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燈》方言詞語釋義

摘 要：《歧路燈》是研究十八世紀河南方言的一部重要的小說，對其中詞語的釋義有利于豐富漢語的詞庫系統同時也有利于了解河南方言詞匯的發展變化。從《歧路燈》中的若干詞語出發，略加考釋，可以為漢語詞匯發展助一臂之力。

關鍵詞：歧路燈 方言詞 釋義

《歧路燈》是研究清初河南方言的不可多得的材料。筆者作為河南開封人，在閱讀該書的過程中發現書中所用的有些詞語仍舊活躍在如今的豫東方言中，就試圖從方言角度出發對這些詞語進行解釋，從而有利于讀者的閱讀和河南方言詞語的研究。要釋義的詞語有：才料、作合、扯撈、捏訣、和擘畫。現釋如下：

【才料】

①滑氏道：“你看你這小舅沒材料，就該叫外甥兒按住打你一頓才好。”---第四十回

②盛希僑哈哈大笑道：“老滿，我服了你真正說話到家。你遭遭都像這個有才料，就是好白鲞，我還肯吆喝你么？”---第七十七回

“才料”在這里指才能、本事、能力。“才料”一詞在該書中又作“材料”。《漢語大詞典》中，“才料”指能力，“材料”指適合做某事的人才，《歧路燈》中二者通用，并沒有做嚴格意義上的區分，都用來表示能力、才能。在其它的文獻中也發現了類似的用法，即在某些語境下“材料”用以表示能力和才能，如：

①施藩臺道：“司里要算是頂真的了，幾次三番同他們三令五申，無奈這些人只有這個材料，總是這么不明不白的。”---《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七回

②想起孫媒的話：“多管這正房沒甚人樣，不成材料，因此全不來照管。”---《隔簾花影》第三十二回

這也就《歧路燈》中“材料”和“才料”二者通用，來表達相同的意義做出了其它的例證。

在今天的河南方言中，“才料”仍是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語，表示能力、才能，經常和“沒有”連用，表示否定的意思，也可單獨使用。如：

①這個人真是沒有才料，這點小事都沒辦好。

②都是爸爸沒才料，不能叫你上個好高中。

在現代漢語普通話詞匯系統中，“才料”用以表示能力已經不再使用，而河南方言中卻仍舊有這種用法，可以說是對近代漢語詞匯意義的一種保存。

【作合】

①這曹氏有意作合姐姐家請侯先生坐館，早提起他舅年前的話，董氏早念住王氏，極其親熱依戀，法圓、王氏，你攛掇，我慫恿，一會停當了。---《歧路燈》第八回

“作合”在這里表示從中撮合、促成某事之意。《漢語大詞典》和《方言大詞典》不見此種用法。“作合”的這種用法還見于其它的文獻材料中。如：

①他屢屢看上了嬴陽，托人多番作合，又以重利誘之。嬴陽再不敢輕諾。這聶變豹恨入骨髓想到：定設一計使他入我牢籠。---清·《姑妄言》第九卷

②我今來說這些話，還是熱衷于你，你若知道回頭，好替你挽回作合去。怎么才罵起我是走狗來了？---清·《綠野仙蹤》第三回

“作合”一詞今仍就見于河南方言中，并且是一個比較常用的詞語。今普通話中“作合”已經沒有了這種用法。

【扯撈】

①他說他的事忙，怕我的本官念是同鄉，扯撈住了，不得爽利回去。每日就在我家住著。---第六十回

②王氏是個好扯撈的人，便道：“把他認到師娘跟前何如？”---第四十回

③王氏道：“你兩口兒從來不爭嚷一句，我極喜歡，這是為啥哩，扯撈到戲上。不叫他進來就罷，何必爭吵？”---第五十六回

“扯撈”即“扯拉”。今《漢語大詞典》中不見“扯撈”而見“扯拉”，《中國民間方言詞典》中表示“拉扯”的意思也有多種寫法，可做“扯落”、“扯拉”、“扯絡”，這些用法還屢見于文獻中。如：扯羅，《醒世姻緣》第三十二回：“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里，叫人寫了公文，說他攔街辱罵，脫剝了衣裳，扯羅驛丞的員領。”；扯落，《金瓶梅》：“甚么人扯落的你憑有魂沒識，心不在肝上。”扯拉：《紅樓夢》第六十七回：“這里頭怎么又扯拉上張家李家咧呢。”扯絡：苗長水《非凡的大姨》：“不是戀愛，也扯絡得太熱乎啦！”。以上這些詞都屬于北方方言。在筆者所處的河南開封方言中，“扯撈”一詞被廣泛使用。其用法用例如下：

