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魯迅的散文詩《復仇(其二)》是對耶穌蒙難故事的改寫, 融匯了作家個人深刻的生命體驗, 表達了“橫眉冷對千夫指”的復仇精神與“俯首甘為孺之牛”的犧牲精神。本文試圖通過對文本進行細讀,體味文中困境與絕望中的精神報復之意以及深沉而無畏的自我犧牲精神,進而感受魯迅當時的精神痛苦和生命體驗。
關鍵詞:魯迅 《野草》 《復仇(其二)》 文本細讀
《野草》向來以其晦澀難懂、意象繁復、歧義較多聞名,而精巧獨特的藝術構思以及宛轉復雜的多義性,也正是《野草》的獨特藝術魅力所在。
《野草》集子中的《復仇(其二)》作于1924年12月20日,最初發表于同年12月29日。在臨近誕生、寬恕的日子里,魯迅想到的是受難、復仇。那么,在誕生和受難之間,在寬恕和復仇之間,在基督的十字架事件和魯迅所書寫的十字架事件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以下將通過分節的方法對文本進行細讀。
一
耶穌的形象對中國現代作家們來說影響是巨大的。林語堂曾說:“上帝已不再是虛幻的, 它已從耶穌身上具體地表現出來。這就是宗教, 完整而純粹, 絕對不是一種假設。”[1]耶穌是作為一種獻身人格和愛的寬恕的人格被中國作家接受的, 因此, 作為基督教核心概念的“上帝”與“耶穌”,對于中國現代作家來說, 與其說有著宗教意義, 不如更確切地說是文化的意義。
從《復仇(其二)》的內容層面上來看,《復仇(其二)》直接取材于基督教《圣經新約全書》第27 章關于耶穌之死的記載。魯迅以這個古老的故事作題材,不過是利用這個古老的故事的軀殼來書寫自己對于時代生活的感受,“耶穌受難”被賦予了新的靈魂、新的生命。
二
具體到《復仇(其二)》,我將其分為兩個大部分。
第一部分為第1-14節,主要描述了耶穌受難的過程。
耶穌基督意味著受難,意味著遭棄絕, 先知是通過受難來實現其拯救世人的天職。“因為他自以為神之子, 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釘十字架。”從“自以為”一詞,可以體會到“大眾”對這個“神之子”的不承認和不認可,甚至是譏諷和嘲弄,民眾的一種看好戲的心態躍然紙上。
以兵丁為代表的以色列的民眾任意戲弄他們自己的“先覺者”,從中體驗一種迫害與發泄的快感,以使自己無聊的靈魂感受到一種殘酷的快意。在這里,庸眾的生存狀態的展示比《復仇》更進了一步,《復仇》中庸眾的無聊而麻木的“看客”心理轉變為主動狂熱參與的迫害心理,情感的冷漠轉變為嗜血的瘋狂,“四面都是敵意”一句就概括了耶穌與群眾的對立。
極刑是身體的受難, 身體的受難比精神的受難更為殘酷。這里出現了釘殺的聲音“丁丁地響”。在釘殺的書寫之前,聲音先行透入耳膜,似乎釘殺的殘酷不忍目睹,只能去聽。或者,釘殺得如此殘酷,以至于釘殺的聲音如此巨大,在沒有看之前,聲音就已經傳入耳膜。釘殺“丁丁地響”,似乎每一次釘殺都可以聽清楚,一下一下地釘殺, 甚至可以數得清楚釘了幾次。魯迅寫出了釘尖、釘子的尖銳性。這樣的釘尖要從肉體穿過,先是掌心,然后是腳背,隨后一塊骨頭被釘碎了,這是從肉到骨的撕裂。痛楚也從肉到骨再到心,當痛楚到達心髓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是肉體的疼痛還是靈魂的疼痛了。心并沒有直接被釘, 但是心髓已經碎了,這是肉體的疼痛,也是靈魂自身的疼痛。極刑的身體書寫呈現了魯迅深沉的虛無感,似乎唯有身體的疼痛才是真實的,才可以確切地把握,因此要著力將其標記出來以標記自己的在場。這是不可言說的言說。
實際上,魯迅在《野草》題辭中一開始就陷入了言說的困難:“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2]開口、書寫、言說使魯迅感到的是空茫的虛空,他所做的是不可能性的言說。因此, 魯迅需要疼痛的清醒,殘酷地面對殘酷的迫害。魯迅以深具現場感的繪畫筆調寫道:“十字架豎起來了;他懸在虛空中。”魯迅見證的是十字架的虛空。十字架豎起來,意味著受難(Passion)的來臨。
