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小說AP是當代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的代表作之一,該小說通過一位年輕職員薩米所謂的“英雄行為”揭示了20世紀60年代美國社會的“精神荒原”。本文試通過現代人缺失的“海洋情結”這一視角,分析小鎮居民精神荒原產生的誘因,并指出只有“海洋情結”的復歸才是變荒原為沃土的良方。
關鍵詞:精神荒原 海洋情結 缺失 歸依
引言
1929年,當代美國小說家約翰·厄普代克的短篇小說《AP》得以發表,受到了無數讀者的青睞,也得到評論界的關注。已有學者對該篇小說從互文性,成長小說以及西方馬克思主義等視角進行解讀。縱觀全文,厄普代克再現了20世紀60年代美國的浮華背后:在欣欣向榮的表象下,掩蓋的其實是一幅欲望橫流的荒原畫面:“政治迫害猖獗、種族歧視嚴重、貧富差距加劇、物質主義大行其道”。[1]本文將從現代人“海洋情結” 的缺失來探究其精神荒原的成因,并借此探討厄普代克的海洋文化觀。
一、“海洋情結”由來
人類素來都對大海有特殊的情感,大海是生命的源頭,孕育人類的希望,自遠古以來,人們對大海的迷戀和崇拜形成了“海洋情結”。學者羅貽榮指出:人類與海洋的關系,經歷了由懼海(以遠古神話為代表)到贊海(以19世紀前期的海洋詩歌為代表),又到斗海、樂海(以19世紀的海洋小說為代表)和探海(以海洋科幻小說為代表),最后到親海(以奧尼爾和海明威為代表)的過程。[2]
而在眾多的文學作品中,海洋幾乎從未離開過西方作家的視線,“西方主要國家大多為海洋民族,它們的民族興衰、時代更替,都與海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海洋鍛造著海洋民族的精神品格,海洋精神深深地植根于西方的歷史文化之中。”因而在西方的文學史上,一大批作家與詩人都有著揮之不去的海洋情結,甚至有些專門的海洋文學作品,完美地詮釋著人類的海洋文化和海洋人文精神。
海洋作為人類生存空間的一部分,具有無限的親和力,也代表著推動人類文明進程的“水文化”,正如人類最燦爛的文化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皆源于“水文化”。現實主義大師厄普代克并沒有否認海洋所承載的文明,他將小說的背景地和題目都設定在AP超市,即A代表大西洋(Atlantic),P代表太平洋(Pacific),而美國大陸就是地處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一方面寓指美國,另一方面映射的也正是海洋文化與現代文明。
二、“海洋情結”的缺失
在小說AP中,厄普代克選取了美國一家食品超市AP所發生的生活片段作為寫作素材,年僅19歲的主人公薩米在超市做收銀員,因經理批評3個身著泳裝前來購物的女孩衣著不檢點,與其產生文化價值沖突而憤然辭職。
薩米這一行為不免受到浪漫主義情愫的驅使,但另一方面也流露出20世紀60年代人們迷茫失措、深陷精神荒原的困境,而這一困境的產生不免與小鎮居民“海洋情結”的缺失有著必然的聯系。
與眾多西方文學中出現的“sea literature”或者“maritime literature”不同,厄普代克反其道而行之,幾乎完全忽略文本對“大海”的描寫,然而時時都透露出小鎮居民與水的絕緣。故事發生在海濱小鎮,然而文中對海洋的著墨可謂微乎其微。作者對海濱小鎮的陳述只是寥寥數語,甚至出現悖論,“我們這個鎮市離海濱有五英里,在海濱尖地有一大片度夏的地方,可是我們這里正好處在鎮市的中心”,(47)[3]從這一陳述中讀者可以知曉薩米所生活的小鎮離海洋并不遠,然而下文作者又提及“誰也不能以為我們是在海角;我們這地方在波士頓北面,鎮上的人有的已經有二十年沒見到大海了。”(48)身居海濱小鎮的居民對大海如此疏離,自然也就少了幾分容納的氣度,也暴露出他們思想的僵化——難以接受新鮮事物,從居民對待泳衣女孩進超市購物這一事件上就可見一斑。除此之外,即便是有“騎士精神”的超市經理棱格爾也一直認為AP是個“老大老大的海邊沙丘,他就是救生員的隊長。”(48)厄普代克隱喻性的文字凸顯的正是現代社會信仰的癱瘓以及小鎮居民精神的匱乏。缺失了人類本初的“海洋情結”,厄普代克筆下的人物早已喪失了一些與海洋息息相關的氣質:冒險精神、靈動、安全感以及歸屬感。
