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對那土地的回憶——李佩甫小說美學分析

摘 要：個人的直接的生活印象構成了李佩甫小說的主題，作者深厚的鄉村感情賦予了土地以生命，環境和人物的內心同等重要，同時決定了小說情節的生展方式，作者在敘事過程中的明顯介入降低了小說的美學價值。

關鍵詞：生活印象 主題 環境 作者介入

小說是個人的直接的生活印象。從這種理解出發，主題也好，環境也好，人物也好都成了生活印象的一個構成部分，印象中最鮮明強烈的環境、事件、人物的風格就是小說的審美風格。

在李佩甫的作品里，作者帶著悲憐去描寫他的土地他的鄉民，筆端留戀于草的特征人的本性的闡釋。土地的厚重無華，鄉民的質樸吶言，這些作者的生活印象形成了小說渾厚質樸的美學特征。

但是，縱觀迄今為止對李佩甫作品的評價，大都從倫理學意義上進行闡釋和梳理，分析其作品的社會價值和倫理意義，缺失了對其作品進行美學風格的思考和分析。在這樣的一種前提下，本文以《羊的門》《生命冊》為代表解讀其渾厚質樸的美學風格。這兩部作品可以看作有承繼關系的系列作品。

一、主題---個人的直接的生活印象

王安憶認為李佩甫的小說是飽滿的，自生自長出枝杈藤蔓，野蓬蓬的一個存在，沒有斧鑿的痕跡，這是任何寫作技巧所不能企及，這是經驗性小說寫作的特點。李佩甫的寫作在記憶的情緒中游走，鄉村是他記憶的根。

《羊的門》《生命冊》里事件不是重點，人物也只是一個符號。一般來說，小說通過事件和人物這兩個方面來反映主題。但是在李佩甫的小說里其說是通過塑造人物、敘述事件反映社會生活，不如說它們本身就是一幅社會生活的全景畫，是作者的個人的生活印象畫。小說的主題不在探測人物性格的深度，觸知激情的高度，而在容納極其寬廣的豫中平原上的鄉民的生活畫面。《小說美學經典三種》

小說中的人物，無論是呼天成還是呼國慶，憑他們本身是成不了小說的主題，作者打算顯示的，是這樣的一群人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中，即一群堅韌的平凡的鄉民在一個封閉的貧瘠的土地上的生活經歷，環境對人起了統治作用，它同化了人的心靈和認識。所以這部作品不是單純為塑造人物形象，而是一部具有戲劇性故事的作品，在這戲劇性的故事里有兩種主要力量，一邊是土地，一邊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在這個戲劇性的故事里，有一系列的沖突，有對力量的考驗，還有一個那不可預測的結局。呼天成有著宏大高遠的夢想，他時刻積蓄力量，修煉意志，想從土坷垃里撐出一片天，從這點來講，他是成功的，但是生活中的種種限制又把他緊緊包圍住，妨礙他的夢想的實現。在夢想和現實之中，總是發生著各種碰撞事件，讓故事充滿戲劇性；比如比如呼天成和孫布袋，含有互相沖突的對立意志，相互較量，麥場的較量，意志的較量；比如呼國慶和王華欣，針鋒相對的對立，政治上的斗爭是要置別人于死地，自己乃后生。這樣，在事件的敘述中，在矛盾的慢慢展開中，在對比力量的較量中，小說慢慢的展開。

雖然小說的展開依靠的是一系列的矛盾沖突事件，但是作者的重點顯然不在這些事件上。作品表現的很清楚：他的視線絕不集中在呼天成處理事情的后果上，不管這后果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他干了什么，他怎么干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浮光掠影的。呼天成幫助呼國慶消除了兩次政治危機，都是一筆帶過的。在作品中并沒有成為情節的一個轉折點而顯得特別醒目，呼天成的生活還在繼續，他繼續扮演他原來的角色。

所以，這些事件看起來沒有一件是由于本身的緣故而真正顯得重要的，他們本來會以不同的方式發生，事實上沒有一件是必不可少的。呼天成當然會利用一切機會培植自己的力量，不過，這些機會到未必一定要體現在呼國慶身上，要是沒有呼國慶這個人，呼天成還是會找到另外一個人來培植，發現一個人來顯示自己的能量。所以，這些事件，只不過是作者說明他的主題的方式，事件本身并不是他要說的事情，只不過是要闡明主題的載體而已。

