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殖民主義視角下的文學形象伯莎•梅森

摘 要：本文以《簡#8226;愛》中的伯莎·梅森為切入點解讀文本，從后殖民主義的視角，探討伯莎#8226;梅森這一人物形象背后的文化因素，剖析伯莎·梅森是如何在作品中被塑造成一個被邊緣化的沒有話語權的東方“他者”形象。

關鍵詞：《簡·愛》 伯莎·梅森 后殖民主義

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塑造了兩個鮮明對立的女性人物——簡·愛和伯莎·梅森。簡·愛的形象分析一直是學術界熱衷討論的一個話題，對于伯莎·梅森卻鮮少談及，伯莎#8226;伯莎作為配角，反襯了簡·愛的高尚品德。相對于簡·愛謙虛、堅強、富于獨立精神的美好品質，伯莎·梅森是一個棄婦、一個惡魔。直至1966年一部名為《藻海無邊》的小說發表，多米尼加女作家簡·里斯通過自己獨有的克里奧爾人身份為伯莎·梅森進行續寫，伯莎才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人們開始去探究伯莎·梅森身上所隱含的意義，但都是站在簡·愛的角度上去看伯莎·梅森的意義，僅將她視為反抗男權壓迫下的犧牲品，或是簡·愛的“本我”[1]。其實，伯莎#8226;梅森是小說中的一個獨立的個體，站在伯莎#8226;梅森自己的立場來說，她是夏洛蒂#8226;勃朗特筆下一個鮮明的東方“他者”，也是一個殖民主義壓制下的“失語”的女人和被邊緣化的女人。

一、東方的“他者”

從18世紀《魯兵遜漂流記》開始，凡是英國作家抒寫的文學作品都難免帶有種族歧視的印記。“英國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就是在這樣的文本參照傳統中或多或少地繼承了帝國意識或殖民意識，并在眾多的浸透著殖民主義話語的文本的建構下，形成了一種有時連作家本人也未意識到的集體意識。這種集體意識建構了無數殖民地意象，形成一種殖民國家的白人話語。”[2]《簡·愛》同樣也蘊含著豐富的后殖民主義與英國的后殖民小說的后殖民主義解讀因素。這部小說寫于殖民帝國大肆擴張之時，當初強大的帝國主義意識滲透到世界各個角落，因此這部作品不可避免地受其影響，也就帶有濃厚的殖民主義意識。勃朗特一直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觸安排著伯莎的命運，將她安置于一個東方“他者”的位置上。

賽義德認為西方中心主義者從特定的特權視角來審視這個世界，他設置了一系列二元對立，例如文明與野蠻、理性與非理性、先進與落后、科學與迷信等，對世界加以描述。盡管作家們極力的想擺脫政治的束縛和個人偏見，然而他們注定一生下來就作為社會的一員存在，所以夏洛蒂·勃朗特思想再如何進步也不可能擺脫這種殖民話語。因此，伯莎形象的塑造，很大程度上也是夏洛蒂·勃朗特無意識地運用了話語霸權的結果。東方是非理性的，所以夏洛蒂·勃朗特筆下的伯莎#8226;梅森成了一個“瘋子”，她永遠也學不會簡·愛的知書達理、溫柔善良，更別指望她像簡·愛那樣用理智去反抗男權主義了。她只能通過一種非理性而又極其幼稚的行為進行她的反抗，她火燒羅切斯特，吸著弟弟的血，夜毀簡·愛的婚紗，最后她燒了桑菲爾德，也殺死了她自己。東方是野蠻落后的，所以伯莎#8226;梅森像動物一樣的生活，簡·愛第一次清楚看到伯莎#8226;梅森的印象就是“在房間另一角的暗影里，一個身影在前后跑動，那是什么，是動物還是人，在看第一眼時很難說清。它好像四肢著地匍匐著，像某種奇怪的野生動物一樣又抓又叫，但它有衣服蔽體，有很多黑的和灰白的頭發，像鬃毛一樣亂，遮住了它的頭和臉。”[3]而伯莎#8226;梅森發現了他們時：“一聲兇猛的叫喊似乎揭示了她報喜不報憂的謊言，這個穿了衣服的野狗站了起來，用后腿高高地站起身來。”在接下來的敘述中又描寫到她和羅切斯特的廝打：“那瘋子猛撲過來，兇惡地卡住他喉嚨，向他的臉頰咬去。他們搏斗著。她是高大的女人，身材幾乎與她丈夫相當，而且很壯實。廝打時顯露出男性的力量，盡管羅切斯特先生很像運動員，但不止一次差點兒被她掐死。”最后，當然是代表文明的羅切斯特獲得了最后的勝利：“這些動作物是在最兇猛的叫喊和最癲狂的掙扎中完成的。隨后羅切斯特先生轉向旁觀者，帶著諷刺而凄楚的微笑看著我們。”

