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王安憶《長恨歌》中的女主人公王琦瑤也是女性化的上海城市的代表。在女性世界背后,作者還描寫了上海男性的形象,其女性化的特質反映了作者對上海的認識,也造成了女性世界的悲劇。
關鍵詞:王安憶 長恨歌 上海男人 女性化
作為中國最繁華、最國際化的城市之一,上海已經成為眾多作家筆下人物活動的重要舞臺。但是,由于不同的作家對上海有著不同的理解和認識,我們通過作品和人物眼中看到的上海,也呈現出不一樣的面貌。王安憶作為在上海弄堂中長大、后來又被迫離開上海十年之久的女子,對于上海一直有一份特殊的情結。她以一位女性作家特有的敏感和細膩,從一個獨特的角度持久觀察、感受著上海。1995年,她發表了長篇小說《長恨歌》,在女主角王琦瑤四十年情愛故事的背后,為讀者描述了別具一種“風味”的上海。
一
王安憶筆下的上海,與茅盾和張愛玲相比,是有著不同味道的。《子夜》主要敘述了以吳蓀甫為代表的一群資本家為了攫取更多的利益,在公債交易所進行投機活動的故事,并由此展現了圍繞在吳蓀甫周圍各個階層、各類人物的生活及心態。雖然其中也有幾個交際花和一些富商太太、小姐穿插其間,但我們仍然感覺,這個城市是為男人而存在的。張愛玲筆下的上海,則展現了特定年代亂世中十里洋場的浮華與凄涼。王安憶《長恨歌》則不然。首先,作者有意識地弱化社會大背景,將眼光投注于風云變幻背后上海弄堂普通庸常的生活狀態。王安憶認為:“歷史的面目不是由重大歷史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的生活的演變。……我不想在小說里描繪重大歷史事件。小說這種藝術形式就應該表現日常生活。”[1]比之茅盾,王安憶的關注對象不同(普通市民);比之張愛玲,王安憶的關注角度不同(日常生活)。其次,王安憶完全是從女性的視角出發來理解和詮釋上海。在王安憶看來,上海本身就像是一位風情萬種的女性。“上海的繁華其實是女性風采的,風里傳來的是女用的香水味,櫥窗里的陳列,女裝比男裝多。那法國梧桐的樹影是女性化的,院子里夾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的象征。梅雨季節潮新的風,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嘰嘰味濃的滬語,也是專供女人說體己話的。這城市本身就像是個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銀,五彩云是飛上天的女人的衣袂。”[2]
在王安憶眼中,最能代表“風情萬種”的上海灘的,則是上海的女性。“要寫上海,最好的代表是女性,不管有多大的委屈,上海也給了她們好舞臺,讓她們伸展身手……要說上海也有英雄,她們才是。”[3]
《長恨歌》中,這“上海英雄”的代表,就是一個叫王琦瑤的弄堂女孩。作品寫王琦瑤從十六七歲到最終死于非命四十多年間的情愛起伏,也正是展現了大上海這女性化的城市精致優雅、乃至柔弱傷感的一面。“我寫了一個女人的命運,但事實上這個女人只不過是城市的代言人,我要寫的其實是一個城市的故事。”[4]因此,在《長恨歌》中,主人公是一體兩面的存在:王琦瑤(顯性)——上海(隱形)。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是由千千萬萬普通的王琦瑤構成的。王琦瑤追求時尚,都市也追求時尚;王琦瑤是優雅而傷感的,都市也同樣精致感傷;王琦瑤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隱私,而都市的各個角落里也亦然……因此,我們解讀了一個王琦瑤,就解讀了一群“王琦瑤們”,也就解讀了上海灘。
二
在女性的“王琦瑤們”和女性化的上海灘背后,還出現的幾個男性形象。這幾個男人較少引起研究者的關注,但筆者以為,對這幾個男性形象的研究,能幫助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了解王安憶對城市、以及城市中男人與女人的復雜觀感。
《長恨歌》中王琦瑤等女性背后的男人,我們可以將其歸納為三種類型。