所以，這部小說不僅僅在于通過呼天成的成敗得失來反應社會生活中的矛盾沖突，不在于通過事件的敘述來揭露鄉民的丑陋，更重要的是作者對于過去生活的一種印象，這種對于生活在土地上的印象是如此鮮明如此深刻，以至于什么都無法替代，時常纏繞在作者的意識里，這種印象就是千百年來鄉民們為什么不能做自己？呼天成他不能做他自己，他必須改造自己適應環境，適應千百年留下來的觀念和習俗，呼國慶也不能做自己，他們就像是這片灰褐色土地上一個符號一個標點，千百年來沒有改變過，從這點來看，呼天成呼國慶就有了永恒的意義，他們就是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以來的一個縮影，是這幅灰褐色圖畫上的一個具有悲劇意義的人物，作者帶著悲憐去寫呼天成不是因為他的老謀去呼國慶不是因為他的精明而是因為他們都不能做自己。

《生命冊》作為對《羊的門》的承繼作品，其突出的主題仍然是個人的直接的生活印象的描繪，在這本書里，沒有一個人能作為核心人物拉動故事情節向前發展，沒有一件事能夠作為故事情節高潮的載體，整本書都在講述自己過去的生活印象，有些強烈，有些詭異，有些雋永。

從這個意義上理解我們就能理解了作品的主題，這不僅僅是塑造人物，敘述事件，而是是一幅畫，人們在現實中是怎么過他們的生活的，在畫里就照樣去表現吧！小說就是生活的印象，就像自然養育莊稼，生活養育了故事，什么樣的生活就表現出什么樣的故事！

二、土地---有生命的文化載體

從社會學意義評價李佩甫的小說，大都認為鄉村情感是作者創作的藩籬，造成了作者印象式感慨的風格，不能立足于透視文化優劣的高度，缺乏魯迅的深刻和犀利。但是筆者認為，小說評論應該從小說本身出發，李佩甫小說的成功之一恰恰在于其深厚的鄉村情感，及在這種情感支配下對鄉民生存環境的反復描繪。

一般說來，小說中的環境都是作為人物生活場景出現，對人物的性格塑造起陪襯烘托作用，但是在李佩甫的小說里，環境有了生命，不再作為陪襯，而是和人物一樣的重要，作者表現的是完整的客觀存在的環境，對于這種環境，人物處于受制約的地位。人物生活的環境就是人物命運的統治力，凡是應當發生和必然發生的事情似乎都是環境決定的。

首先從小說情節生展的方式看，從小說情節生展所采取的方式看，凡所發生的事情既不是導源于人物的心情，也不是導源于人物的個性。環境也起了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外在環境和人物內心對故事的發展幾乎起著同樣重要的作用。客觀環境一方面寫出了鄉民們生存狀況，一方面同時決定了故事的發展方向。

《羊的門》里呼國慶精明能干，時時處處想掌握自己的命運，決定自己的人生方向。但屢試屢敗，因為他太張揚太能干太通透，和土文化里的活著鈍活的小活的圓不一致。個人的意志和環境的力量形成了對抗，結果就是意志的一次次屈服。

呼天成剛好相反，他老謀深算，呼風喚雨，但是處處隱藏自己，掩飾自己，深刻領會和運用土文化的妙處。所以幾十年來影響著一個地區的政治格局，無人能比。

《生命冊》里的梁五方簡直就是呼天成的翻版，秀美的春才的自宮，杜明月的癡呆都是個人意志對環境屈從的結果

環境已不是單純的人的生存場所，它是千百年來形成的風俗禮儀、語言方式、宗教信仰、地理風情等顯示地域的歷史淵源和居民群體的心理積淀。豫中平原上的文化精髓就是作者反復闡述的“土文化”，其特點是含混堅韌，適者生存。

這種土文化的形成一是因為其客觀環境，豫中平原這塊灰褐色的土地，平坦無邊，到處生長著同質的植物：草。它們小的可憐，低眉順眼，世世代代默默被人踩，最為低賤但又生生不滅。敗處求生小處求活。二是鄉民觀念。他們世世代代依附著土地，混混沌沌的生活，但是又是那樣的勤勞善良堅韌包容，這種混沌的包容，無意識的堅韌，似乎是不辨是非，沒有骨氣，但又是多少年生存經驗的結晶。所以無論是草風土地還是鄉民，生存智慧都是逆來順受，小處求活。

其次，人物不是唯一的主角，人和環境同等重要。土地、文化和觀念融成一體的環境決定了人的命運。比如鄉里人的觀念認為人是活臉面的。沒有臉面，于翠花死了；沒有臉面，范騾子死了。這些人的死，原因極其簡單，就是沒臉面了，而臉面又是別人給的，所以作者說他們是被人“看”死的。

