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與桃花源及烏托邦比較研究

摘 要：《紅樓夢》中的“大觀園”是寶玉及眾女兒的人間樂園，它對應于天界“太虛幻境”的美好，這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世外桃源”及烏托邦心理的折射，但曹雪芹所設置的“大觀園”又別于其他意義上的烏托邦，這是現實版的烏托邦，這也是我們青春版的“極樂世界”，是《紅樓夢》里的桃花源，是小說中最撩人魂魄的精彩華章，青春的樂園，青春的創造，青春的世界，

關鍵詞：大觀園 桃花源 精神

《紅樓夢》隨著大觀園的被抄撿，樂園失去，喧鬧歸于沉寂，包圍在大觀園四周的破壞勢力乘虛而入，美好的樂園瞬間變成了阿鼻地獄，風聲鶴唳，美景蕭條，人心惶惶，大觀園最終成為眾女兒刻骨銘心的青春記憶。從人類一次次對精神家園的探尋經歷看，這是一個堂吉訶德式的悲壯歷史。大觀園是曹雪芹精神理想的具體實踐，它的失敗是具有普遍意義上的失敗。

一、女兒的家園兒與世俗的國度

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是作家本人為眾女兒設置的一個心靈避難所，是作家自己建構的精神心靈家園。桃花源是一個長期以來漂浮在中國人夢境里的理想國，它溫暖撫慰著中國人因為現實的沉重而郁悶的心境，但是它的世俗意義遠大于審美意義，詩意缺失的中國人，災難深重的中國人對于桃花源的期待要遠遠地大于曹雪芹的大觀園。在我們的審美感覺里，桃花源的心靈溫度似乎要比大觀園的溫度高得多，大觀園的色彩明亮度卻又高于桃花源，大觀園的詩學韻味要遠遠高于桃花源。如果說，桃花源是中國人的生活之夢，那么，大觀園就是中國人的精神之夢。