什么是魯迅在基督的十字架事件中所經受的“虛無“?有幾層涵義:一是指耶穌被掛在天地間,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空虛;二是指“人之子”被看客們離棄。 “路人都辱罵他,祭司長和文士也戲弄他,和他同釘的兩個強盜也譏消他”。耶穌作為先覺者, 不僅沒有受到萬民的尊崇與愛戴,反而遭受著由不理解帶來的異乎尋常的迫害與恥辱,甚至比《復仇》中“他們倆”純粹的被鑒賞還不如——他完全失去了像“他們倆”那樣高出庸眾的審視姿態, 只能孤零零地“懸在虛空中”。具有啟蒙意識的復仇者的命運進一步惡化, 就像魯迅《藥》中的革命者夏瑜, 他們不但要品味與群眾隔膜所帶來的孤獨感和無聊感, 更要成為拯救對象的犧牲品。
人之子要“玩味”什么?是被釘殺的疼痛, 是對看客的悲憫和咒詛。人之子的玩味其實是對看客迫害的見證, 見證的是人性的根本惡。這是他的復仇方式。他主動迎向痛苦,細細玩味、細細體會、細細咀嚼,賦痛苦的實感于肉體之上,來體會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自己的真實,遠離“虛空”,找到“活著”的感覺,沉浸在自己的“大歡喜”中,以及對看客的“大悲憫”中——在耶穌看來, 以色列人的行為無知、愚昧而且殘暴,釘殺救贖他們的神之子其實就是在釘殺他們的未來, 他不禁萌生一層深深的悲哀。
作者從正常的人性上去把握耶穌的心理:他雖然博愛、寬恕, 但也具有人類正常健全的品格和人性。他的肉身被釘在十字架上痛苦地抽搐著, 他的靈魂在殘酷的極刑中顫抖著, 但這都不足以動搖他的心志, 他甚至以悲憫和歡喜的態度對待兵丁對他的迫害和侮辱。真正動搖他的信心的是他對上帝的懷疑并由此產生了對自己獻身的懷疑。正是那些他要竭盡全力去拯救和幫助的眾人把他送上十字架的, 而他居然為幫助和拯救這些人全部奉獻了自己。這是一個多么尷尬的悖論呀!于是魯迅筆下的耶穌面對“四面都是敵意”的環境進行了復仇,他“玩味”、“悲憫”、“咒詛”這些人們,“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仇恨”一詞正說明了耶穌這個“人之子”對“四面都是敵意”的情感回應。隨著死亡時刻的到來,“腹部波動了”,而“悲憫和痛楚的波”使他產生了更為強烈的懷疑。此刻,上帝并沒有降臨,他不僅被眾生背棄,而且居然也被上帝離棄,霎時間,耶穌意識到自己并非一個可以死而復生的“神之子”,而仍然是一個有著沉重肉身的“人之子”。耶穌徹底覺醒了, 盡管他已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于是順勢引出了第二部分(第15-17節)一開始的呼喊。在第15節,魯迅引用了《馬可福音》中基督的臨終呼喊:“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仔細對照《圣經》就可以發現魯迅在這一句臨終呼喊中多加了一個標點“!”。在問號之后加上驚嘆號,就意味著耶穌的臨終呼喊不只是向上帝的詢問,而是確證了神對耶穌的離棄。與此相應,魯迅懸隔了一位超絕的神,并將其轉換為虛空。
魯迅所竭力揭示的是,基督之死是“一個”人的受難,也是一個“人”的受難。因此可以說,魯迅對《圣經》故事的改寫中最成功的是將作為“神之子”的耶穌演繹改寫為“人之子”的耶穌,并賦予其復仇心理,將他刻畫為一個為眾生謀福音卻不為眾人理解反遭凌辱迫害的孤獨的拯救者。這里的耶穌形象,是魯迅從《圣經》中移植而來并寄寓他關于拯救者與庸眾的關系的一個象征符號。