高大的身材、匍匐的動物、兇猛的叫聲以及廝打時殘暴的舉止，這些描寫都給伯莎#8226;梅森深深地烙下了一個典型的東方“他者”印記。而這種東方“他者”往往沒有話語權，正如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所說的那樣：他們無法表述自己；他們必須被別人表述。

二、雙重的“邊緣者”

屬于后殖民主義的斯皮瓦克的“第三世界婦女理論”認為，“第三世界的婦女處于被兩重甚至三重邊緣化的狀態。第三世界在西方宗主國的日光凝視下是一種女性的形象，是世界的邊緣；而第三世界國家的婦女又處于男性社會的邊緣，她們是邊緣的邊緣。”[4]伯莎#8226;梅森是一個兩重的“邊緣化”女人，一個深受種族歧視和男權統治雙重壓迫的悲劇女性。從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關系上看，她是被殖民者，從婚姻關系上看，她是被否定者。這種雙重身份的壓迫使她最終成為種族歧視和男權統治下的犧牲品。

伯莎#8226;梅森首先是一個被種族歧視“邊緣化”的克里奧爾人。羅切斯特對簡·愛說伯莎#8226;梅森嫁給他是因為“她家里希望把我弄到手，因為我身世好”，這里的“身世好”隱秘地揭示了梅森家族并沒有一個好的家世。伯莎#8226;梅森的母親是一個克里奧爾人，早期克里奧爾人是西印度群島早期歐洲移民的后裔，相對于當地土著人而言，他們是早期的殖民者；對于英國在西印度群島的殖民統治者來說，她們和當地土著人一樣有都是被殖民者。這種特殊的處境使他們既得不到當地人的包容，又受到宗主國的排斥，他們被排除在種族世界之外，是生活在兩種文化夾縫中的邊緣人物。所以對于梅森一家，羅切斯特是擁有絕對優勢的。他極度反感和蔑視梅森一家，不僅認為娶了伯莎#8226;梅森的自己“是個多么粗俗、卑賤、有眼無珠的大傻瓜！”并且在真相被揭開時，當著伯莎弟弟的面肆無忌憚地辱罵：“伯莎﹒梅森是個瘋子，而且她來至一個瘋人家庭——連三代的白癡和瘋子！她的母親，那個克里奧耳人既是瘋女人又是酒鬼！”站在殖民者的優越立場，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落入圈套的可憐蟲，“有權利違背婚約，向一個至少有人性的人尋求同情”。羅切斯特這番深惡痛絕的演說，無疑將伯莎家族推入了以英國中心的邊緣行列，顯示了西方中心家族優于其他邊緣家族的意識。

伯莎#8226;梅森又是一個被婚姻“邊緣化”的女人。作為一個種植園主的女兒，因為父兄極力想攀上好的親家被迫嫁給一個貪圖她嫁妝的丈夫。當伯莎來到曼菲爾德莊園后，羅切斯特將她囚禁在一個暗無天日的房間里，在他眼中伯莎只是財產的一部分，他也從來不提妻子的名字，甚至隱藏自己已婚的身份。“我從來沒有愛過她，敬重過她，我甚至都不了解她”，羅切斯特在感情和責任上完全剝奪了伯莎作為一個妻子的權力，使她在婚姻中徹底被邊緣化，成為男性漠視和嘲諷的對象。

三、 被表述的“失語者”

與邊緣性相對應的是第三世界話語權的喪失。由于第一世界的西方掌握著話語的主動權和文化的輸出權，第三世界的非西方就患上了失語的癥候。伯莎·梅森在作品中自始至終都陷于父權社會的權利和殖民霸權的話語中，處于一種“失語”的狀態，她只能通過詭異的出場和憤怒地咆哮表示她的存在。是什么造成了她的失語？伊萊恩·肖沃爾特認為：“問題不是語言不足以表達女人的意識，而是女人未能得到充分運用語言的手段，故而被迫沉默，或陳述婉約、迂曲。”[5]所以，是這個社會的殖民主義話語權和男權主義權力話語剝奪了伯莎#8226;梅森說話的權利。也就是說，伯莎#8226;梅森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不能抒發自己的情感，表達方式和交流渠道受制在統治地位的羅切斯特控制之下，羅切斯特決定了伯莎#8226;梅森將成為怎樣一個人。