第一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男人,是圍繞在王琦瑤的裙邊打轉的男人,如程先生、阿二、康明遜、老克臘、長腳等人。這類男人有一個共同的特征:他們都遠離現實生活中的男性世界,是男性世界的厭倦者、失敗者、逃避者,進而來到女性世界尋求慰藉。簡言之,這類男人被作者女性化了。他們圍繞著王琦瑤,好像構成了一個與外界沒有關系的真空世界:沒玩沒了的派對,黃昏時的“圍爐夜話”,漫無目的的聊天、吃飯、搓麻將,欣賞街頭風景,閑聊里弄傳聞……程先生是王琦瑤身邊的男人中最癡情的一個,為了她終生未娶,可謂用情之專。他外表看起來摩登,骨子里卻是古典而浪漫的。對王琦瑤獨具味道的美,程先生可謂一見鐘情。“導演要的是性格,程先生只要美。在程先生眼里,王琦瑤幾乎無可挑剔,是個標準美人,每個角度都有每個角度的美。”[5]但癡情僅止于內心,他連向王琦瑤提出約會的勇氣都沒有,軟弱和優柔寡斷最終造成了他、王琦瑤和蔣麗莉三個人的悲劇。康明遜則是生活在夾縫中的男人,他是二房所生的孩子,卻是家族中唯一的男性,從出生就注定在大房和二房中來回周旋,首鼠兩端。特殊的家庭、尷尬的身份注定了他的懦弱、無奈、無所事事,只能在一堆女人中混日子。他對王琦瑤的感情帶有“戀母情結”的成分,從一開始,他明白,和王琦瑤的感情是絕對行不通的,王琦瑤的古典美只是他作為落魄遺少緬懷往日的寄托。薩沙則是典型的吃軟飯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有一張美麗的臉,是女人都喜歡。女人對他的喜歡總是摻雜著一點母親對兒子的心情,愛憐交加的。久而久之,薩沙就變得更加溫柔乖覺……薩沙對女人,則是當作衣食父母那么來喜歡的。他喜歡女人的慷慨和誠實,還喜歡女人的簡單和輕信。”[6]這是一個從外表到性格都極為女性化的男孩子。王安憶把這一類帶有女性化色彩的男性放入弄堂世界,可以說反映了作者心目中對上海男人根深蒂固的認識。這類男人身上偏女性化的特質——敏感、癡情、懷舊、溫柔、體貼、細膩,在最初打動了王琦瑤,最終卻造成了王琦瑤的悲劇,一點點摧毀了她對情愛的信仰和追求。
第二類男人,也是唯一一個不帶有女性色彩的男人,是軍政界要員李主任。外表上,他一副“軍人的氣派,腰背很挺,不茍言笑。”[7]身份上,他作為軍政界要員,一直忙于弄堂外面的爭權奪勢,“各種矛盾的焦點都在他身上,層層疊疊。最外一層有國與國間;里一層是黨與黨間;再一層派系與派系;芯子里,還有個人與個人的。”[8]行動上,“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牽一發而動千鈞。”[9]“上緊了發條,每時每刻都不能放松的。”[10]所以,李主任永遠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似乎與這個女性的弄堂世界格格不入。這個角色雖然沒有被女性化,卻是概念化、類型化的一個符號。他在王琦瑤對愛情充滿憧憬的時候出現,他的權勢、地位和金錢似乎讓王琦瑤看到了愛情能夠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的堅實基礎,卻不曾想這是王琦瑤一生悲劇的開始。李主任的意義,似乎更像一個宣告,昭示著精致優雅的弄堂世界女性代表,如果在現實世界中夢想破碎、傷痕累累。
第三類男人,是以往研究者幾乎沒有注意過的幾個“影子男人”。他們在作品中幾乎僅僅是在別人的口頭出現過。如蔣麗莉的父親、嚴師母的先生、王琦瑤的父親等。王琦瑤在競選“上海小姐”期間住在蔣麗莉家,但從未見過蔣麗莉的父親。對蔣父,作品中只有一句“在抗戰時把工廠遷到內地,抗戰勝利也還不回來,其實是在那里娶小的,是連過年也在那邊過的。”[11]輕輕帶過,從而為王琦瑤在蔣家備戰“上海小姐”留有空間。王琦瑤非常熟悉的嚴師母的先生“一九四九年前是一爿燈泡廠的廠主,公私合營后做了副廠長。”[12]作為一廠之長,自然很忙,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的。作品對他的介紹如蜻蜓點水,以后幾乎再也沒提過,好象人間蒸發了一樣。王琦瑤的父親在作品中更是連面都沒露,更談不上對女兒的人生道路提出一丁點兒自己的看法。“王琦瑤的父親多半是有些懼內,被收伏得很服帖,為王琦瑤樹立了女性尊嚴的榜樣。”[13]這大概是他唯一的作用。以這三個男人為代表,這一類的上海男人,雖然也和女人一樣是弄堂世界的一員,但他們的生活卻好像幾乎和弄堂沒有關系。他們或者整天為自己的妻子兒女在外奔波勞碌,或者沉迷于自己的另一片弄堂之外的小天地。他們對于弄堂世界的女性來說,更像是一個符號而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人。他們是被作者驅逐出弄堂世界的男人,是弄堂女性背后淡淡的一抹影子。這類男人,談不上和以王琦瑤為代表的弄堂女性有什么情感交流,更遑論作為女性愛情與希望的寄托。
三
