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山英雄追蹤《野草》文本中連續的詩性思考的軌跡。他立足于《野草》文本的內部分析,“在一個平面上疾走而過所留下的痕跡能夠描寫出什么,這個‘什么’即是本論文的目標(P3)”。可貴的是,木山英雄聯系了歷史語境和作家生活史,并未自封于文學文本。他用極富緊張感的邏輯推演,試圖繞開前輩的預設體系,帶領讀者去“尋找不曾被天生秉性或外部環境之投影所淹沒殆盡的、魯迅創造的魯迅,即這種意義上最具個性的魯迅(P3)。
一、創作動機
在《<野草>主體構建的邏輯及其方法——魯迅的詩與哲學的時代》一文中,木山英雄從彌漫《野草》中的自我陰影入手,探尋《野草》的創作動機,把思維線向前延伸至《狂人日記》。他認為,《狂人日記》呈現了“人吃人”的黑暗世界映像,“而覺醒之后要展開的對于生之追求還未成為構成作品的動機(P4)”。文末那句看似唐突的“救救孩子”,是“把絕望之認識轉化為掙扎之發條的一種精神飛躍(P5),”向與現在隔絕了的假定性的未來掙扎而去。由于立場的假定性,問題又回到了主體這邊。木山英雄在《狂人日記》之后的“隨感錄”中,發現了魯迅不同于五四新文化運動先驅的異質性,即對于魯迅而言“進化”、“科學”、“民主”等新思想不過是一些“模糊的假定物”,無助于魯迅自身在現實世界的定位。因此,魯迅只能發出“一切還是無”的呼喊,只能“把自己徹底歸屬于黑暗與過去一邊的自我意識中”,只能 “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的“超人”式歷史定位。在木山英雄看來,這并非是自我犧牲精神的閃耀,而是一種魯迅式的“強烈的自我主張”,這種觀點對于偏向道德評判的中國讀者而言,具有一定的解構力。在以《狂人日記》為首結集的《吶喊》世界里,狂人的清醒意識一旦失敗即告完成黑暗世界映像,而除狂人以外,只剩下麻木無知的民眾,和患有意志喪失的知識者,因此,“我”不得不“一面忍受這黑暗世界,一面對滅亡置以‘不’以維持其抵抗的這一生命活動了(P9-10)”。同時,面對五四運動的落潮,作者在黑暗與批判之間產生了動搖,“產生了對啟蒙主義的懷疑、動搖。直至《彷徨》集里的首篇《祝福》,“我”面對祥林嫂的悲劇命運竟失語了,祥林嫂的悲劇命運無人可救,“黑暗第一次成為離開作者內在世界的獨立存在。”
接著,從人生階段探究《野草》的創作動機。早期的魯迅面對偉大民族衰亡而產生“寂寞”,從而大聲呼吁革命前行。而直至《野草》寫作期間的五四落潮期,魯迅的“寂寞”中充滿了失敗感,生發了日益深重的自我陰影。既然“‘吶喊’的根據已經消失了”,因此目前最重要的問題則是“重新審視作為已過‘不惑之年’的戰斗者自我”。由此,剖析失敗者自我的《野草》應運而生了。
二、主體邏輯
木山英雄認為,《野草》是各篇相互獨立的又相互連續的文本,因此他從幾個維度切入《野草》文本中處于運動狀態的“自我”這個課題的研究,基本遵照發表時間順序選取了《野草》中的骨干篇目進行了探究。
首先,木山英雄選取了《野草》開篇的《秋夜》、《影的告別》、《求乞者》,探討貫穿《野草》的一個觀念圖式——“明暗之境”中的彷徨意識。在這里,黑暗不再是小說中以“人吃人”為關系網絡構成的世界映像,而成為了一種與光明對極的觀念。明暗之境中存在著“彷徨著的自我意識”。這種彷徨“本身對生之奮斗只能表現為一種極其消極的狀態”,“因此,當下生之意識即使在‘暗’的一側,總之是作為把自己的彷徨激烈地推向一定方向的力量來表現的。”如《影的告別》中的“影”因為“彷徨意識盡情膨脹而沖動地指向黑暗”,《求乞者》中的“求乞者”最后得到“虛無”。木山英雄把這種彷徨意識解釋為“為尋求反抗彈力而連否定性觀念也要抓住的一種激情”。同期魯迅的信中寫道:“我常常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這正表明了魯迅反抗絕望的激情。而且,他認為“黑暗”、“虛無”等觀念已經沒有“與民族社會直接交互感應的生命力了”,而成為“一種意志性的或倫理性的東西(P31)”。