另外，環境也塑造了人的特性。鄉民們世世代代生存在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形成了土智慧。土是無骨的，所以這里的人沒有脊梁只有血肉；草是低賤的同質的，所以這里的人沒有個性只有韌性；風是混沌的肆無忌憚的，所以這里的人沒有觀念的是非只求運命的生存。人不能做他自己，他必須適應環境，適應這千千萬萬年留下來的觀念習慣，想抗爭是可笑的，即使是精明能干的呼國慶。

從這點上，李佩甫和魯迅承繼關系，對于鄉民的性格和靈魂給與了深度剖析和描繪，但是作者帶著悲憐去描述他的草，他的土地，他的鄉民，給與他的鄉民以最大的寬容，對鄉民的生存處境給予了最深切的關懷探索

就像作者所說，土地是寬厚的，給人吃給人住給人踐踏，土地又是沉默的，從未抗拒過人的暴力，又一次次的給人儆戒。他對這塊土地含有深厚的感情，中原文化的精神積淀又以集體無意識的形式存在于作者筆端，所以作者對土地含有敬畏，賦予了土地以生命。

三、審美缺憾---作者凸顯的介入

薩科雷認為小說創作方法可以分為“全景”和“場景”兩種，全景就是概述，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敘述大量的信息，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場景就是場面描寫，讓故事充滿戲劇性，充分展示人物性格特點，讓故事充滿張力，推動故事高潮的到來。很顯然，在《羊的門》里，作者是兩種手法交替使用，比如在寫文革斗爭場面是，就是場景手法，在故事向前推進的過程中，用的是全景手法，并且這是這篇小說主要的手法。因為它的好處就在于可以很快的推動故事情節的前行。

但是另一方面，全景的過多使用，帶來了作者的明顯的對故事的侵犯。例如呼國慶對謝麗鵑關于男人的一段陳述，呼天成對于“敗處求生，小處求活”的認識。顯然是作者的內心表白，而不是人物的真情實感。作者不時地跳出來發表感言，不時地指揮呼天成，呼國慶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表達自己的世界觀，對自己的看法。這種做法傷害了人物的獨立性，故事的戲劇性。個別人物所表達的社會觀念似乎不是從本身生發出來的，而是附加上去的，人物和思想的交融顯得有些生硬。

作者想要描繪出平原上鄉民的生存狀態和他們的精神狀態，他有著強烈和明確的這種目標，他要剖析鄉民的心理狀態，以至于這種明確的目的太過強烈，壓制了人物形象的自主性。

如果這種目的表現于具體人物的行動情感目的情欲，人物站在各自特有的自由的立足點上，也就是站在自己完整的個性上，表現各自特有的生氣和活力趣味，形成小說各個不同的方面和部分，小說就充滿了活力和張力。

如果人物只是為了單純的符合目的而創造出來的，就像是為了表達個人人的生存狀態，為了表達草民的生存智慧，就創造除了呼天成，為了表達呼國慶對于美色的誘惑，就創造出了謝麗鵑，為了表達呼天成的外圣內王，就創造出了秀丫，只是把這些人物當作一種手段或工具來利用，從而達到剖析鄉民本性的目的，其實是取消了人物各自的性格特征和活力，因而也就剝奪了他們的生氣。

自由的藝術美對這種基于知解力的不自由的情況是要抗拒的。換句話說，如果小說作者不能站在它應有的高度上，不能認識到這種基于知解力的干擾對作品自由本身的傷害，作品很容易收到傷害，使作品由自由想象的境界推到散文或者哲學的領域。

結尾：黑格爾說，作者按照自己詩性的個性去掌握世界和認識世界。他要把自己的生活印象分散為一些陸續表現于意識的行為語言，讓讀者理解。從這點出發，作者既要從故事中隱退，讓故事自己來講述，讓人物自己來表達，又要表現自己生活印象中深刻的那部分，把那部分的個性特征充分的表現出來，比如土地的溫和慘烈，比如鄉民的逆來順受。這種強烈的生活印象就構成了作品的美學風格，但是作者如果表達的目的太過強烈，唯恐人物自己不能表達自己的這種強烈的感受，而要自己站出來說話，就會對小說本身造成傷害，降低小說的美學價值。

參考文獻：

[1]詹姆斯《小說美學經典三種》p2

[2]莫奈人《小說美學經典三種》p21

[3]卜海燕《赤子情圍成的藩籬》《中州學刊》 2008年第3期

[4]黑格爾《美學》p141

作者簡介：束輝（1976.06-）， 女，河南周口人 碩士 鄭州師范學院講師 研究方向：敘事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