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嬗變與質變——井原西鶴《町人物》中商人群像分析

摘 要：井原西鶴是日本近世的一位獨步古今的經典作家。他的小說真實地再現了町人的生活、性情、經營理念、倫理精神和歷史命運。本文將就其《町人物》中的商人群像進行解讀和分析。

關鍵詞：商人群像 嬗變 質變

在日本文學史上，井原西鶴（1642－1693）稱得上是一位獨步古今的經典作家。他出身于町人（商人）之家，卻棄商從文，成為日本近世町人階層的真正代言人：以《町人物》、《好色物》等系列小說創作表現了町人的真實生活，町人的性情，町人的經營理念，町人的倫理精神，町人的歷史命運。

日本的町人是近世時代一個特殊的階層，主要由商人和手工業者構成，他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3世紀的鐮倉時代，那時出現了“城下町”，町人作為“城下町”內生存活動的一個階層開始初步形成。到了16世紀末的“織豐時代”，特別是豐臣秀吉統治的后期，町人身份、職份通過幕府法令得以確立。在法律上，町人與武士、農民區分開，形成了獨立的階層。德川幕府建立后，為鞏固幕藩體制，進一步強化豐臣秀吉時代的“身份統制”政策，對町人階層給予了更加嚴格和明確的限定，“士農工商”的政治、法律體制和社會規范穩固地建立起來。在等級分明的德川體制中，町人階級處于卑微的最底層，是一種仆從者、服務者的角色。但經過德川幕府初期近百年的政治穩定和經濟發展后，町人憑靠職分的特殊性和某些政策的優惠，掙得并擁有了巨萬財富，并在相當程度上主導了近世日本的商貿體系和經濟生活，于是町人政治社會地位同經濟地位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然而“士農工商”的身份制是不可觸碰的底線，町人們蓬勃的生命力便在金錢的支撐下向其他領域漫延、發展，于是町人階級的身份、地位便悄悄地發生了某些質的變化。這一嬗變甚至影響到了近代以來日本國家、社會的發展方向。

1、從卑賤者到高貴者

町人政治、社會地位的卑下，是由法律、權力規定的，只要政權形態和法律不改變，恐怕這一切就不會有根本的變化——至少在形式上，直到德川幕府壽終正寢時都無變化。然而，町人階級卻依靠他們在經濟生產、商業貿易、文化教育、文學藝術以致知識智慧上的宏富創造，實際地使自身逐步蛻掉了卑賤者的身份標識。井原西鶴用自己的小說真實地記錄了這一歷史變化的過程。首先，町人依靠財力雄厚，向武士階級忽視而農民階級力所不及的領域大舉“進軍”，屢屢有大作為、大成就。在西鶴筆下，我們常能看到那些白手起家的富翁們閑來下棋賦詩，觀賞能樂、歌舞伎，表現出極為優雅的風采，逐漸褪去了“土財主”、“暴發戶”的不雅印記。這只是生活方式上的變化，更重要的是，町人們逐漸從生產、創造上主導了主要的文化產業，在德川時代的中后期，町人成為文化教育、藝術（浮世繪、歌舞伎、文樂、俳句等）出版、知識生產等領域的主導者。由此他們便擁有了某種意識形態的話語權，因擁有知識和智慧而成為價值生產者，而成為金錢和價值觀上的“高貴者”，這一變化相當大程度上已開始將他從政治、法律上被蔑視的處境中拯救出來。其次，表現在生活方式、生活觀念的改變上。町人的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除了在色情游樂場張揚揮霍之外，更多的時候是在追求一種文明、優雅的文化生活，如編寫、表演和觀賞戲曲，如學習并創作俳句、連歌，如著書立說（知識生產），闡述他們對經濟經營、道德倫理、文藝教育乃至政治、社會方面的見解，這樣也就從最直接的生存方式、生活策略上改變了自身單純“逐利者”的形象，從金錢財富的積累者到知識、智慧的創造者，也便從本質上將自身由卑賤者、仆從者提升到了高貴者的層面。

