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萍：姥姥講的那些故事

倪萍，兩年前開始癡迷繪畫，最初的動力來自童年時農村老家的涂鴉。最初的人物是疼她愛她的姥姥。她畫的鮮花都是怒放的。

打開《倪萍畫日子》，和書皮連在一起形成一幅水墨畫，畫的名字叫做《要客》，描述的是衣著普通的兒子送背著破舊雙肩包的母親第一次坐頭等艙的經歷。這是令倪萍感動的一幕，她用毛筆字在畫旁寫了寥寥數語：“送上了頭等艙。背了七八個包的母親，歡喜地上了飛機。兒子久久地站在那里。”

倪萍兩年前開始癡迷畫畫，一年畫了一千多張，也曾一天撕毀了三百多幅，理由只有兩個字：喜歡。去年年底，她的畫作在深圳美術館展出，甚至吸引來收廢品的大哥在展廳中臨摹，這讓倪萍“倍感歡喜”。

“我所有的畫全是喜悅、歡喜、盼望。我想畫一條惡狗，但畫不出來，”倪萍說，“我是特別感性的人。”前些日子，出版社要紀念路遙去世20年，邀請倪萍寫篇文章，倪萍不認識路遙，寫著寫著“眼睛老是被淚水蒙上了，心里難受”。她說她打心眼里理解路遙，覺得路遙當時有兩件事放不下：一個是寫一本像《靜靜的頓河》一樣的“大書”——路遙對《平凡的世界》并不滿意；第二就是他年幼的女兒，“他走到哪兒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兒的照片擺在書桌上。”

文章寫不下去了，于是倪萍走進畫室，畫了一個路遙的背影，然后畫了一個正面的小女孩，眼睛低垂著，挎著一籃子花兒，從她爸爸的背影中走出來。“我覺得特別高興，我畫出了路遙的女兒，畫出這種陰陽兩天地的相互牽掛。”

“我畫的鮮花都是怒放的，可能我內心當中喜歡這種東西。”倪萍在畫中表達她對生活的觀察和態度，文字亦然，生活中微小的細節、美好的東西，她經歷過后總念念不忘。因為主持人的身份，她領略過世間繁華，而現在，她更愿意待在家里，“特別自然地轉身成為一個家庭婦女”，買菜討價還價，坐出租車和司機閑聊，在不經意的瞬間，捕捉平凡人不平凡的一面。

“這些東西是你儲存在寶盒里面的寶貝，可能它們對很多人來說就是大白菜、爛蘿卜，但對于我是很寶貴的”。她說，如果有下輩子，她選擇寫書、畫畫，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用說一句違心話。

天花亂墜不如擲地有聲

記者：相比《日子》，前年的《姥姥語錄》和現在的《倪萍畫日子》，直白的對話、描寫更多了，你自己如何看待文字寫作上的變化？

倪萍：對，寫《日子》那時我還特別崇尚“文學”這兩個字，故意寫些散文化的東西，盡量往文學上走，以此證明我還是讀過點書、有點文化的人，那時候很強烈地想證明自己。

時隔多年之后，再寫《姥姥語錄》，在我的腦子里沒有“文學”“學問”這兩個詞，完全是我對生活的感悟，于是在心態上完全不一樣。我更加喜歡現在的文字，你會300個成語、出口成章、遍地文采，對我來說沒什么用，表達不了我想要表達的。煮上一鍋花生、熬一鍋臘八粥，這些事我用文學和成語表達不了，渴了就喝，餓了就吃，跑累了就躺下，臟了臉就洗臉，就是這種東西的轉換，讓我覺得自己能夠把握現在。

大白話的真實和內涵的深刻是打動我自己的，人就得循著這個根往里走，實際上就是空氣和水，你可以說它不重要，但是沒有絕對不行，我就想尋找這樣的文字。天花亂墜不如擲地有聲，我覺得讀者都比你聰明，你真的能夠說到點子上去，即使所謂的廢話，其實也是點子上的廢話，不瞎耽誤讀者的工夫。但是這里面一定折射著你想要表達的思想，也許到了現在我這個年齡，這個大白話才有意義。

記者：書中寫的人物都是你碰見過的普通人的故事？

倪萍：我要寫下一本書，在一個月之內馬上就能寫出來，不是一篇篇地攢，不用苦思冥想。只要你的眼睛是睜著的，你的心是不麻木的，這一切你都能感受。我承認一點小火就可以溫暖我，特別小的東西也能打動我，但這不是一個人的脆弱。每一個故事，打動我、讓我念念不忘的我才寫。它打動你，你想忘都忘不掉，因為它已經融入你的生命了。