①這小孩兒，一點兒不愛干凈，鼻子（指鼻涕）扯撈哩大長。（拉）

②別說了，扯撈哩夠長了。（指閑談）

“撈”表示“拉、拽”的用法也很常見，如：

①小孩兒醒了，撈起吧！（拉）

②下雨了，叫衣服撈回來。（收）

③你再用一根繩拴在筏上，在那么撈住。（拽）

④天黑了，把燈撈開。（拉）

這些例子中“撈”皆解釋為“拉、拿、拽”等義。“撈”的這種用法《歧路燈》本書中也有體現：

①到了十四日午后，忽而戲筒戲箱撈來兩車，一班梨園，徑到譚宅。---第七十八回（拉）

②他家家教真是嚴密齊備，偏是這位公郎，只少了遵守兩個字，后來結交一干匪類，東扯西撈，果然弄的家敗人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第一回

“東扯西撈”即我們所說的“東拉西扯”。“撈”與“拉”意思相同。可證。揚雄《方言》：“撈，取也”。《廣韻·豪韻》：“撈，取也”。“撈”在其它的文獻中也有用來表示“拉、拽”的意思。如：

①李氏父子也不回話，只轉身而回。焦廷貴只恐二人逃走，上前一手撈了一人，拿翻下馬，交付與孟定國收管，復又帶兵一萬出關。---清《狄青演義》 （拽）

此處的“撈”應作“拉、拽”等解釋，與“撈”的習慣用法不同。

在河南方言詞匯中，表示“拉”的意思時，單音節詞語中，“撈”用來表示“拉”的意思，而在雙音節或多音節詞語（詞組）中則多用“拉”而非“撈”。如：拉車（一種木質的小車，兩輪）、拉鏈、拉鋸、拉面（動詞詞組）、拉關系，等等。

【捏訣】

①俺家中過進士，做過布政，他們左右不過是個秀才貢生頭兒，捏什么訣哩。---第六二回

“捏什么訣”原為一個短語，在文中表示的是高傲、挑剔、裝腔作勢的一種的狀態。在如今的河南方言中，它已經發展成了一個詞語，“捏訣”一詞就可以表示“挑剔”這一意思。如：①這小妮子，簡直就是個捏訣王。

在古代的文獻中，“捏訣”多用來表示施法術時或默念，或輕念，同時做出一種手勢。如：“又把城隍土地社伯山神龍王河伯都編寫了名字，掛了白牌，鬼捏訣，一日一遍點卯……”---《醒世姻緣》第九十三回

“訣“在方言詞匯中有表示咒罵的意思，《韻會小補》：“訣，怒訶也。”在河南方言中無此種用法。“訣”多為《歧路燈》中的這種用法，與“捏”連用，表示一個整體的意義。“捏訣”這種用法有其它文獻資料為證。如：漢子要與他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你勞了身體。”哄得那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人，一些也不防閑，他卻背后踢天弄井。---《醒世姻緣》第三十六回。

“捏訣”表示裝腔作勢，假惺惺不自然的一種狀態。至于為什么河南豫東方言中會用“捏訣”來表示做作、挑剔、不自然的意思，大概是從念咒時念咒人的那種裝神弄鬼、口中念念有詞而實則蒙騙人而來。

【擘畫】

①轉向巴氏道：“親家母擘畫他一兩句何如？”巴氏道：“我生女兒不用擘畫。”---第八十五回

②女兒道：“不是。這是鞋鋪子哩，我爹攬上來，我媽擘畫我叫扎小針腳。做成了，拿回鞋鋪里，匠人才上厚底。扎一對工價，夠稱半斤鹽吃。”---第八十三回

“擘畫”為教育、教導、開導之義。“我在家里擘畫這一個”也就等于說是“我在家里開導這一個”。現在河南不少地方仍這么說，如：“你媽咋擘畫你嘞，就是叫你偷拿人家的東西？”、“他是個扭筋，一點兒也不識擘畫”。意義和用法與《歧路燈》中的完全相同，只是多把“畫”念做輕聲（另外，由于河南方言中韻母與普通話韻母多有不同，因此“擘”讀作［pε ］）。《漢語大詞典》中“擘畫”有兩個義項：一是指籌劃、安排；一是指謀略，算計，“擘畫”亦做“擘劃”。《大詞典》所舉的例子，都與“事件”或“狀態”有關。按河南方言釋義，把“擘畫”在句子①、②中解釋為“開導、訓導、教育”更為合適。另還有例子為證：你忘了我家里囑咐的話，這么還來我為著什么，倒惹的你婆婆把我擘畫，我的姐姐啊！---《明清民歌時調集·白雪遺音》卷二。很顯然，此處的“擘畫”解釋為“訓導、教導”更為合適。

以上是筆者對《歧路燈》中幾個仍舊存在于河南方言中詞語的考釋，通過對這些詞語的考釋我們發現，雖然河南方言屬于北方方言，變化較快，但在民間語言中一些詞匯仍舊保留了中古近代或上古的一些語義，對古漢語詞匯意義的保留，也是河南方言的特點之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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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漢語大字典編纂委員會；四川辭書出版社.漢語大字典［Z］.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1986.

作者簡介：陳菲菲(1988.10-)女，漢族，河南省開封市人，職稱：學生，研究方向：中古及近代漢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