2、從仆從到主人

町人的一切是建立在金錢財富之上的，從經濟地位的強固到總體身份、處境的改觀，是一個必然又自然的過程。町人階層建立了遍及全日本的商品經濟網絡，而在這個網絡中，唯町人是主導者。在鄉村這一塊，“商人出沒鄉里，無所不至”，“自元祿起，雖田舍亦行錢幣，遂成錢物交易之俗”，[1]鄉村與城市全部納入“利益”的紐帶；而武士階級則與町人共同生活在城市，統治者權力的運行要靠町人金錢的支撐，日常的服飾、餐飲、游樂等方面莫不受町人生活方式的傳染和浸透，在世俗生活方面，町人也日漸成為主導者?！度毡居来亍肪砦宓墓适潞苣腿藢の?，常陸地方有個擁有十萬兩白銀的富豪，此人心地寬厚、樂善好施，各地的流浪武士便紛紛前來投靠，富翁“授以茅屋，分以俸祿，漸聚至于七八人之多”，有個叫森島權六的，甚至還做了富翁孩子的教師，“為他四個孩子授誦四書，殊屬可嘉”。此篇還記述，一些落魄的武士有的成了賣藝的，有的當了戲曲演員，有的成了細木工匠，——這些工種，在江戶時代都屬町人之列。這一篇提示我們注意兩點：一是，政治地位低下的町人中的杰出者變成了一部分敗落的武士的施舍者和主人；二是，落魄的武士放下武士的面子和虛榮，成為自食其力的町人的一員。這正表明近世日本社會的結構和性質已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3、從被規約者到規約制定者（立法者）

井原西鶴的《町人物》之所以擁有重要的文學史和思想史地位，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其中表述了一種先進的町人的經濟倫理思想（“町人之道”），[2]從另一個角度看，也證明了町人身份的變化，即町人已從政治、法律上的被規約者、遵紀守法者轉變為了立法者——規約者。

在《日本永代藏》和《世間胸算用》兩部作品中，井原西鶴不失時機地借助成功或失敗的町人之口闡述他們的町人之道。比如前面講到的那位收留武士的富豪就借失勢武士教訓自己的孩子：“……博人夸贊精于賭藝，必敗其身；歌道是公卿之事，弓馬是武士之事；商家之事須是算盤打得細，天平稱得準，賬目記得勤”。在《日本永代藏》卷三中，發了財的町人開出了一劑“治貧致富丸”：“早期五兩，敬業二十兩，夜作八兩……悉心斟酌調和，朝夕吞服在心，而不成富翁者，未之有也”；而創業守家的禁忌則是“美食、荒淫、賭博……每食必飲酒、吸煙、結識倡優、出入妓樓……比那斑蝥、砒霜都還可怕”。除了潔身自好、加強修養、勤儉持家、奮發創業之外，還需遵守倫理道德，勿弄虛作假、勿坑騙欺詐、勿損人利己，“年輕時積聚錢財，年老要樂善好施”等等，唯有如此，才能“生前受人尊重，死后留有余光，萬人羨慕”。這豈止是町人之道，這就是為全體人立言、立德、立法。

町人們不僅直接從自己的生產經營活動中總結出一套實用的的經濟倫理思觀，而且這個階層還涌現出一大批學者和思想家，他們成為近世日本主要的知識生產者，如伊藤仁齋、荻生徂徠、本居宣長等，他們的言說和著作成為近代日本思想、文化的主要源泉。因此，我們說町人階層最終成為規約者和立法者，這一點也不為過。

綜上我們看到，依靠金錢帝國的支撐，町人階層的實際處境在表與里間有著巨大的差別。關于町人階層的歷史作用，歷來有不同乃至相反的說法，但即便是持“町人沒能成為明治維新原動力”的源了圓，也不得不承認，“町人們的經濟實力，抑或他們對于經濟的思考、態度等都是創建明治國體的有力而卓越的條件之一，”“他們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與資本主義興盛時期的商人有著共同的特征”，町人的力量，最終“顛覆了牢固的幕府權力基礎”。[3]

如果我們深入解讀井原西鶴《町人物》中的商人形象，認清町人身份的本質的嬗變，也自然會得出上面的結論。

參考文獻：

[1]本文引用的井原西鶴作品來自錢稻孫譯《井原西鶴選集》，上海書店2011年8月出版。下不另注。

[2]參閱劉金才《町人倫理思想研究——日本近代化動因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出版。

[3]（日）源了圓《德川思想小史》，郭連友譯，78—82頁，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年出版。

作者簡介：齊秀麗，女，長春中醫藥大學日語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日本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