像送我“金元帥”蘋果的的士司機、青海奶奶這些人，實際上是我們平常都能遇到的普通人，但青海奶奶把我送她的手鏈縫在秋衣袖子上，只要看見過你這一輩子就不會忘記這樣的細節。當時看到她撩起袖子來，我真是好半天喉嚨熱得使勁往下咽，不想哭，可是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人世間還有什么比這個珍貴？后來我憋了半天，就說了一句話：“奶奶，換洗衣服多不方便啊！”奶奶說你忘了我是一個裁縫，釘了一輩子扣子，幾針就縫上了，這個打動我了，就是這份情意的厚重。

我覺得對我來說，生活就是寫書，我特別感謝我現在會畫畫了。我以前寫完文字之后，有時覺得很滿意，現在有些東西好像寫不出來的時候，我就畫幾筆，就能畫出來。你說我的畫有技術嗎？沒有。但是畫有情感，表達了我想說的話。當我寫不了的時候，我就畫；當我畫不了的時候，我就寫，你說這是多么幸福的事？人就突然覺得兩條腿有力量了。

不是我多好，是我想告訴你這些人好

記者：現在畫畫占據了你日常生活很多時間嗎？

倪萍：我基本一半時間畫畫，一半時間讀書。因為我不是職業畫畫、職業寫作。于是就特別自由，完全是興之所至。我是一個典型的自由人。

記者：畫畫對你的性格和生活有改變么？

倪萍：很多人說畫畫肯定使得你的性子一下子慢下來了。我原來以為也這樣，錯了。我現在畫一半放在那，渾身著急，必須得畫完，畫得滿腦門汗，畫完拉倒。

我真的是不浪費時間，盡管我沒有干特別多有意義的事情。我就不記得我白天躺過，沒有特殊情況我是不遲到的，也不愿意沒事一塊閑聊，我不主張大家都像我這樣，我這個人不從容。

很多人問我，你從二十多歲這么風光，現在都五十多歲了，心態怎么樣？我說最簡單的，畫一條線，覺得自己是這條線，已經很長了，有沒有比你再長的？你馬上就知道能畫一條更長的線，你就知道你是短線了。

記者：畫畫最初的動力是來自哪里？

倪萍：實際上小時候，我拿著樹枝畫，把姥姥的辮子從院子里一直畫到大街上，姥姥從那走的時候全都是踮著腳過去，說“別踩到我的辮子，會踩痛了！”這是她對一個孩子的鼓舞。

為什么我愿意在假期的時候把兒子放在農村？我發現我那時候的記憶簡直是驚人。那時候形成了對色彩的熱愛和自己的世界觀。向日葵挺直脖子往上長，當果實成熟的時候，它反而是謙恭的，低著頭；那個時候的辣椒、茄子、爬滿墻的葫蘆，就是生命的延伸和張力，這些都是給我的鋪墊。

記者：書中寫得最多的是童年的鄉村生活和姥姥的教育，這些現在也都是你教育孩子的方式？

倪萍：我6歲從姥姥家回青島上學，在青島呆到17歲，再到濟南上大學，除了院里幾棵開花的樹，城市沒給我留下什么記憶，是因為都是那種大同小異的生活。

當我兒子長大了還不知道花生、豆子是怎么長的，不知道喜鵲、燕子什么時候來，我就特別著急，于是在他10歲那年暑假我就把他送回榮成水門口村，結果呆了40天，拽都拽不回來，為什么？人和大自然是有天然的聯系。后來他上樹特別快，半夜起來去逮知了，回來燒著吃。他連著兩個暑假都去，今年又要求去，我讓他參加籃球夏令營去了。

可能我現在不太了解農村了。我們那時候的農村，農民善良、質樸，我們家煮一鍋餃子，不夠跑三四家的，上這家送一碗，上那家送一碗，跑得腿很累。親情鄉情在你骨子里面埋了很多。可能現在農村是沒有了。所以我的書，有些家長說買了給孩子看，有的孩子說買了給家長看，我說這就對了，我們互相傳播愛，不是我多好，是我見的這些人，我想告訴你這些人好。所以我覺得有些事情寫人家實際上是反思自己，看看人家的優點一定會覺得自己身上缺少這個，他打動了我。

最近我兒子說他要買一個手機，我說你去學校只要兩分鐘，學校有電話、家里有電話，你才12歲，不需要手機。他說我們同學有，我說你如果改成他的名字，我就給你買，然后你就住在他家里。每個人不一樣，這就是我的觀點。你千萬不要說為什么他怎么樣，我不是怎么樣？他就是他，每個生命都是個體的，一定都有你的優點和特點。

