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云虎只是傳說了。
1.
深夜的時候,尼克·維爾維特接了一通陌生的電話,是找他“談工作”的。在這行做了四十幾年,尼克早已小有名氣。
他是個小偷,出手詭異,從不偷錢或珠寶一類的玩意兒。他只接有難度的活兒,比如去博物館偷一塊有污點的玻璃,到郵局大樓偷一尊羅馬雕像,甚至有次,他偷了整個棒球隊,包括經理、教練和設備。主顧們出手闊綽,而他每年只要工作四五次,每次工作都不超過一周。他周游各地,還結識了不少頗有意思的人。
但這次的主顧哈里·史密斯并不是個頗有意思的人。
哈里很敦實,像個小型的黑猩猩。在尼克指定會面的噴泉旁邊,他的神色有些慌張:“有個芝加哥人說你下手很利索。我們,非在這里談事兒?”他一頓一頓地說,像個打字機。
尼克聳聳肩:“旅館太容易被竊聽了。而噴泉可以掩蓋我們的聲音。”
哈里向前一步:“我想請你幫忙偷點東西。”
“我早就知道了。我開價很高的。最少兩萬美元,上不封頂。偷什么?”
哈里又往后退了一步,陷入陰影中:“一只老虎。學名叫云豹,稀有品種。一個中東王子搞了個私人動物園,打算花大價錢把它買下。我們可以付你兩萬。”
“偷動物,三萬,”尼克說,“這比較危險。”
“我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沒問題。商量好了電話我。”
“等等!”哈里下了狠心的樣子,“我們希望三天內就得手——最晚星期一早上。現在你跟我去見他們,會給你最終答復的。”
2.
對方共有三人——一個是哈里·史密斯,一個是叫科爾米克的瘦高個子,還有一個年輕的金發女孩珍妮。科爾米克顯然是交易的幕后主導,他敲定了三萬的酬金,并且說預付一半。
“我要先看看現場。”尼克說。
科爾米克微微抬起他那瘦削的肩膀,漠然道:“隨便。”
“為什么一定要在星期一早上?”
“花錢雇你并不是請你問問題的,先生。”
“介紹一下那只老虎的情況。”尼克呷了一口威士忌。
科爾米克也許早已經把動物學的第一課翻來覆去講了好多遍:“我們所說的‘云虎’是稀有中的稀有,很久以來都只在傳說中出現。幾年前,它在中印邊境被捕獲,并被捐給格倫·帕克動物園。這有可能是世上僅存的一只,所以我們的王子會出大價錢。”
“我需要一些工具。”
科爾米克點點頭:“我們有一輛小型的封閉式運貨卡車,珍妮可以當你的司機。你的工作是將老虎從籠子里移到卡車上,然后開車從動物園離開。”
“動物園有沒有警衛?”
“他們有一隊私人巡邏警衛,主要是防止人們越過安全線。動物園去年因為一些被激怒的動物惹了一些麻煩。”
“敢情人比動物還危險咧。”尼克頭一次笑出聲來。他從來不喜歡太過容易的任務。然后,他忽然說:“最好我和珍妮一起行動。一個男人單獨在動物園里走來走去,怪可疑的。”
科爾米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隨即揮了揮手表示同意。
“你們怎么安排?”尼克問道。
“我們就在這個拖車里等你們。到時會有架飛機候著。”
“把老虎弄出國境可不容易。”尼克說。
3.
星期六的早晨,微風。動物園里游人如織。
一個警衛正在北極熊的籠子旁邊站崗,屁股上別了支左輪手槍。
“干這個還要槍?”尼克邊往自動售票轉門里投硬幣邊問。
珍妮聳聳肩:“說不定沒裝子彈呢。”
“我們還是信其有吧。那只云虎在哪?”
“這邊。我們先在猴子窩那兒停一下,免得引起警衛注意。”
這是個機靈的女孩兒。他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覺。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慢慢吞吞走近了目標,尼克專注地打量了一圈——大量的糞便從鐵欄后的小門傾瀉而出,一名飼養員正用水管沖洗籠子附近的水泥地,一個上了年紀的小販正給氣球打氣。這時,進門處的某些東西吸引了尼克,他問道:“那輛武裝車是干什么的?”