大觀園是女兒的國度，是別于世俗生活的“女兒國”，而桃花源卻是為避秦人之亂而無意中撞見的一個環境優美、風物古樸的所在，這里依然是源于世俗、追求自由的所在。從詩學意義看，大觀園少了煙火氣，多了更多審美的詩學元素。大觀園比其桃花源更加具有文化含量和美學氣息。大觀園是女兒們精神的王國，桃花源是對現實世界的逃避，是中國隱逸文化的生命體現，大觀園與太虛幻境對照，顯得更加空曠明凈，天上女神與人間女兒，彼此呼應，它們組成一個彼此映照共鳴的高雅純凈詩意濃厚的審美世界。桃花源與世俗生活對照，充滿了純樸親和的鄉土人間氣息，市井之人與桃花源人，彼此對應，共同組成一個氣息相同相映成趣的世俗世界。但是我們放在人類烏托邦的視野里來看待曹雪芹的大觀園和陶淵明的桃花源，我們會發現曹雪芹的“大觀園”有了更多的文化精神的內涵。首先是作家設置兩重精神的家園，一個是人間的大觀園，一個是天國的太虛幻境，為生命的自由開啟了兩重門，實際上是人類自由的兩大空間，即屬于現實生活的大觀園和屬于靈魂歸宿的太虛幻境，曹雪芹在這里探討了生命的物質性和精神性兩個維度的自由，而陶淵明的桃花源乃至一切烏托邦的設計者都只是對現實生活的不滿，于是天真地設想一個沒有矛盾對立的自由世界，這本身就違背了事物發展的最根本的規律，矛盾是物質與精神存在的最基本的形式，取消了對立，這個世界就會因為缺乏發展的內在動力，就會陷入絕對靜止的死亡狀態。沒有矛盾的世界，是一個缺乏生機活力的死亡世界，也是一個無趣無味的呆板沉淪的世界。桃花源迷失，以至于千百年來，人們一直想找到現實生活中的桃花源，其實都違背了烏托邦源于想象的本質，坐實了的桃花源只能是一個處處人聲嘈雜的景點，只能是一個被社會規則重新界定的區域，被各種矛盾充斥的喧囂世俗的社會一隅。曹雪芹的大觀園卻是寶玉及眾女兒的生活樂園，他們肉體生活在大觀園，靈魂卻是遙寄在天界的太虛幻境，這就把烏托邦拆分成了現實和理想兩種層面，作為人類早就這樣尋找到了精神和肉體的平衡點，平衡就是妥協。思想精神這些人類發展的伴隨物，本身就屬于“道”類的形而上學層面，它既與我們的肉身緊密相隨，同時又因為它們“形而上者謂之道”的特點，屬于人類意識形態的范疇，“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人類的烏托邦就自然而然地劃分為人間世俗的和天國仙界也即虛無縹緲精神領域兩大維度，身體的二元論劃分也就決定了烏托邦的二元論界定。桃花源的迷失是理想的形而下化所導致，而大觀園的被抄撿卻是活生生的社會矛盾反映，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具體體現。大觀園這樣一個現實生活中的烏托邦，它的生命活力不僅僅在于躲避現實生活的矛盾而更在于與社會矛盾的抗爭，它的文化學意義也在于這種以弱扛強、雖敗猶榮的悲壯意識，在于揭露呈現中對抗的堅強品質。大觀園是《紅樓夢》里的伊甸園，是最真實的伊甸園。桃花源雖然描寫了一幅幅“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的田園牧歌生活畫面，好像這里成了人類精神的后花園，對立矛盾沒有了，實際上，這只是對矛盾的有意遮蔽，因為從人際關系學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產生矛盾，我們接觸的每個人都是有各方面差異的人，差異是矛盾存在的最基本的前提條件，桃花源內也有性格的差異，也有矛盾的存在，只不過是“武陵人”的粗略觀感罷，“武陵人”缺乏必要的深入調查感知，便認為這是“欣然歸往”的所在。世界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存在各種因為差異而產生的矛盾，桃花源對于中國人來言，只能是一個美麗虛無的夢幻。大觀園不回避矛盾的存在而且尊重每位個體的差異，如果說在陶淵明的桃花源中還只是社會學意義上的家族制單元形式，個人的自由并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與保護，在曹雪芹的大觀園里個人的自由卻得到了最充分的滿足，大觀園中每個生命個體都得了充分的尊重與呵護，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活空間。但是好景不長，外表的自由也難遮掩青春心靈的苦悶與枯寂，春情感的復雜多變及兩性之間微妙的沖動壓抑，成為大觀園內最有戲劇性最纏綿糾結的矛盾之所在，曹雪芹寫出了青春騷動的真實，寫出了生命個體的復雜多變性。大觀園的被抄撿，既有外來世俗力量的“風刀”，也有大觀園內部青春生命成長過程中情感碰撞中的“霜箭”，生命的成長成熟從文化學意義看，就是在內外力量所形成的合力作用下，激發著生命成長的潛力，潛力的激活催促著生命向著自身最大的發展空間無限伸展。大觀園描繪的是青春的烏托邦，是青春時代的烏托邦。桃花源是成人的烏托邦，是政治的烏托邦，是歷史的烏托邦，是社會的烏托邦。《紅樓夢》中的“夢”其實也是具有精神文化學意義上的烏托邦，是青春之夢不斷喚起又不斷破滅的烏托邦。作為封建社會走向衰敗滅亡時期誕生的一部小說，曹雪芹沒有以生命的暮氣來描繪回光返照的時代下滑衰變，而是以健康飽滿的情感描繪出了青春的心靈，青春的世界，青春的文化，青春的未來，青春的詩學，青春的思想。大觀園洋溢的青春氣息掃蕩了沉悶衰敗的中國文化氣場，洗刷了中國文化肌體上的層層污垢，青春蓬勃的氣息促成了中國文化精神的再發育再完善，氣象萬千，萬象更新。大觀園式的青春烏托邦成為中國人繼桃花源之后又一個常說常新的精神文化家園話題。

二、心靈的困境與政治的逍遙

大觀園與桃花源的精神生態也存在著迥然不同的差異性和互補性。大觀園考察的是中國人的心靈困境問題，桃花源考察的依然還是中國人的政治理想國度問題。大觀園是個體生命心靈的烏托邦，桃花源則是群體的社會生態的烏托邦。在曹雪芹描繪的大觀園中，我們看到了個體生命為追求自由為捍衛自己精神的獨立，演出了一幕幕讓我們感嘆的故事。這是青春生命的宣言，更是對青春生命純潔的呵護，這也是青春心理的寫真。桃花源的意義是社會文化學的意義，曹雪芹批判的利劍卻指向了人的靈魂深處，大觀園的意義是文化哲學的意義。

