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歲，她“破繭成蝶”

38歲之前，身為銀行行長的她順風順水；38歲之后，為了建廠子，她磨破了嘴跑斷了腿。她為何要這般“自虐”？那一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我是頭頭不找我找誰”

2011年冬夜，日照莒縣。凌晨兩點。

枕邊手機剛震了兩下，陸愛荔就一個翻身坐起，摁住了。

自從5年前39歲的她開始做日照莒縣文正制衣廠的“頭頭”，晚上她就沒關過機，怕的就是員工們有什么突發(fā)狀況。

四天前，19歲的員工麗麗請了三天假回家探望生病的母親。第四天，沒有返廠。打電話關機。廠里派了三名代表探望，卻發(fā)現(xiàn)：母親好好的，麗麗從沒回過家。

那時候，文正制衣廠剛剛攢了點名聲：工資高，福利好，廠規(guī)嚴謹，日照的AA級信用企業(yè)……周邊村鎮(zhèn)的人都愿意把孩子送過來。現(xiàn)在工人緊缺得很，2006年，為了湊齊第一班人馬，陸愛荔幾乎把日照每個村都跑遍了，也不過找到11個人。

跟著家人找了一圈的工人泄了氣，麗麗的家人體諒地說，孩子自己跑的不怪廠里。陸愛荔果斷報了警。警方提示說，失蹤不滿24小時無法立案，最好讓家人拿她身份證查下通話記錄。“身份證她自己帶著啊，萬一她正好需要我們救呢……”“磨”了好久，警方才破例給廠里開了證明。

折騰完，天已微亮。好不容易熬到移動公司開門，打出長長一摞電話單后，女孩的姑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臨沂號碼：難道是見網(wǎng)友了？

果然。“拐”走女孩的男網(wǎng)友接到電話時愣了。說好的“私奔”，怎么這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

陸愛荔很后怕。投資上千萬的廠房建在郊區(qū)，600名員工，70%是女孩，大都二十冒頭的年紀，門口經(jīng)常有小混混候著，瞅見漂亮姑娘就要“交朋友”。有女孩不自持，懷孕了偷偷流產(chǎn)也不肯說。雖然沒有家人來鬧，可陸愛荔也頭疼得很：“處理不好，人不說你廠子風氣不正嘛。”

為此，她請了保安，組了巡邏隊，又找了專人做心理輔導、生理教育，還投了五十萬建職工公寓，為的就是增強姑娘們的“安全指數(shù)”。

她的電話包括周邊30個分廠的員工都知道。家里孩子要到城里上學，找她；兜里沒錢了，找她；失戀了，跟同事鬧別扭了，也找她……大事小事她都攬著，“沒辦法，誰讓我是頭頭呢。”

“為了要孩子行長我也不做了”

最初，她沒想過會做廠子。說起來，還是起緣于母親的遺愿。

陸愛荔是濰坊昌邑人，家里六個孩子，她排老五。與姐姐們的年齡差距過大，使得她的童年，自由又寂寞。父親很寬容，但因為忙于事業(yè)，極少顧家。母親很嚴厲，繁重的家務和保守的思想，使得她對這個小女兒并未過多關注。更多時候，是大她兩歲的哥哥帶她玩，給她撐腰，替她挨訓。她一度把自己當成男孩子，以為母親并不關心自己。

1987年，她考上了中國金融學院。母親給她收拾行裝的時候，一邊使勁往包里塞各種東西，一邊偷偷抹眼淚。那一刻，她才覺出母親對自己的疼惜。但感動只是一瞬，上了大學以后，新鮮的生活，使得她與母親的溝通干澀得可憐。“要照顧好自己”，這是母親電話里給她說的最多的話。另一句，就是“有事記得給家里打電話”。

畢業(yè)后分配到濟南，她進了建設銀行，三五年就是一個臺階，好強的她不想放過每一次機會，也跟老公商定，不要孩子。婆婆雖然說過“不要孩子就別回家”的狠話，可也只是狠話而已。

她喜歡這樣的成就感，可母親好像離她越來越遠了。

2005年，她38歲，做到民生銀行濟南高新支行的行長。這一年，母親得了腦萎縮。得知母親生病之后，她才害了怕。瘋了一樣尋找各種秘方、偏方，哪怕街邊的小廣告，她都追著買回來。可是，母親已經(jīng)連話都不會說，人也認不全，只是，每次見了她，都會指指她的肚皮。

那天，母親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眨了眨眼，走了。那是只有她們母女才能明白的“密語”。那一刻，她愣愣地看著心電圖劃出一道冷漠的直線，巨大的悲傷襲擊了她：“媽，媽……別走——”她泣不成聲。她說，“我甚至都沒有對她說過我愛你，也沒給她洗過腳，還沒對她撒過嬌，她怎么能就這樣走了呢？”

那天，她攥著母親早已經(jīng)冰冷的手，想了很多。

她想起母親的倔強。當年，做過教書匠的爺爺拿著拐杖戳得母親連連后退：“生不下孫子，你給我滾！”父親是獨子，連生三個丫頭之后，爺爺連讓他們離婚的話都放了出來。這一切，母親都默默承受著，爺爺癱瘓在床時，衣不解帶伺候，端屎端尿。

她想起母親的眷戀。每次打電話，那么嚴厲的母親，都要怯怯地先問一句：忙嗎？結(jié)婚以后，她很少回家。

她想起母親的牽掛。哥哥有了獨生女兒以后，母親就催她：要一個吧？恰好那時，她趕上事業(yè)的攀升期，便沒好氣地說：我不急你急啥。30歲之后，母親不再催了，卻又擔心她被婆家嫌怨：你婆婆說的時候，別跟她急……