“運鈔車,取昨天門票收入的。趕上人多的周末,也不過兩三千美元。我們可是來做大買賣的。”珍妮瞟了一眼說。
的確是大買賣。這只云虎體形巨大,它在籠中邁著有力的大步,似乎在昭示自己的卓爾不群。每個籠子都有門相連,可是云虎籠子兩側的門卻上了厚重的門閂。靠后的墻壁上有一扇門通往獸巢,唯一能夠到的出口是籠子前側的一扇小門,供喂食和清潔用。他端詳著門上用掛鎖鎖著的鐵鏈,沒發現什么漏洞。
“看夠了嗎,尼克?”她等了很久問道。
“差不多了。”
回家后,他開車去了一趟市區,買了一個丑丑的彈丸槍,萬一那大家伙被惹毛了,這玩意兒可以用來發射麻醉飛鏢。
星期天下午,尼克和珍妮再次返回動物園,他主要想研究一下警衛的制服,其次是想找個機會了解珍妮。
“你怎么認識科爾米克的?”走過爬行動物區的時候,尼克問道。
“緣分吧。我以前是個舞蹈演員,一直夢想自己有一天能夠編舞。他說要幫我。”
“他投錢了嗎?”
“他說等干完這票——他總是這么說。不過,他不是個壞人。他讓哈里服服帖帖的。”
“你們三個在一起多長時間了?”
“一年了。哈里以前也有個女朋友,不過她后來跑了,因為哈里喜歡打人。”
“科爾米克是怎么知道我的?”
她轉過臉,笑著對尼克說:“你在圈子里很有名啊。不過我沒想到你這么帥。”
尼克顯然不是什么偶像劇明星,他很有自知之明。于是他把眼睛從她的腿上挪開,心里憂慮起來。“我們回去吧。”他建議道。
4.
星期一的早晨,下雨。尼克狠狠地罵了老天一通。可正當他準備推遲計劃的時候,雨勢轉小了。
行動前,科爾米克跟他握了握手,卻只字不說會合地點,“珍妮知道就行了。”科爾米克依然保持著固有的冷漠說。
尼克三下兩下換上飼養員的工作服——當然只是看上去像而已,然后上了珍妮的卡車。
“準備就緒,老大!我的任務是什么?”珍妮把自己的轎車停在了購物中心,換上卡車,她有些興奮。
“我們開進動物園,然后我下車。你從停車的地方可以看到老虎籠子,等我一走近籠子,你就朝我開過來,要慢。然后你得把車倒過來,讓車斗的門靠著籠子外面的圍欄,那會是最考驗你的部分。”
“那時候,保安們會在干什么?”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尼克對著天空觀察了一陣,棉花糖一般的云朵正緩慢移動著。“風向和昨天差不多。”他檢查了一番那些鼓鼓囊囊的衣服口袋,決定開始行動。
珍妮開著卡車緩緩地從門口通過的時候,一個警衛發現了他們。尼克跳下車,快步迎上去。
“來干什么的?”警衛吆喝道。
“清掃老虎籠子的。”
“什么?”那個警衛一臉迷惑。
“有人朝里面扔了一個瓶子,有碎玻璃。”尼克暗地祈禱正牌的飼養員還沒有把那個玻璃瓶給打掃了。為了制造這個機會,他可是從五十英尺外把瓶子扔過柵欄的,好在他臂力尚健。
警衛回過頭去,發現了地上的碎玻璃和悠然踱著步子的老虎。
“哪個白癡干的!我要向上面反映一下。”
“夜班已經有人報告過了。”
“哦?那好吧。”警衛轉身要走,尼克趁機跳過籠子的外欄。這時,警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問:“你有證件嗎?我不記得見過你啊。”
“等我干完活兒吧,”尼克告訴他,“我騰不出手來。”他用身體擋住掛鎖,迅速地用一把鋒利的專用剪刀剪斷了鎖鏈。
“你在干什么……”
可惜他發現得太晚,籠門已經開始升起。
“站遠些,長官。我們可不希望有事故發生。”
“你準備用剪刀打掃籠子嗎!見鬼,你到底是什么人?”
尼克迅速拾起沉甸甸的剪刀,沖那警衛的太陽穴猛擊。對方痛得發不出聲,倒了下去。
珍妮已經把車開了過來,并且倒在了指定位置。有人大聲喊叫著,尼克看見一個飼養員向他跑來。遠處靠近大門的地方,另一個保安也發現了這邊的異常。
電光火石間,尼克又判斷了一下風向,向他們擲出兩顆煙幕彈。
“快!我們只有一分鐘!”他從卡車里拖出一條長木板,伸到籠門前。緊接著,他又往籠子里扔了一顆煙幕彈,然后將籠門徹底拉開。
老虎顯然被嚇到了,轉身想逃,不過看見大開的籠門,它立馬又改了主意,沿著木板走進等候多時的卡車。
“搞定!”尼克大喊道,他把木板隨手一扔,“砰”一聲關上了鋼板門,“撤!”
