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長得這么老的人。
我從未想過人還可以老成這個樣子。
她的身高剛好抵達父親的胸膛,那時我還在長個,正長到父親的肋骨下方。父親攙扶著她小心地邁過門檻的時候,幾乎將她的身體提起,然后把她放在地上,輕得就好像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站在地上的時候兩腳沒有停下來,而是輪流倒替著。她無法停止行走原地踏步就是她的站立狀態。她的頭發沒有按照我想象的那樣在腦后綰成一個髻,而是灰白地從頭頂松散下來,伴著她站立的節奏小幅度地左右晃動,就像永不停止的鐘擺恪守時間的秩序。她臉上所有器官和皮膚都在向同一個顏色過渡?;鞚岬念伾袷情L年沒有陽光的結果,萎黃黯淡,包括唇和眼睛。右眼下方的面頰有一塊大拇指甲大小的褐色斑塊,更像是沒有清洗干凈的污跡。
我猜她是我的祖母。
父親把她扶到床邊坐下。她似乎適應了室內的光線。驀然發現了站在櫥柜旁邊的我。她沖我笑著招手,臉上的皺褶堆成一朵綻開的菊花,細長的花瓣向邊緣放射。我怯怯地走向她,在離她兩尺遠的地方站住。她伸手拉我靠近她的身邊。她的手極瘦,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下排列著一撮纖細的骨頭。我能夠摸得到她硌硌棱棱的骨頭,骨頭在分布著斑點的皮膚之下能夠很輕易地滑動,而皮膚,僅僅是一層覆蓋在骨頭上的紙。這樣的紙通常用來包裹香甜的奶糖,吃奶糖之前我先把這層薄薄的以大米為原料的紙放進嘴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