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清氣滿乾坤——元代畫家王冕的墨梅風格淵源探析

摘 要：王冕其繪畫以畫墨梅成就最高，作品給人以一種墨高韻華，清氣逼人的藝術享受。他首創“密梅”畫法，又創“以胭脂作沒骨體”。在構圖上以密取勝，同時做到密而不亂，繁而有暈。王冕的梅花繪制模式對明代陳淳、徐渭等人產生了至深的影響，在其后的發展中逐漸出現了大寫意和沒骨花卉并繁榮的花鳥畫格局。

關鍵詞：王冕 墨梅 風格 淵源

王冕（1310—1359），字元章，一字元肅，號煮石山農。浙江諸暨市人。他的別號很多，從目前我們在他的詩文書畫和著作上發現的共有竹齋生、會稽山農、會稽外史、梅花屋主、九里先生、江南古客、江南野人、山陰野人、浮萍軒子、竹冠草人、梅叟、飯牛翁、煮石道者、閑散大夫、老龍、老村等。另外，他還給自己的草堂，先后取了水南軒、浮萍軒、竹齋軒、滿目青山軒、梅竹軒、耕讀軒、心遠軒、竹西軒、聽雪軒、聽秋軒等等。［1］

王冕年少時，家境十分貧寒，常常是放牛回家之后偷聽私塾讀書。后來“王冕竊入學舍聽諸生誦書”的苦學精神，被當地的一位著名的儒生韓性知道，便收王冕為弟子，在會稽豐厚的人文歷史背景的影響下，他當時就已被譽為“詩、書、畫三絕”的畫家，同時在文學藝術上亦有較深造詣，而且在德行方面也有極高的品行。其高潔的風范，在他的作品《墨梅圖》中的題畫詩已充分體現，“吾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他的詩是這樣寫的，畫是這樣畫的，更主要的是他做人也做到了“冰清玉潔”。

墨梅的創始，和文學史有著密切的淵源關系，早在宋代，就有蘇軾等著名文人開始贊頌梅花的神韻風貌，作為繪畫題材的梅花最早出現的是北宋的釋仲仁和南宋的揚補之。仲仁又名華光和尚，宋朝哲宗時，“僧住衡山花光寺，老僧酷愛梅，唯所居方丈室屋邊亦植數本。每花發時，輒床據于其下，吟詠終日，人莫能知其意。月夜未寢，見疏影橫于其紙窗，蕭然可愛，遂以筆戲摹其影，凌晨視之，殊有月夜之思。［2］”黃庭堅見后大為贊賞，稱道“華光長老得墨梅三昧，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但欠香耳”。趙孟頫在題跋中也說“世之論墨梅者，皆以華光為稱首”。

揚無咎，字補之，自號逃禪老人，又號清夷長者。清江（今屬江西）人。南宋紹興年間，朝廷茍安江南一隅，對外妥協求全，無咎為人正直，晚寓南昌。高宗朝累征不起，一生沒有做官。他為梅花傳神寫照，以“墨梅擅天下，身后寸紙千金”。揚無咎的墨梅來自華光的畫法而有變化，金農稱“畫梅須有風格，風格易瘦不易肥。揚補之為華光和尚入室子弟，其瘦處如鷺立寒汀，不欲為人作近玩也”［3］。他改墨暈花瓣為墨筆圈線，“變黑為白”，使之更能表現梅花淡色疏香、清氣逼人的特性。據說曾有人將他的作品持入宮中送給高宗皇帝，由于其格調“疏枝冷蕊，清瘦絕人”與當時流行的富貴艷冶的“宮梅”情趣迥異，故而“不合上意”，因而被趙構稱之為“村梅”，揚無咎遂自題“奉敕村梅”，筆下的梅花愈發清爽超凡。揚無咎的“野梅”枝干勁硬峭拔，有一種不屈的清氣，不似“官梅”人工造作，枝干盤曲媚俗。朝廷南渡之后，宮中有一次偶然將揚無咎的梅花掛在墻壁上，竟然引來了眾多蜂蝶棲集其上，高宗看后大為驚訝，再想招見揚無咎時，他已經死了。［4］揚無咎的墨梅對后世影響極大，有“村梅得雅俗共賞”之謂。

元代自趙孟頫提倡師法古人之后，復古晉唐成為了有元一代藝術追求的主流風氣。王冕和趙孟頫有著特殊的關系，王冕的九世祖是宋朝的抗金名將。趙、王兩家累世交好。元大德八年，趙孟頫在浙江等處儒學提舉任上，王冕欲去湖南邵陽辦事，路過杭州時特意前去拜訪趙孟頫。趙為王冕作《蘭蕙圖》并題道：王元章吾通家子也，將之邵陽，作此蘭蕙圖以贈其行，大德八年三月二十三日子昂。畫中以蘭喻人使王冕受益匪淺。他傳承了趙孟頫的藝術復古思想，確立了在師法古人的基礎上傳統出新的理念。此后趙孟頫還為他畫過《古木幽禽圖》，后有黃公望題跋“嘗記曩時，松雪翁為王元章作幽禽竹石，甚為合作，屈指三十年，今復見之，恍如夢覺。上有山村題詠，尤是佳句，使人三嘆至正五年十月望日，大癡道人識”。由上可見，王冕曾多次求教于趙孟頫，并深受其影響。