對于上海女性,王安憶是極為推崇和欣賞的。女人的長相打扮、精致優雅乃至一言一行、柴米油鹽中滲透的格調,是作品中反復描寫的。作者借外婆之口說出做女人的種種好處:“外婆喜歡女人的美,那是什么樣的花都比不上,有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心里不由想:她投胎真是投得好,投得個女人身。外婆還喜歡女人的幽靜,不必像男人,鬧轟轟地闖世界,闖得個刀槍相向,你死我活。”[14]
在王安憶看來,城市是最能體現女性的精致和柔美的地方。“作為一個人造的自然,城市更適合女性生存。她們卸下了農業社會對于體魄的苛刻要求,這個嶄新的場所更多地接納了女性的靈巧和智慧。”[15]這樣一個女性化的大上海,其代表就是王琦瑤。在作品中,王琦瑤就是上海的靈魂。沒有了王琦瑤,也就沒有了彌漫著“女人氣”的上海。作者寫人與城的不可分割,在王琦瑤心目中,“上海真是不能想,想起就是心痛。那里的日日夜夜,都是情義無限。……上海真是不可思議,它的輝煌叫人一生難忘,什么都過去了,化泥化灰,化成爬墻虎,那輝煌的光卻在照耀。這照耀輻射廣大,穿透一切。從來沒有它,倒也無所謂,曾經有過,便再也放不下了。……上海真是叫人相思,怎么樣的折騰和打擊都滅不了,稍一和緩便又抬頭。它簡直像情人對情人,化成石頭也是一座望夫石,望斷天涯路的。”[16]
王安憶筆下之所以會出現女性化的柔美上海,除了社會大環境和女性文學思潮的影響,作者個人特殊的生活經歷更為重要。王安憶本人與上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她說:“我從小就是在上海弄堂里長大的,在小市民堆里長大的。”但是當文革的風暴襲來時,年僅十五歲的王安憶也被卷入其中,被迫離開了上海去淮北農村插隊,去國離鄉,一別十年。當她再次回到上海時,上海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再也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了。正是由于王安憶對上海記憶中的熟悉和眷戀對照現實中的陌生和疏離,所以她把上海作為著重觀察和感受的對象,希望能從相對陌生的城市找尋一些殘存的記憶和本質的溫暖。
正因為如此,在《長恨歌》中,除了能聽到王琦瑤的聲音之外,還能聽到王安憶的喃喃細語。王安憶常常脫離王琦瑤的經歷對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情態進行大段描述,一方面固然是描寫王琦瑤精細優雅的日常生活,更重要的一點,是王安憶本人對眷戀的情愫使然,會不自覺地在作品中述說個人的感受和經驗。
在王安憶對上海的認知中,對男人與女人的關系描寫透露出作者觀念上的矛盾。《長恨歌》中,在大上海的女性世界的背后,以上文討論的幾個男性為代表,構成了上海的男性世界。作者筆下以女性世界為核心,文中圍繞著王琦瑤來來去去的男性,第一類體現出女性化的色彩,他們離開男性世界,和王琦瑤一起統一于女性的弄堂世界之中;第二類則代表了女性向往幸福的符號,以及愛情與夢想的破滅;第三類對女性世界幾乎不具存在感和意義,女性在追求夢想與愛情的過程中從不會將此類男性列入考慮。
但是,就是這女性化或不具有實際意義的男性世界,卻共同造成了王琦瑤的悲劇一生,乃至最后死于非命。女性的獨立與追求,最終皆以情感的完滿為目標。而作品中,或者說作者心目中的上海男性,其軟弱和女性化的特質,注定了他們并不能承載美麗優雅的上海女子的幸福與夢想。所托非人,又無人可托,王安憶寫的,不僅是上海女子的悲哀與困境,也是面對新的國際化時代,優雅柔美的上海該何去何從的困惑與茫然。
參考文獻:
[1]王安憶訪談.我眼中的歷史是日常的——與王安憶談<長恨歌>.文學報,2000.10.26.
[2][5][6][7][8][9][10][11][12][13][14][16]王安憶.長恨歌[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3]王安憶.上海的女性[J].海上文壇,1995,(6)
[4]王安憶.象牙塔[M].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
[15]王安憶.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J].當代作家評論,1985,(5).
作者簡介:鄭慶民(1976-),女,山西呂梁人,文學碩士,太原師范學院基礎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