放在肚皮上的那只手，在此后的數(shù)個夜晚，循環(huán)在她的夢里，然后，哭著醒來。她說：“我其實一直沒意識到，母親的性格，她的傳統(tǒng)與保守，她的顧家，她的要強，她做事的風風火火，全都承繼給了我。”

或許是被母親的過世擊打，父親的腦血栓也犯了，偏癱在床。15歲的小侄女，幾乎同一時間，查出白血病，生的希望極為渺茫。

看著哥哥嫂子一夜白頭，她的心揪了起來：天啊！為什么要這樣懲罰我？！是我太自私?jīng)]有顧及家庭嗎？！

父親見她，含混不清的話語里，也是想要她再有個后代。此時，老公在日照的外貿(mào)公司已經(jīng)做到風生水起，經(jīng)濟上，基本沒有壓力。

我能在照顧家的同時，養(yǎng)著孩子，顧著事業(yè)嗎？她反復問自己。回答是不能。向行里提出辭請的時候，頭兒勸她：生孩子不就幾個月嗎？她笑著婉拒了。

這一天，距離母親過世兩個月。

辭職后，時間空出很多。她終于有精力照顧小侄女了。父親對這根獨苗的擔憂，她懂。手術費七十萬？做！不保證成功？！也做！哪怕抽我的骨髓呢！她不想父親再有什么遺憾了。

家人的親昵，讓她體味到久違的溫情。她也終于明白，自己其實一直在逃避。未來一個小人的命運，她怕承擔不起。2006年4月，檢查身體，她得知懷了雙胞胎，差點跳起來。父親的病也好了些，見她滿眼都是笑。小侄女的手術很成功。似乎，日子又回到了正軌。可是，父親沒等到孫兒們出生，就離去了。好在，走的時候，他是笑的。

“做廠子不好玩”

剛做母親的幾個月，她是興奮的。老公怕她太辛苦，請了兩個保姆。平時她只需喂喂奶哄哄孩子，便無事可做。跟朋友們打電話，大家都勸她：回濟南吧，在日照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圖啥啊？

她猶豫過。可是，回去就一定好嗎？沉靜下來的她，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適應被人催趕著的節(jié)奏了。辭職時，她就想著要為自己活。可是，做什么好呢？權衡許久，2006年年底，她跟老公申請：要建廠子。

老公嚇了一跳。家里這個“大姐大”，決定的事兒，可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但是，十幾年的夫妻，他還是很理解老婆的心情。答應是答應了，只是提了個條件：得倆人一起做。陸愛荔同意了。

創(chuàng)業(yè)豈是那么容易。別看莒縣不大，光大大小小的服裝廠就有十幾家。這個“外來戶”，最初只是別人眼里的笑話。一開始連進布料都被蒙過好幾次，廠子剛成型就有技術人員拉了工人“出逃”單干，還有來自客戶的刁難，競爭對手的壓價……商戰(zhàn)是真金白銀的歷練，一不留神，損失的可能就是十幾萬。她不是沒哭過。傷心的時候，煩悶的時候，找要好的閨密喝喝酒，醒了，就過去了。

她對每個員工都上心。家里紅白事，廠里一律派人參加。想要深造？廠里送去培訓。加班辛苦？除了提高加班費，還有額外的夜宵補貼。擔心漂浮的纖維對身體有害？廠里直接更新最好的機器。慢慢地，有工人自覺介紹同鄉(xiāng)來工作，還替她“挖人”。按現(xiàn)在的規(guī)模，廠里的制版工只要兩個就夠了，她不，只要來的，她都歡迎。

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國外網(wǎng)站上最新的行業(yè)信息，還經(jīng)常匯編了行業(yè)的詞匯發(fā)給工人們一起學。也有抗議的：ABC都沒學好，記這洋玩意兒干啥。“對你沒壞處。”她嘎嘣豆一樣訓幾句，懂她的自然就閉了嘴。“陸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但干啥都麻利兒的。”熟悉她的工人們這么說。

不利索不行啊，“有危才有機”。2009年金融風暴，她果斷貸款一千萬，擴建廠房。當時把很多人都震住了。可她有這個自信。金融風暴過去之后，果然很多客戶找上了她。“老外們”對服裝質(zhì)量很挑剔，針頭線腦都能成為壓價的借口，加上匯率時常變動，時常有人鉆空子打價格戰(zhàn)。可是，有了底氣，她就不怕。她進的機器是最先進的，性價比保證是最高的。能像文正制衣廠這樣一口“吞”下大單子的全省也沒幾家。

發(fā)展了6年，如今，這個“外來戶”已經(jīng)成了當?shù)氐摹邦I頭羊”。占地50畝的文正制衣廠，廠房一萬平米，總部設在日照，周邊30個分廠，產(chǎn)品遠銷歐美日韓數(shù)十個國家和地區(qū)，連續(xù)多年出口額占日照服裝行業(yè)前列，日照市A類企業(yè)……一進廠區(qū)，清池荷塘，曲徑幽亭，綠油油的草地很是養(yǎng)眼。

今年，她44歲，企業(yè)就要上市了。澳洲的賣場，也建起來了。

“心態(tài)不一樣了”

“命運好像就在我38歲時畫了個圈，你看，現(xiàn)在又回去了。只是，心態(tài)不一樣了。”她說，生養(yǎng)之后，才更理解了父母，“我現(xiàn)在就像我媽，家庭主婦一樣，為了這個家打轉(zhuǎn)，為了廠子那幾百口子打轉(zhuǎn)。”

從香港回來的飛機上，她又看了一遍白落梅的書，“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一路修行，最終得到一種所謂的圓滿。”她很喜歡這話。

在本文的采訪和撰寫過程中，日照莒縣婦聯(lián)給予了大力支持，特別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