王冕的繪畫，以畫墨梅成就最高，他主要師承楊補之，雖然宋徽宗譏笑揚補之為“村梅”，但王冕卻獨承其法，而且青出于藍，有一種清妍雋永的格調，給人以一種墨高韻華，清氣逼人的藝術享受。王冕兼畫山水、蘭竹，亦繼承揚補之一派，且有所發展和創新，自成一體。他不僅技法嫻熟，又因學術功底深厚、人格修養不俗而技高一籌。他首創“密梅”畫法，即枝葉繁密之梅，花瓣以淡墨輕染，僅花蕊處重加墨點，用筆簡練，風格清絕，使畫意空靈蕭散。他又創“以胭脂作沒骨體”。胭脂是一種紅色顏料，“沒骨體”則是寫意畫的技法之一，自南梁張僧繇始用，不用墨，直以彩色圖之，這樣畫的梅花，巧奪天工、光彩照人。今藏故宮博物院的《墨梅圖》是王冕詩、書、畫作品中集三絕為一體的神品。畫中墨梅橫空出世，蓓蕾初綻，英氣颯爽，自右至左，枝干甚長，枝條左伸右展，茂密交錯。以重墨畫出，蜿蜒于整個畫面，舒展自然且極為挺秀。花朵用鉤瓣點蕊法畫梅花，淡墨輕染，繁花盈枝，俊俏清新。枝頭綴滿繁密的花朵，千姿百態，猶如萬斛玉珠，晶瑩透徹，滲出一股清氣。潔白的花朵與鐵骨錚錚的干枝相映照，清氣襲人，深得梅花清韻。全卷純用水墨，不施任何色彩，但注意了濃淡干濕焦的變化，畫面給人以斑斕之感。點點含苞綻放的梅花在歷久泛青的絹素上，仿佛正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的詩化意境被別具匠心的轉化為詩意，給觀者一種別樣的視覺享受。他終日與梅為伴，朝夕相處，所以筆下的梅花墨韻高古，清氣逼人，最能表現梅樹的形神。他強調意在筆先，神在法外，畫風別具一格，充滿濃厚的文人情趣。

王冕的這種構圖就是以密取勝，同時做到密而不亂，繁而有暈，在枝干的構圖上，能疏疏密密、做到長處疏，短處密，疏散處疏，交錯處密，疏可走馬，密不容針。他在華光老人的“多而不繁，少而不虧”，揚補之的“交枝而花繁累累，分梢而萼蕊疏疏”的理論基礎上更有所發揮。“宋人畫梅，大都疏枝淺蕊，至元煮石山農是易以繁花，千叢萬簇，倍覺風神綽約，珠胎隱現，為此花別開生面。明時陳憲章常師其意，吾友汪巢林、金吉金繼之。”［5］。而在枝干的質感上，則運用了湯叔雅的“其為梢也，有如斗柄者，有如鐵鞭者，有如鶴膝者，有如龍角者，有如鹿角者，有如弓稍者。有如釣竿者”的特點。

此外，王冕還發揮了“破蕊之法”，所謂“破蕊之法”就是他畫花須不點英，看上去很零亂，不像須，也不像英。［6］之前揚無咎也有此種畫法，畫梅之難，在花不在枝，王冕最成功的地方就是畫花。清代方祖說“美人高士超絕處，不在槎芽枝干間。破蕊圈花真法在，兩峰二樹費尋攀”。故王冕自己也說“冰花朵朵圓似玉，羌笛吹他不下來”。王冕主張師法古人造化，他認為只有技法與描繪方法的，才能使寫實又高度的藝術性。他喜愛揚無咎的格調清高的畫風，這也是從華光、文同等人一脈延續下來的。在圈花畫法上，揚補之是以“筆分三趯，攢成瓣”圈花。即花瓣要如鐵線圈成，一筆三頓挫畫成。但王冕稍加改變，改成一筆二頓挫，也就是乾隆所說的“鉤圈略異揚家法”，明代的陳錄、盛安、劉世儒，清代的羅聘等人都是學他的。

王冕的繪畫對他之后的明代畫家產生了至深的影響，特別是通過陳淳、徐渭等人的豐富和發展，逐漸出現了大寫意和沒骨花卉并繁榮的花鳥畫格局。明代的幾位畫梅高手，劉世儒、陳錄、王謙等大都是他的傳人。明代姚浙《雪湖梅譜》中有詩云“畫梅用墨不用色，華光從來有筆力。紛紛作者俱不同，貌得仙葩似荊棘。補之叔雅師此老，各占花枝互有得。前元博士柯九思，愛將脂粉染梅枝。王家元章傳墨法，雪月風煙種種奇”。劉基有詩“會稽老王拙且癡，能畫梅花稱絕奇。春窗走筆生古怪，中有窈窕傾城姿。人生得閑真是好，得閑不閑惟此老，布袍阘茸發不梳，一生只被梅花惱。天生梅實可知羹，爾梅有花結不成。世間花實總尤物，不如畫圖終古無枯榮。”［7］

王冕隱居在九里山時，種豆植瓜，吟詩作畫，以賣畫為生，閑適恬淡的生活，自然使他的詩畫形成了“意境曠遠、格調清新”的格調。因此，詩、書、畫、印諸藝集于一身成為元代能稱得上藝術家的基本標準，也是時代的崇尚，王冕是當之無愧的杰出代表。崇尚復古、以書入畫等書學思想，促使了王冕在藝術實踐中熔詩書畫印諸藝于一爐，并取得了極高的藝術成就。

注釋：

［1］洪瑞《王冕》，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2］釋仲仁《華光梅譜》，《中國書畫全書》第二冊，第六七六頁。

［3］金農《冬心畫梅題記》，《中國歷代美術典籍匯編》13，第27頁。

［4］童翼駒《墨梅人名錄》，《中國歷代書畫藝術論著叢書》第二冊，第483頁。

［5］朱方靄《畫梅題記》，《中國歷代美術典籍匯編》14，第92頁。

［6］洪瑞《王冕》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7］劉基《誠意伯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別集五，上海古籍出版社，第1225－252頁。

作者簡介：呂雪（1988.4—），女，2010年畢業于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經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