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李銳《舊址》在敘述中穿插大量寫景、抒情片段,在小說中以中國古典詩詞的手法營造出種種意境,形成了李銳特有的審美范式。此外,《舊址》中的意境,以形象化、視覺化的方式繼承了中國傳統的審美方式和表達方式,挑戰著西方傳統敘事文學(或離心或向心)的書寫范疇,是當代敘事文學作品中難得的杰作。
關鍵詞:李銳 《舊址》 歷史小說 意境
在西方,傳統意義上小說是一種敘述的藝術,語言是指示性的,人物、事件、時間、地點等是小說的要素。抒情小說(詩體小說)則挑戰著小說的這種原則,而試圖以小說的方式實現抒情詩的效果。[1]然而,中國小說卻受著“詩騷”傳統的影響,重視抒情傳統的繼承。即使在當代,甚至一些以歷史、社會為刻畫對象的歷史小說,也離不開意境的營造、主觀感情的抒發。例如李銳的《舊址》,就游走在歷史小說與抒情小說之間,挑戰著西方敘事原則,形成一種東方的審美品格。
中國文學的傳統,很早就將注意力從對外在事物的發現,轉移到對內在境界的體悟和表達。大量的山水詩、山水畫,目的并不在模擬仿真,而在于以對山水的描繪,表達內在的情緒、境界?!杜f址》在敘述中,穿插了大量的景物描寫。這些景物描寫,對于故事、敘述、情節突轉來說是多余的。這些景物描寫,更類似中國古典詩詞情景交融的筆法。
首先,小說中多用景物烘托渲染人物的心境、情緒。小說中關于死亡的描寫,往往與銀溪、白云寺相連?!耙痪盼逡荒晡逶率呷毡魂P進監獄的那一天,李乃敬終于松了一口氣,終于徹底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一直等著的那個末日,這一次是真的等到頭了……他忽然想起兒子今年只有二十二歲,忽然想起只有六個月的孫子,和為生孫子難產而死的兒媳,然后,就抬起頭來越過圍觀的人墻,把眼睛對著遠處那輪正在沉下去的暈紅的太陽,瑟瑟的銀溪好像一道傷口,正紅波粼粼的從太陽歷流出來。心如枯井的李乃敬木然地跟在持槍的士兵身后,七十三年里他見過了太多的事變,見過了太多的士兵,現在眼里和心里都只有這一片混沌而恍惚的紅光?!保?]在李家人面臨滅門的時候,族長李乃敬在哭聲中,抬頭看見暈紅的日落,和傷口一般的溪水。這是典型的中國文學情景交融的手法,情感濃烈時,看見的太陽、溪水,都帶上濃重的主觀色彩,其實都是自己的寫照。尤其是這片紅光,既是太陽發出的,也是李乃敬內心世界的寫照。
“李紫痕聞訊趕來時,所有的人群都已經散去,闃然無聲的碼頭下邊只流著默默無語的銀溪,沿河兩岸遠遠近近的豎著一些早就廢棄不用的老式的天車井架,在漫天火紅的晚霞中裸露著漆黑干枯的骨架,像是一具具倚天站立的骷髏?!薄皫讌泊渚G的竹子下邊突兀著兩堆新鮮的紅土,李紫痕覺得它們太紅,紅得像要滲出血珠來……”[3]這是六十一歲的李紫痕得知丈夫和“孩子”死了,來為他們收尸時的場景。這種殷紅,既是墳土的顏色,也是李紫痕眼中的絕望。面臨著親人的死亡時,所見的井架也都帶著死亡的氣息。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4],在中國文學傳統中,人的認知、對外在事物的感知,深受內在情緒的影響?!岸弥陕?,目遇之而成色”[5],在中國傳統的體驗方式中,主體存在先于對客觀事物的感知。“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既來看此花,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 [6],可見“天下無心外之物”。所以,所見所聞,皆不能擺脫主體存在、主觀情緒的影響。對應的,“客觀”存在、外在景象,也是一種對內心情感的抒發,對內心情景的表現?!拔┎菽局懵滟?,恐美人之遲暮” [7],以我觀萬物,萬物無不帶上我的色彩?!拔粑彝?,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8]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保?]楊柳、雨雪,星月、流水,季節的春夏秋冬,月的陰晴圓缺也都與人的悲歡離合相連,成為中國詩詞藉以抒情的載體?!对娊洝泛统o被認為是中國文學的兩大源頭,不管是浪漫主義的,還是現實主義的,這種以主觀自我感知世界,以外在景物表達內心的傳統,在《詩經》和楚辭中已經開始了,也在后面的詩詞中傳承發展。
意境這個概念的首次正式提出,應是托名為王昌齡的《詩格》,提出詩有三境:物境、情境、意境。意境的特殊之處,則在于它是“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味外之旨”[10]。一方面,“思與境諧” [11]?!八肌?,既是劉勰所講的“神思”,主體的“思”在“境”的觸發下,激發靈感和想象。另一方面,意境講求“氣韻生動”[12],是生命的對象化觀照[13]??偠灾?,意境是內在與外在、主體與環境在虛靜、自由狀態下的感應和交融。