黑格爾認為,“人類在大海的無限里感到他自己的無限的時候,他們就被激起了勇氣、要去超越那有限的一切。”[4]正如笛福的《魯賓遜漂流記》,大海是冒險拓新,求實苦干的最佳激勵,又能夠激起水手探險的欲望,代表著探險拓新的精神。小說AP中,主人公薩米為女孩出頭的行為看似挑戰了傳統權威,堅持了自己的價值取向,卻有違了18世紀現實主義文學中描述的冒險精神,原因在于以魯賓遜為代表的冒險精神與求實苦干相依相存的;而薩米的冒險卻只是一時的情欲,而且只來源于女孩的性感和美貌,正如他所言,女王對他的吸引只像是蜜糖對蜂蜜一樣,除此之外,他并不能真正揣摩女孩的心理,他認為,“你永遠不會了解女孩子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你真的以為她們在用心思盤算著什么嗎?或者只是像一只玻璃罩里的蜜蜂那樣,東闖西撞呢? )”(48)即便說他辭去有關生計的工作,他也不能給人甚至自己一個信服的理由,他如此草率地辭職只因為“一旦開始了某種舉動,要不把它一口氣干到底可是要命的。”(48)
這種所謂的冒險精神當然也不會得到姑娘們的感恩,因而當他離開超市,“想看到那些姑娘,可是,當然,她們全部都走了。”(48)可見薩米的沖動行為是只是對18世紀冒險精神的戲仿,早期資產階級的求實苦干早已蕩然無存,冒險精神的變味和美國夢的變質一樣,都承載了現代社會理想的幻滅。缺失了“海洋情結”的蘊養,所謂勇氣也只是徒勞,毫無意義。
海洋承載著靈動的氣息,是未知的力量,正如19世紀以海洋小說著稱的康拉德筆下的大海“是無所不知的,早晚總會揭開帷幕,讓每個人都能看透那隱在一切謬誤里的智慧,那藏在種種疑問里的真相,以及那超越憂患恐怖的安全和平的領域。”[5]他筆下的大海自是靈動、智慧、未知的象征,由此可見,對大海的疏離使得現代人的行為荒謬,無聊,毫無活力。正如AP中,正處于青春時代的薩米在一個現代然而十分封閉的食品商場中工作,每天能見到的也都是成天“‘穿著襯衫、短褲之類’的‘別著卷發針’的家庭主婦”,要不就是“穿著寬大的灰色褲的老家伙” ,日子像機器一樣重復著,循規蹈矩地過著,枯燥乏味,單調古板,而三個泳衣女孩的出現,正是他灰色生活中的幾抹靈動的色彩,也無怪乎薩米看到“女王”從“香草冰激凌似的酥胸”“那纖巧的粉紅色的手掌”時,會不顧一切地辭職,這種沖動就如同干涸的沙丘聽到大海靈動的召喚,想要擺脫瑣碎、乏味的生活。
海洋之于人,也絕不僅僅是冒險精神、靈動的象征,到了20世紀,在劇作家奧尼爾那里,“大海已經是他精神的家園、靈魂的歸屬、理想的寄托。”美國評論家弗吉尼亞·弗洛伊德認為:“在奧尼爾看來,大海呈現出神話般的浩淼,正是在大海里,他為自己漫無目標的生活找到了歸屬,并看清了他在劇作中體現的那種神秘的生命背后的動力。他沉湎于大海之中,而大海在他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形象。”[6]大海所擁有的歸屬感和融入感對于以薩米為代表的現代人而言是奢侈品,整篇小說在歸屬問題上,沒有真正言明,然而卻無處不在,當三個姑娘穿泳裝進入超市時,棱格爾過來就說:“姑娘們,這里可不是海灘。”(48)當女王試圖為自己辯解時,他再次重申這里不是海灘。地點的合適性足以表明歸屬感的重要,泳衣只適用于海濱,而不是超市。而當薩米義不容辭為女孩們辭職后,他終于意識到,“從今以后這個世界會對我多么嚴酷無情啊,想到這里,我的胃口就有點垮了。”(49)縱然薩米已經對繁雜無味的收銀員一職憤懣到底,這終究是一種歸屬,然而放棄原有的生活,讓他真正苦惱的實則是新的歸屬感問題。