在《希望》中,木山英雄看到了跨越了《影的告別》和《求乞者》中“明暗之境”的東西。他認為,《希望》中的“我只得由我來肉搏著空虛中的暗夜了”,展示了《野草》“向‘明暗之境’里的世界展開深沉的肉搏”的跨越。肉搏時“我”卻發現“暗夜”不在了,木山英雄認為這正是抗擊絕望的熱情的表現。可是,當把“寂寞”作為一種彈力去反抗“黑暗”與“虛無”時,面對象征力量的青春逝去,只能剩下“我”的“空虛”、“虛妄”(“虛妄”與“彷徨”在用法上是一對)。
順著主體的邏輯,既然在彷徨中唱出生之歌,結果只能得到“空虛”,那不妨看看死是否能抵抗彷徨?基于此,在《野草》里的《過客》、《死火》、《墓碣文》、《死后》中,木山英雄看到了四種死的不同形態。論述中既有邏輯連貫性,又閃耀出獨特的思想光輝。他認為,《過客》與《死火》是一對,《墓碣文》與《死后》是一對,這兩對都是“分別以主客觀的對極相反形式來組合的”,而且后面一對在廣度和深度方面勝過前一對。這四篇的內在連續性在于,“這期間(五卅事件前后的數月間)在作者的精神上展開了邁向生還是死這樣一種選擇的緊張或危機(P49)”,一方面,魯迅所執的基本概念是“人得要生存”,另一方面,“失敗”的痛苦在魯迅身上生成了惡鬼,陰魂不散。木山英雄認為,《過客》中的死是一種外部的前方的死,其文浮現出這一時期魯迅所特有的、激烈驚人的某種觀念傾向,即“相對于死為前方的墳墓,生則不過是到此為止的無力之前行這樣被動的客觀性作出徹底的主觀性反叛(P40)”;而《死火》則是“作者內省力想象出來的更為逼真的死”,是一種內部的死。到了《墓碣文》又回到《過客》中的墳墓,但這種往復運動中認識卻不斷深化。《墓碣文》“展示了連死也無法使其意義完成的虛妄世界全面終結的愿望”,即死也無法抵抗虛妄與彷徨,因此“所有的只能是更為深層綜合的生之意識了(P46),死又指向了生之意識;《死后》中的“我”“發覺自己還不應該死,并驚訝于死的無聊,突然坐了起來(P49)”,死又回到了生。所以木山英雄說“從《墓碣文》到《死后》的跳躍是《野草》運動發展中最驚人的一例。”
竹內魯迅對日本魯迅研究界影響深遠。木山英雄嘗試進入關于竹內好“回心”說的再探討。他從《希望》和《墓碣文》這兩個對稱的篇章中發疑:是否存在屬于魯迅思想核心的東西?木山影響的答案是:沒有固定的核心,“無論哪里也沒有終極核心的這一世界的痛苦,其本身終于成為一個核心。”木山英雄認為,作為《野草》中心的《墓碣文》不是尋找“自我的終極存在”,而是尋找“在空虛中的焦躁里顫動著的一個世界的象征”,而《野草》所有的篇章都從各個方向通往這個“世界的象征”,即“不但行為達不到所期望的目的反而產生完全相反的結果,無論向左向右都無以邁出步子,無論何物最后均無法自己完成等等(P52)”,是“他的中國在其內部苦悶而顫動的運動路線”。
木山英雄認為 ,《墓碣文》達到了孤獨和懷疑的定點,其內部不僅孕育了向追求生的《死后》反彈過去的契機,也預備了向尋求歷史性的《頹敗線的顫動》的又一個有力搖擺。《頹》“把在《墓碣文》中向自我內部大力推進而確認了的懷疑與痛苦,再放在歷史世界中的某實體上重新加以掌握,”《頹》中母親的養育行為與遭遇嫌棄的結果形成一種荒謬。把母親形象與《補天》中的女媧、《孤獨者》中的祖母等女人形象聯系起來,木山英雄發現這些女人形象與歷史中的人民相似,都是孤獨的歷史苦役的承受者,從而得出魯迅觀察歷史的眼光終于落到了實體,形成了獨特的“奴隸”史觀。
關于魯迅從進化論到階級論的發展之路,木山英雄從《野草》中找到了部分軌跡。《死后》和《過客》都涉及“友與敵”這個對極觀念組合,從當初在“友與敵”中尋找自身生存的根據,到排遣黑暗、絕望等否定性觀念,并在“友與敵”之具體現實的關系中自我蘇醒,魯迅開始從進化論發展到了階級論。這是一條超越絕望而回到現實的路。
之后,木山英雄談到了“戰士”意象的變遷。從《破惡聲論》中期待具有偉大個性的天才式的“精神界之戰士”,到《未有天才之前》中標明“精神界之戰士”缺失現實性轉變后,魯迅開始重構戰士形象,如《過客》中過客只是進行無意義的前行,成為了一種抽象意義。之后,魯迅又寫了《這樣的戰士》,“走進‘無物之陣’的空虛仿佛與望著墳墓而前行的《過客》的圖景相通似的”,“展示著不肯承認自己的死之空虛與世界太平,欲再度掙扎戰斗的戰士之氣勢,而未留下任何抑結色調(P66)”,戰士不再是偉大的天才,而是以失敗后的黑暗與惡來復仇現實的黑暗與惡的孤獨者。