其次,對與內在情感反向的、看似冷漠的景物描寫,也是另一種方式的抒情?!耙痪湃迥晔碌你y溪在石階下無動于衷的流著,它既不悔愧自己剛剛淹沒了一個傷心的故事,也不悔愧自己剛剛吞噬了一個年輕孤傲的靈魂。李紫痕蹲在陸鳳梧的尸體旁,不知怎么就想起白云寺那滿山冷寂而又平靜的夕陽來?!边@里將溪水擬人化,好像溪水也應該悔恨愧疚。而溪水的無動于衷,則更反襯出人在無常世事、殘酷現實下的悲涼感受。類似的,當冬哥和之生被害死的時候,“隨著撲通而起的兩股水花,一切都平靜下來。一時間橋上岸上都停止了喧囂,人們都瞪大了眼睛朝那一片幽深墨綠的水面望過去,都以為或許會有什么東西浮上來。但是沒有,什么也沒有,深幽墨綠的銀溪想一個緩步徜徉的詩人,依舊如往日那樣幽深而墨綠,依舊如往日那樣緩緩的沿著喝水中升起的石壁在聽魚池靜靜地停留片刻,又從容不迫地從橋下靜靜地流去?!保?4]這種對客觀事物作“客觀”的描寫,實則也是內涵著豐富的感情?!按蠼瓥|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15],“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16]“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17]這些詩詞所要呈現的,并不是一條大河,一座橋,一江水而已,而是被這些景物所觸發的,或慷慨悲嘆,或睹物傷懷,或物是人非而惆悵纏綿的情緒??此茻o動于衷的客觀事物、外在景象,其實已經被納入主觀感知的范圍,也成為抒發內在情感的途徑。無動于衷的外在事物,在情緒波蕩的內心世界觀照下,也帶上了特定的感性色彩。將主觀的情緒、內在的感受遍布視線所及、感官所知的世界里,同時,整個世界也都成為“我”情感的代言人。
最后,中國古詩詞中情感糾纏,一言難盡時,宕開一筆的筆法,在《舊址》中被成功的運用。宕開一筆的筆法在中國古詩詞中并不少見?!肮路h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保?8]“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19],“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20],“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保?1]情感越到糾結處,說不清,道不明,寫不完,卻宕開一筆,寫的是景卻景中處處是情。這些感情,難以言盡,任何一種形容反而拉遠了所見、所感與所發的距離。所以,只能將人拉到滾滾大江,冷月廢橋,東流春水之前,拉進或悲涼,或凄清,或惆悵的境界當中。心在境中,以景抒情,消融了境與人的距離,也縮短了讀者和作者之間的距離。意境,在達成主觀與環境、內在與外在的融通交融的同時,也造就了一種實時的表達和理解。
小說《舊址》的景物描寫,是詩的,抒情的,而不是不是現實主義的敘述傳統?!都t與黑》中少有景物描寫,其結尾是于連死后,德·萊納夫人在埋葬了他的第三天,擁抱著孩子們去世了。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整個敘述沒有一句多余的話。于連死前和德·萊納夫人死前,并沒有多余的描寫?!杜f址》卻要讓李乃敬在死前看見日落紅光,要讓將冬哥扔進銀溪的人們看見緩緩的溪水,讓李紫痕在收尸的時候看見陽光和似乎要滲出血珠的紅土,在李紫痕死后留下一片竹林,和回音的混響。如果說小說擅長情節記敘、描寫,人物塑造,引發價值判斷、道德抉擇。《舊址》則在小說之中,加入大量詩化描述和重復,增強其主體經驗的抒情性,這種詩意的畫面,運用的是中國古典詩詞的“意境”,景物內化的同時,自我情緒境界被外化,物我合一,內外融通。
漢字是象形文字,這對古詩詞的對“意象”、“意境”的重視有一定的影響。在單個詞語上,例如“白”字,筆畫少而空隙多,看去即有輕快松舒的印象。下邊的“日”有陽光的意思,于是也與明亮的意味。而“黑”字筆畫較多,緊湊集中,上面的“口”中被兩點填滿,又像閉上的眼睛,看上去比較封閉陰暗。下邊是四點水,中國五行四時中,木對應青色,火對應紅色,土對應黃色,水對應的是黑色。在傳統認知中,白金、黃土、黑水都是自然的聯想?!耙恍邪樕锨嗵臁贝淞?、青天,顏色清爽,字筆畫簡單,意象清朗通脫?!笆鶚俏魍麩焿m黑[22]”,戍樓、黑色的煙塵,意象壓抑低沉,文字緊湊濃密,造成緊張壓抑的氛圍。象形文字在視覺上與意義關聯,也特別重視意味深長的圖像、畫面感?!皥A”字左右對稱,勻稱完滿?!叭薄弊窒喾?,不對稱,不規整不協調。中國古典詩詞也特別重視意境的營造,以畫面感、境界、氛圍的營造抒發主體情感,呈現內在世界。這種畫面的、空間的、象形的文字,與西方盎格魯-撒克遜語系表音語言在文字、語法上很不相同。語言、語法、句法等在某種程度上,會對其文化圈人的思維方式、感知方式、表達方式產生重大的影響。[23]象形文字,由圖像產生意義(意象),將意義納入境界(意境)的作用方式,是漢文化獨特的審美經驗和表達方式。這在古典詩詞中發揮過巨大的作用,在現代文學,不論是現代詩、現代小說中,仍然發揮著作用。
最后,《舊址》中的抒情與傳統詩詞不同,它不是單純的抒情。抒發個人情感,并不是《舊址》作為歷史小說的目標和價值所在。文本中所有的意境的營造,情景的渲染,感情的抒發,更是為了對于被描寫的那段歷史、那個社會有更加深入生動的刻畫。李銳試圖以這樣的方式,描繪出一個被壓抑,被噤聲,卻充滿感情血淚的歷史。所以,他選擇用這樣的一種文體,在小說的框架中講述歷史、社會的故事,穿插著詩化的情緒、畫面、意境,來達到一種宏大歷史與個人內心內外并蓄的整體把握。