伯莎作為羅切斯特的妻子，至始至終帶著娘家的姓，這位給羅切斯特帶來財富與地位的原配妻子，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姓氏。她的名字和身份首先在一個叫布里格斯的律師手中的一份證明書中得到確定，“ⅩⅩ郡桑菲爾德府的愛德華·費爾法克斯·羅切斯特同我的姐姐，商人喬納斯·梅森及妻子克里奧耳人安托萬內特的女兒伯莎·安托萬內特·梅森，在牙買加的西班牙鎮ⅩⅩ教堂結婚。”至于伯莎#8226;梅森是怎么一個人，我們在羅切斯特的談話中可以得到答案。羅切斯并不同情這樣一個精神失常的女人，在他的眼中，伯莎#8226;梅森是一個瘋子，在得知伯莎家族病例史之后，羅切斯特毫不掩飾他的厭惡之情，在他看來，婚前那個多才多藝的美麗女子在婚后變成“一個惡劣、瘋狂而殘忍的伴侶”，個性“平庸、低下、狹隘”，舉止“粗俗又陳腐、怪癖又愚蠢”，甚至連傭人都不能“忍受她暴烈無理的脾氣的持續發作”。伯莎沒有辯駁的能力，因為小說將伯莎#8226;梅森定位在一個失語的瘋女人位置上，她的一切必須通過別人這面鏡子折射出來。她沒有維護自己的權利，甚至連正面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作品對于伯莎#8226;梅森瘋前的描述只有能從羅切斯特的片面之辭中知道，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有效信息。伯莎#8226;梅森與羅切斯特結婚的時候并沒有瘋，是羅切斯特的罪惡之手將她關入沒有窗戶的閣樓里，把她推入了苦難的深淵中。這個苦難的女子，被束縛在金錢的無愛婚姻中，被父兄出賣，被丈夫漠視，最終從一個美麗的女子變成了一個瘋子、一個兇手。作為一個不能被正確表述的“失語者”，她只能通過一系列的報復行為發泄她內心的怨恨，她用藏起來的刀子刺傷了自己的哥哥，試圖將羅切斯特燒死在床上，除了這兩個逼瘋她自己的人，她并沒有想傷害其他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她對于這個男權世界的反抗。在這個男權世界和以西方為中心的社會中，伯莎#8226;梅森的所作所為是法理不容的，所以羅切斯特對于伯莎#8226;梅森的評價被社會所接受，所以，簡·愛這個被人們擁護為反抗父權制度的有思想的女人，也只是說：“我同情你——我是真誠地同情你。”

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文學出現的一些女性小說家，她們克服重重困難，從女性的獨特視角去抒寫她們筆下的女性人物，其作品也常常流露從一種微妙的女性意識，但是由于她們大多在殖民主義意識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在西方文化內部進行顛覆性的寫作，因此這種微妙的女性意識既有一種顛覆性又有一種包容性。《簡#8226;愛》就是這樣一部反叛與妥協，反傳統與回歸傳統交織的小說，簡·愛最終回歸到傳統的軌道上獲得了幸福，而伯莎#8226;梅森用反抗結束自己的一生。正如有學者所言，作為宗主國的女性，勃朗特絕對沒有意識到她在用羅切斯特的邏輯把伯莎#8226;梅森關進閣樓，又從簡#8226;愛的視角把她描寫成野蠻的動物時，使用的是具有壓迫性的殖民主義話語。在后殖民主義的視角下，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這一部小說同樣具有西方霸權話語的因素。后殖民主義確實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研究西方文學，哪怕是西方的優秀文學提供了新的方法。

注釋：

[1]桑德拉·吉爾伯特及蘇珊·古芭在她們合著的《閣樓上的瘋女人》中把伯莎詮釋成簡靈魂的化身，“就字面上看，夜間沒于桑菲爾德莊園的幽靈是伯莎·梅森·羅切斯特，然而從喻意和心理學的層面上講，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魂正是簡的靈魂的化身。伯莎的所作所為正是簡的內心深處的所思與所盼。”

[2]張中載．《印度之行》不和諧的雙聲：反殖民主義與殖民主義話語[J]．《外國文學》，2000，（3）．

[3]夏洛蒂#8226;勃朗特．簡愛[M]．上海：上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 本文關于小說原著引文均自此書，以下凡小說原著引文不再另注。

[4]雷志梅. 后殖民主義理論與后殖民主義翻譯理論[J] 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29(4)132

[5]伊萊恩·肖沃爾特．《荒原中的女權主義批評》[M]．桂林：漓江出版社，1991．341．

參考文獻：

[1]愛德華·W·薩義德著﹒王宇根譯﹒東方學[M]﹒上海：三聯書店，2009﹒

[2]夏洛蒂·勃朗特．簡愛[M]．上海：上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

[3]伊蓮·肖瓦爾特．她們自己的文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4．

[4]保羅·鮑威著﹒ 王力亞、王逢振譯﹒向權利說真話賽義德和批評家的工作[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5]羅婷﹒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在西方[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6]張德明﹒《藻海無邊》的身份意識與敘事策略[J]﹒外國文學研究，2006(3)：77-83﹒

[7] 祝朝偉. 后殖民主義理論對翻譯研究的啟示[J]. 四川外語學院學報， 2005，21(2)90

作者簡介：鄧淑崢，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2010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