想象的底子是特別扎實的生活

記者：你筆下的姥姥似乎已經成為一個智慧老人的形象，不識字，但是言語間傳達世間很多道理。

倪萍：其實仔細看，你的奶奶、姥姥都是這樣的人。姥姥也特別貪財，要不然數錢的時候怎么數得汗順著脖子往下流，衣服都濕透了。然后她分錢也是上大學的孩子多給他三百，沒太出息的孩子少給你兩百，來了尊貴的客人就把好的桃子拿出來。

人身上該有的缺點姥姥都有，其實姥姥身上讓我看到更多的是平衡、善良、容忍，姥姥有一次和我說，給保姆一個笑臉也不花錢，你怎么不能給啊？那就說明她骨子里面把花錢看得很重，她就不花錢，給個笑臉也不花錢，怎么就老板著個臉？

姥姥的這些東西是本能的，自我也好、自私也好、善良也好，她覺得要花錢就不給人家了，不花錢就可以給笑臉，怎么不能好好說話？她錯了你好好說和不好好說她都能改，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說？都是一些特別簡單的道理，真的不是什么大優點。

記者：這可能是老人共通的一種智慧。

倪萍：姥姥就是很智慧，我們寬慰姥姥說，你99歲了，可以了，走吧！那邊挺好的。姥姥說就是活人瞎編的，哪個死人回來說那邊好？不好，沒活夠！姥姥很真實地面對生命，99歲了還說沒活夠。姥姥說共產黨這么有本事，什么都能弄出來，怎么就不能弄個藥吃了誰都不死？她就沒活夠，這是她的文化局限，她對生命的渴望。我說姥姥你歇會吧！怪累的，躺一會，姥姥說不躺，到時候到那邊去躺，那邊有的是時間，想起都起不來。

其實她的說法換成文學語言就是“逝去的生命不會再折回，我們珍惜時光”什么的，她是用一種更真實的方式表達出來了。

記者：延續《姥姥語錄》，《倪萍畫日子》也有四分之一來寫姥姥，似乎你寫作開始都是圍繞著對你影響重大的姥姥，還會繼續么？

倪萍：肯定，生活會繼續下去，姥姥講的那些故事我能從頭到尾講下來，她唱的那些小曲我張嘴就能唱。跟她呆那么多年，這都是潛移默化的，是特別值得記憶的。我基本上屬于那種想記的東西這輩子也忘不了，不想記的東西說十遍我也記不住。

寫作的人為什么會著迷、會一直寫下去？因為寫作有兩個好處：先是你經歷過的事情，另外就是想象了。想象空間的底子是你有特別扎實的生活，生活把它鋪平養足了之后才能節外生枝，你的想象力才有作用，當你在生活中什么都沒有看見的時候，你的想象力也都挺懸的。

目前我僅僅寫生活，我幻想著以后能寫虛構小說。一個人才過一輩子，你可以寫無數輩子。這些小說正在籌劃當中，已經有具體的題材，但是還沒有動筆。不能太晚，到六七十歲的時候再寫，可能精力和體力都不行，現在是比較好的年齡，又有時間。

記者：有人說，你書中只寫好的、令人感動的一面，看不到不好的一面。

倪萍：一個寫作的人的世界觀決定了他寫的方向，確實在我的眼里我看到了不好的東西，但是我不愿意講。比如說我特別小的時候看見人家打架，我扭身就跑回家，不看。有的人就愿意一直看到底，這也不意味著他惡我善。

有的作家深刻地揭露黑暗惡劣的東西，他們有這個能力和眼光，這特別好。而我內心崇尚所謂的善良和美好，這些東西多了，另外的東西相對就會少，它不會沒有，但是相對會少，我總是抱著這樣的愿望，這跟你表不表達出來是兩回事。

我也能看到一個人身上的缺點，當你幫助不了他的時候，我更愿意看到他的優點。別人問，你為什么只看到這些美好，看不到惡劣？你也不是瞎子，天黑了你看不見啊？你只過白天，晚上不過啊？但是我說，有人不愿意夜里出來走路，有人就愿意天一黑才出門，自己有自己的過法，干嘛你的觀點都讓所有人接受？

我特別不相信我們傳播好東西，就忽視了不好的東西，人哪有那么蠢啊？但是我還是覺得傳播好的東西多了，人就會受好影響多。房子大一點，姥姥說真寬敞，房子小一點，姥姥說真熱鬧，這就是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