人的理性思辨、借女性溫情的寬恕為主人公種種背叛行為尋找理直氣壯的解釋和諒解,卻從本質上更深刻地解釋和暴露了背叛的丑惡與卑劣。
“從煉獄中生還的人總帶有鬼魂的影子?!雹菡f得太對了。在現代中國,那些曾經深陷地獄而又未被閻羅王收編的人往往會產生深深的懺悔意識,張賢亮創造的敘事人不就源于這種沖動嗎?可另一方面,那源于他們身上的,從地獄中帶來的“鬼氣”——主要是背叛的意識,又牽制他們深入地自我解剖,甚至催促他們千方百計去掩蓋。其實,敘事人的那急于自辯的意圖,尋求寬恕的念頭,又何嘗不散發著“鬼氣”呢?
透過這層繚繞的“鬼氣”,我們從中審視到的是中國悠久而深重的災難,中國知識分子曾經歷的心靈的苦痛,一種難以觸摸得到的濃厚的傷痛和悲哀。張賢亮八十年代作品中敘事人身上的這層“鬼氣”,不時提醒我們去反思一個時代。
參考文獻:
[1][2][4]—《所羅門的瓶子—論張賢亮的小說創作》 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1986.02
[3]—《當代作家論》
[5]—《張賢亮代表作 男人的風格》
作者簡介:劉麗萍(1973.8_)女,漢族,山東東營,講師,碩士學位,山東勝利職業學院教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