“海洋情結”的寓意在以往文學作品中一覽無遺,AP中的小鎮居民在缺失這些本初的真實精神后,都不同程度得呈現出現代社會的癱瘓與無能。正如那些經常出入超市的家庭主婦已經完全陷入生活的瑣碎中,“她盯住現金出納機不放有五十年了,大概以前從來沒見到出過一次錯。”(47)
三、“海洋情結”的歸依
小鎮人對大海的疏離使其失去了海洋賦予人的多重品質,而AP超市作為現代文明荒蕪的一面鏡子,在無形中給困境中的小鎮人指了一條明路——回歸“水文化”。倘若我們把小鎮居民對大海的疏離看做一次“逃遁之旅”的話,那么“歸依”則是厄普代克希望人們擺脫困境之道。在小說AP中,逃遁中的主人公并不僅僅局限于薩米一人,而是以他為原型的現代人,每一個人都等待被拯救,祈望獲得新生。然而,與大海的疏離讓他們失去了“水文化”賦予他們的品質,原本活力精彩的生活變為枯燥,瑣碎,原本的海濱小鎮變成精神的“沙丘”。如果說“逃遁”是成長的一個必要環節,那么,“歸依便是探索、抗爭之后的歸宿。”王克儉先生在《文藝創作心理學》里把歸依分為三種:向宗教歸依、向童年歸依、向自然歸依。筆者認為,厄普代克在AP中呼吁的是向自然歸依,承載的是真正的冒險精神,靈動品質以及歸屬感的向往。歸依主題在文學作品中從來不乏體現,從原點出發,經歷一些變故,然后再回到原點的時候,但呈現的是一種螺旋式上升的趨勢。小說中,厄普代克其實已然在小說開頭就鋪墊下了化荒原為沃土的良方,三個女孩著泳裝進超市無疑是對 “水文化”歸依的一種強烈呼吁,是幫助小鎮的現代人擺脫困境,尋求新生的出路。
結論:
AP在描述年輕職員薩米精神幻滅的同時,也為讀者提供了蜘絲馬跡,從而追根溯源,發現現代人精神的匱乏,并對現代社會文明提出質疑。而在發現問題的同時,也為他們指出一條復歸之路——訴諸于“海洋情結”的回歸,在該篇小說中,“水文化”已成為介于逃遁與歸依之間的某種媒介,兼有母性般的包容性和靈魂的凈化力量,能夠凈化現代人的靈魂,還歸本初的靈動。
注釋:
[1]方文開.論約翰·厄普代克《A P》中隱含的文化政治修辭.當代外國文學No.1,2008
[2]羅貽榮《西方海洋文學中的海洋精神》,文化藝術出版社《中國海洋文化研究》(第一卷),1999.6
[3]克林斯#8226;布魯克斯、羅伯特#8226;潘#8226;沃倫.小說鑒賞[M].中國青年出版社,1986.文中所有該短篇小說的引文皆出自這一版本,下文只標注頁碼,不再另注
[4]黑格爾.歷史哲學.[M].王造時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
[5]康拉德·約瑟夫. “水仙號”上的黑家伙[M].胡南平譯.譯林出版社,2001第183頁
[6]弗吉尼亞·弗洛伊德:《尤金·奧尼爾的劇本——一種新的評價》,陳良廷等譯,1993年,第1頁
參考文獻:
[1]Ronald E. McFarland, “Updike and the Critics: Reflection on ‘A P’,” in Studies in Short Fiction (20), 1983
[2]Walter Wells, “John Updike s ‘A P’:A Return Visit to Araby,” in Studies in Short Fiction 30, 1993,
[3]李靜. 《哈克貝利·芬恩歷險記》中水的意象北京教育學院學報. [J] 2009 3 (23).
[4]劉曉晗,隱含讀者的登場——試析康拉德《秘密的分享者》中的現代敘事學萌芽.[J].作家雜志.2010.No.6
[5]諾思羅普·弗萊,批評的剖析[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6]曲金良《中國海洋文化研究第1卷》[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 1999.
[7]王克儉,文學創作心理學[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