魯迅反復強調十字架上被釘死的是“人之子”,因為他終究被上帝離棄了。以色列人釘殺“人之子”比釘殺“神之子”更為血污。“人之子”和“神之子”的區別在于何處?“神之子”作為神的兒子,有著巨大的精神倚靠,但是“人之子”沒有,他是孤立無援的。“人之子”是人的兒子,甚至是看客自己的兒子,是兒子中的一員,看客中甚至有自己的父親和兄弟。因此,釘殺“人之子”是人對人的釘殺,是父對子的釘殺、子對父的釘殺或者兄弟對兄弟的釘殺。如果說被上帝離棄是孤獨的,那么被人離棄則更為孤獨。魯迅的上帝是空的,被人離棄則意味著被世界離棄。先知是“人之子”,而不只是“神之子”,基督在十字架上的臨終呼喊對魯迅而言已經顯明了并沒有一位神可以引渡我們。魯迅的偉大之處在于始終堅持“人之子”的立場,而沒有落進“神之子”在名目上的迷惑。先知就是一位被眾人離棄的人之子,將神之子的犧牲轉換為人之子的犧牲是為了突出基督之死是先知之死。魯迅從釘殺者身上的血污和血腥中,看到的是同類相殘的殘暴酷烈和人性的丑惡。無法阻止行為的絕望使耶酥由悲憫釘殺者的前途到仇恨他們的現在,于是,復仇形式變成冷默的注視,看著他們在自己的身上實現罪惡,讓他們永遠墮入罪惡的黑暗之中。
“復仇”記寫的不是以牙還牙的復仇行為,而是表達了困境與絕望中的精神報復之意。面對無聊的看客,只能讓他們無戲可看,在精神上摧毀其欲望;面對飲過自己血的人的無情“打殺”, 悲憫、憤怒和報復之心,變成“哀莫大于心死”的精神絕望,變成放棄拯救的痛苦的冷漠。這種充滿矛盾與絕望的復仇欲望,正是魯迅當時的精神痛苦和內在的體驗[3]。
三
最后的最后,問題在于,復仇達到目的沒有?
《復仇(其二)》中的耶酥,在面對死亡時并沒有因恐懼而發抖,而是以悲憫和仇恨的目光冷默地看著“釘殺者”,“在手足的痛楚中,玩味著可憫的人們的釘殺神之子的悲哀和可咒詛的人們要釘殺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釘殺了的歡喜。”
魯迅在《雜感》一文中說:“人被殺于萬眾聚觀之中,比被殺在‘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快活,因為他可以妄想,博得觀眾中的或人的眼淚。但是,無淚的人無論被殺在什么所在,于他并無不同。殺了無淚的人,一定連血也不見。愛人不覺他被殺之慘,仇人也終于得不到殺他之樂:這是他的報恩和復仇。”在魯迅看來,被釘殺的耶酥就是一個“無淚的人”,因為他默默地承受被釘殺的痛苦,絲毫不曾表現出痛苦的神情,連血也不見一滴,讓釘殺者無法體驗到殺他之樂。這種報復造成了對釘殺者精神欲望的摧毀和傷害。如果說,曠野上的“男女”用沉默和等待實現了報復行為和目的的話,那么,耶穌則是以沉默和忍受使釘殺者自貽伊戚,終究得不到殺人之樂。
復仇是要復仇的,犧牲也還是要犧牲的。魯迅先生沒有放下過鞭撻國民劣根性的鞭子,但也沒有停止過“血沃中原肥勁草”的犧牲。他“憎惡這以野草作裝飾的地面”,卻愿意“將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面上”,他“橫眉冷對”來自四方明明暗暗的攻擊,卻又“俯首甘為”那些“或許還有沒有吃過人的孩子”們的“孺子牛”;他曾激憤地宣布要“報復”,卻依然“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他曾用鋒利的筆憤怒地揭下了舊世界的一層層畫皮,卻又面對著一個孩子純真的心痛苦地說:“我要騙人”;他如盜火者,從它國盜來火,還要給國民們煮自己的肉,他也曾痛苦地說人們總是去供奉動輒給他們帶來災禍的火神,卻遺忘為了他們而被鎖在懸崖上的普羅米修斯![4]就在《野草》中,耶穌受到污辱、虐殺,然而,當耶穌三天后復活時,他對以色列的悲憫可曾變化?
注釋:
[1]尹天貽.基督教哲學[M].成都: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8. 386.
[2]魯迅.魯迅文集·野草[M].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5.3.
[3]劉雨.精神復仇的兩種悖反形式——魯迅的兩篇同名散文《復仇》的另一種解讀[J].齊魯學刊2003年第1期
[4]李蓓蓓 代學田.《野草》中的復仇與犧牲[J].安陽工學院學報2006年12月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