一個警衛穿過煙幕,摸索著槍套沖了過來,這時他們聽到了槍聲。
“是大門那兒的槍聲,”尼克說著,爬上副駕駛座,“發生什么事了?”
珍妮仿佛沒聽到尼克的問題,猛踩油門。在他們身后,某個警衛胡亂開了一槍,但是他們已經成功逃離虎穴。
5.
當卡車呼嘯著經過動物園大門時,尼克看見一輛運鈔車停在大門口,車門大開,兩個穿制服的人躺在馬路上。
“那是怎么回事?”尼克怒吼道。
“你說什么?”
“別跟我裝!你的朋友們把我耍了!”
珍妮十分老練地操縱著方向盤,瞬間轉上一條岔路。“你會拿到錢的。”她說。
“科爾米克的目標不是老虎!你們甚至不在乎我是否能得手!從頭到尾我只不過是掩護你們搞定運鈔車的工具!”
“我也不知道還會有槍戰。”她凝視著前方。
“要是那些警衛抓住我,你肯定一拍屁股走人了。搞了半天,你們就為了那幾千塊錢?”
她不屑地“哼”了一聲:“用用你的腦子,尼克!幾千?運氣好的話,我們能弄到差不多一百萬!”
“我簡直蠢得像頭豬!”
“我很抱歉,尼克。”他們身后的那只老虎咆哮起來。
“你在哪兒跟他們碰面?”
“對不起,尼克。你不能去那兒。”
他越過她的腿,一把關掉引擎。卡車哆嗦了一下,打了個轉停在狹窄的土路上。“告訴我!”他命令道。
珍妮猛地打開車門,跳下去飛也似的跑了。他在后面緊追不舍,她飛快地轉過身,從肩包里抽出手槍來。
“我可不是小孩,尼克。”說著,她舉起槍瞄準他的腹部。
“你這個瘋女人!”他同樣迅速地從口袋里取出彈丸槍,雙膝一沉,扣動了扳機,在對方開槍前的瞬間將一支麻醉鏢射在她的手腕上。他當過兵,對付這個女孩兒,顯然不費什么事。
6.
尼克讓陷入昏睡的女孩就這么躺著,開著卡車去了她停車的那個購物中心。轎車的收音機里,已經開始廣播這起搶劫案了。
“今晨,格倫·帕克動物園,兩名運鈔警衛在一次大膽的搶劫中被殺。動物園警衛因分心于一名闖入籠子偷老虎的小偷,沒能協助押車人員。兩名蒙面劫匪帶著大約七十萬美元巨款逃離的同時,一男一女偷走了老虎。被盜的動物是一只極其稀有的云虎,非常危險。”
在珍妮車上的小工具箱里,他找到了一張交通圖。圖上有鉛筆畫的四個圈。會合地不可能在動物園附近,也不可能在機場或是上次他看到拖車的地方。剩下的那個圈是唯一有可能的,他決定碰碰運氣。
他將卡車開上高速公路,心想希望一會兒用不著那支麻醉槍。
到了圖中畫圈的地方,的確有個拖車停在那兒,只是科爾米克和史密斯并不在那里。尼克把卡車停在附近的樹林空地,耐心等起來。天黑的時候,目標出現了。尼克慢慢把卡車倒出來,緊靠著拖車停下,然后下了車。
“見鬼,那吼聲是怎么回事?”他聽到車里傳出哈里的聲音。
科爾米克握著槍,打開拖車門:“是誰在那兒?珍妮,是你嗎?”
“一只老虎,咱們說好的,科爾米克。”
“尼克!是你!”
“它又餓又兇,不過還算活蹦亂跳。”尼克打開了卡車的后廂門。
看到亮著燈的拖車,老虎一躍而起,剛好落在科爾米克身上。他身后的哈里大叫起來。
尼克給那只老虎打了一支麻醉飛鏢,然后在劫匪們驚魂未定的時候,把他們的贓款拾掇好。不知什么時候,周圍已經聚集了一批驚恐的圍觀者,尼克奮力撥開人群,在第一輛警車呼嘯而至的時候開車離去。
7.
尼克·維爾維特走進街角的雜貨店,買了六聽冰啤酒。他慢悠悠地走,享受夜晚的暖風,然后他看到了格洛麗亞的房子,那是他一直想要結婚的女子。笑容蕩漾在他的臉上,他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