古詩詞的意境,被現代小說加以運用,也改造了現代小說的敘述方式。在以景抒情的過程中,人與世界,自我與他人的沖突被消融,理性選擇和價值取向被淡化。這種意境以一種抒情的方式,模糊了內在與外在,主觀與客觀的界限。從而以一種兼容并包的、籠統的、離心又向心的方式表達所感的世界。這挑戰著西方傳統的敘事框架,也挑戰著“抒情(詩體)小說”的范圍,代表著一種東方獨特的審美品格和文體特征。
中國的文學傳統,傳承著東方的感知方式,和表達方式。而西方的文學理論、創作技巧,又為現代文學提供了新的形式和靈感?,F代文學對于抒情傳統的傳承、改造和應用,對于西方文化的吸收,使得西方與東方,抒情與敘述進一步融合,也為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注釋:
[1]參考Freedman, The Lyrical Novel Studies in Hermann Hesse, Andre Gide, and Virginia Woolf,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3.
[2]李銳,《舊址》,臺北:洪范書店有限公司,1993年,第182頁。
[3]李銳,《舊址》,臺北:洪范書店有限公司,1993年,第210頁。
[4]杜甫,《杜甫全集 春望》,珠海:珠海出版社,1996年,第296頁。
[5]蘇軾,劉乃昌選注,《蘇軾選集》《前赤壁賦》,濟南:齊魯書社,1980年,第221頁。
[6]王陽明,《王陽明全集》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107~108頁。
[7]屈原,文懷沙注,《屈原離騷今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年,第10頁。
[8]周振甫譯注,《詩經》《小雅 采薇》,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243頁。
[9]蘇軾、辛棄疾著,曾棗莊,吳洪澤編著,《蘇辛詞選》《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臺北:三民書局,2000年,第20頁。
[10]司空圖,《與極浦論詩書》,轉引自薛富興,《東方神韻——意境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第30頁。
[11]參考葉朗,《中國美學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年。
[12]“氣韻生動”是從繪畫理論而來。參考薛富興,《東方神韻——意境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3]薛富興,《東方神韻——意境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第81頁。
[14]李銳,《舊址》,臺北:洪范書店有限公司,1993年,第210頁。
[15]蘇軾,蘇軾、辛棄疾著,曾棗莊,吳洪澤編著,《蘇辛詞選》《念奴嬌 赤壁懷古》,臺北:三民書局,2000年,第79頁。
[16]姜夔著,劉乃昌選注,《姜夔詩詞選注》《揚州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49頁。
[17]李煜,楊敏如編著,《南唐二主詞 新釋輯評》《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北京:中國書店,2003年,第113頁。
[18]李白著,葛景春選注,《李白詩選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26頁。
[19]辛棄疾著,吳則虞選注,《辛棄疾詞選集》《丑奴兒 書博山道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60頁。
[20]錢起,王定璋校注,《錢起詩集校注》《省試湘靈鼓瑟》,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89頁。
[21]柳永,梁雪蕓選注,《柳永詞選》《雨霖鈴》,香港:三聯書店,1989年,第41頁。
[22]岑參著,劉開揚選注,《岑參詩選 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年,第95頁。
[23]參考葉蜚聲,徐通鏘,《語言學綱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
作者簡介:平瑤,女,助教,任教于成都信息工程學院。2011年4月畢業于香港科技大學,取得文學碩士學位,專攻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