烏托邦是人類精神的長城。生命“在場”的無奈與辛酸，都要求我們必須學會對遠方的眺望，都必須把我們精神的家園安放在我們精神所能企及的地方。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同樣要構筑自己的精神領地，這樣我們才能感覺到“在場”的意義，從這個層面看，實際上，烏托邦既包括“不在場”的精神家園，又包括“在場”的心靈家園。也即是屬于人類歷時性的外宇宙的天國，也有屬于個人共時性的內宇宙的世俗世界。桃花源是人類期待的大同世界，大觀園是個體性的心靈小屋。大觀園揭示了每個人在自己的生活領地的不同生活狀態，這才是對生命最本質的理解和尊重。曹雪芹站在了更高的心靈視野構建屬于每個個體生命的大觀園，“大觀”也就是個體生命鏡像的蔚為大觀，對生命個體個性尊重的洋洋大觀，對生命個體人格尊重呵護包容的赫赫大觀。這里有寶釵的矜持，有林黛玉的孤高，有迎春的怯懦，有惜春的孤寂、有寶玉的苦悶，但是也有寶釵戲蝶、黛玉葬花、湘云醉臥等美好的景觀。心靈的困境是曹雪芹最為關注的問題，他發現人生即使有了心靈的家園，有了自己精神的避難所，可是人生依然不快樂，依然有“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依然有“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原因在于心靈向未知的敞開，未知的誘惑與恐懼時刻擠壓著心靈的舒展，人生有限面對無限時生命在不斷耗盡時所產生的綿綿不盡的生命焦慮。置身世俗世界包圍中的大觀園，從來就不是一個封閉得象桃花源那樣與世隔絕之地，而是與外界息息相通，這就意味著大觀園依然不能成為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樂園，心靈的困境遠比現實生活的威逼更能撞擊心靈的敏感脆弱之處。

三、大觀園的超然與桃花源的或然

在《紅樓夢》里，曹雪芹為大觀園找到了對接之地即太虛幻境，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對接為我們生命的超越設置了一個基本的前提條件，既然我們的生命在塵世不可以盡情盡興盡性地逍遙于物外，那么是否在超越物欲世界之外還存在著另外一處“世外桃源”呢？太虛幻境這樣一個美麗的仙界，安妥了肉身超越后靈魂的皈依，打通了心靈世界超然后飛升的道路，為心靈的自由敞開了無限空間的可能性，為密不透風的物欲世界打開了一扇透風的窗口，透射進來了一縷縷溫馨的陽光，安慰了為塵世所困所逼人們那憔悴的心靈。大觀園與太虛幻境形成了現實與理想的完美對接，第一次在這個中國文化史上完成了世俗的超越。這是精神的超越，這也是人類超然于自然的資本。大觀園是俯瞰的視角來審視塵世擾攘的煩惱，為大觀園中最求自由最求詩化審美的女兒們在精神世界的最高處設置了最快樂的所在。但是桃花源依然懸置在中國人的精神夢幻里，只是一個“或然“的存在，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精神避難所，桃花源是一個自然的存在，是莊禪自然思想的精神完型，它最終的落腳點是自然，是躲避開人與神的自然中的或然之所，而大觀園卻是在世俗中向心靈的世界逼近，向人與神的世界逼近，這就比桃花源有了更加深刻更加真實的文化韻味。

桃花源與大觀園是中國人的兩大理想國，但是桃花源是社會政治層面的理想國，大觀園是文化審美層面的理想國。桃花源完成了對世俗的超越，大觀園完成了對社會政治的超越，直指人類共同面對的心靈困境問題。林黛玉的痛苦不是世俗生活的痛苦，而是心靈困境難以超越的痛苦，是唯美追求與現實格格不入發生錯位的痛苦，是生命本然與實然迥異的痛苦。桃花源式的烏托邦最終變成了蒙蔽人的罌粟花。人類需要烏托邦，需要桃花源式的的生活，也更需要大觀園式的生命追問，只有在不間斷的追問中，我們才能夠從根本上接近生命的完美，才能夠安妥焦躁不安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