《野草》講述了孤傲的孤獨者抵抗失敗后的絕望,終于突破了明暗之境中個人的絕望暗淡,找到了生之意識,找到了現實的精神歷程。“把自己局限于過去與黑暗的一側,對假定的未來肩負起所有責任,這種特殊姿態崩潰以后,欲喚醒自己的此刻現在,更具體地說,就是要消除叫喊著的自己與其對自己的意識即自我意識之間的不一致之努力過程。而現在的恢復一定與把過去轉換到未來去的主體自我意識相關,因此,這對主體來說又是對未來的喚醒,換言之,即是經歷絕望與死而通向希望與生(P67-68)。”簡言之,這個過程是從個體的到社會的,從觀念幻想的到現實的轉換過程。
三、創見
木山英雄的創見之一在于,他發現了彌漫于《野草》中行為與結果的荒誕性,并以此喻示歷史與現實結構荒誕不合理的感覺,或一種荒誕不合理的生存實感。如《死火》中,“我”興奮地想凝視死火的生存狀態,但由于凝視又會造成死火的滅亡,行為沒能達到預期的目的,而“我”卻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困境中。《墓碣文》中為知其心的本味而咬之,卻因為創痛酷烈而無以知曉,待痛定之后食之,則心已陳舊,仍然無以知曉本味。又如《頹敗線的顫動》中寡婦犧牲自我養育兒女,最后得到的卻是兒女的道德戕害。聯系到魯迅自身的文學創作,這種悖論也包括文學家魯迅的體驗——文學創造與結果能否合理對接?木山英雄認為,“這與作家多所經驗,無處不透露出來的、貫穿生命和歷史之結構性荒誕不合理的感覺相通(P340),”都指向世界苦惱的核心。
創見之二在于,木山英雄以其敏銳的邏輯力,發現了《野草》內部的對極化邏輯,提出了富有獨創性的見解。在論述四種死的形態時,木山英雄說:“他創造了通過對那種不畏極端之精神的徹底追求,來定位其對極的強烈的現實主義這一獨到的相對化方法(P50)。”“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往復探求以解析混沌狀態,這是魯迅最顯著的特有方法(P57)”。因此,《野草》的各篇,不是一個體系膠著的統一體,而是“作為連續不斷的往復運動之一極而留下來的痕跡”。如《死后》和《頹敗線的顫動》從不同向度承接了之前寫就的《墓碣文》,又如前面提過的關乎四種死的形態的篇章,都是一種往復運動,但認識卻在不斷飛躍。不僅篇章之間有此類對極化的思維方式,篇章內部的邏輯也充滿了這種對極化思維。如《墓碣文》中,墓主說“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連死也無法擺脫世界的苦惱,在死的對極面上喚起更加深化的生之自覺,而逃走的“我”只能面向生跑去。這種對極化思維方式的來源在于,魯迅本身所持的“一無所有”的根本意識,或者有人所說的“魯迅沒有思想體系”,從而催促魯迅自身不斷探求。從哲學層面進入魯迅的精神世界,木山英雄的研究盡可能貼近文本中的魯迅,分析細致,邏輯綿密,并深入地挖掘到了魯迅的獨特邏輯與生存哲學。
對于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日本學者而言,充滿現代性變遷的中國總是他們審視自身的一個鏡像。木山英雄曾說:“在那篇半生不熟的論文中我集中思考的,是一個孤傲的精神抵抗著失敗后的絕望找回現實的‘哲學’性的故事,這是我當時自身狀況的某種反映,乃是一個事實(P394)。”可見,《野草》中的生存哲學是木山英雄從魯迅身上汲取的思想源泉。確實,從他的分析來看,其對于魯迅在孤獨深刻的邏輯思維里執著生之意識的狀態,顯出推崇的姿態。《過客》表現了不斷前行的生之意識。《墓碣文》中 “我”跟墓主的對話和“我”的逃跑,令人不得不沖向生的廣大境地。這種生存哲學對于處于壓抑的靈魂而言,更具有慰藉的力量。
參考文獻:
[1]木山英雄,趙京華譯,《文學復古與文學革命——木山英雄中國現代文學思想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作者簡介:胡美玲(1989—),女,漢族,湖南衡陽,中國傳媒大學2011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