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語書

1

“我很危險的，你知道么？”讀到書中這句話時，聞到的竟是情欲的氣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而言，有什么是危險的呢？身傷還是心傷，不持續地看下去，你能想象的就是情欲。兩個比較通透的人，在路上找著手里需要抓住的東西，填補內心的空冷和寂寞。心是愛過的，滿過，被傾空，沉寂下去，變成了灰燼，而心的內壁還是要求著灼熱的狀態。某些來來往往的女人一次次地走到他的門前，他嘗試著把她們放進來，取暖。其間，也有微灼的疼痛、焦急、心靈和欲望的折磨，但都不會再達到曾經的那個沸點。那已經是一個不可能企及的高度了，就像是這輩子唯一的一次高燒，曾經燒得有些神經，不管不顧，甚至能夠舍出去這個軀體。把心放在那里，放在那里等著她拿走。

最終她是拿走了他的心，卻把他的軀體留在一個地方———這就構成了絕望。那些寂寞的日子，熱烈燃燒的心情和狂熱，讓他始終在反芻。從記憶的夾縫里把它們翻騰出來，抖落上面的灰塵，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習慣這個東西太強大了。他是有些絕望的，不僅僅是為某個人、某件事，而是生命整個過程。他絕望于經歷所有之后，必須都歸于沉寂。這就像是在沙灘上，費盡心思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所有的辛苦都消隱而去。能夠對抗絕望的，除卻事業的成功和愛情之外，他找不到更能貼近自己靈魂的東西。只好去愛了。那段藕斷絲連的愛情，有著種種的障礙，所謂的放不下，不過是通過這種方式，去愛過去了的那個自己而已。

憂傷像是一個招牌，也是一個幌子。有人必定認為他是執著于一人，有著深情大愛的。自然，他是用情很深的人，骨子里他就像一個任性的孩子，走在一條路上，自己玩得開心，還要繼續開心下去。石塊，或者某些人的阻礙，在無形中推波助瀾了他一定要玩下去的決心。甚至游戲本身的過程已經不重要，而這個游戲所帶來的無限快感，讓他不能舍棄。他覺得堅持下去，擺成一個姿勢，給自己和那個人看，是很有必要的。他固執地給自己一個理由，這個理由是在感情充斥頭腦時理所當然的。一旦稍微平靜下來，他知道，其實他哪都不疼———他始終愛的是自己。這個有些過分自戀的男人，在不可逆轉的生之旅中，喜歡這樣走下去。

接下來的文字，你已經沒有力量再重復地看下去。持續的頭疼，有一個小小弱弱的破壞分子在頭顱里，矜持地跳動，不似前天那樣肆無忌憚。這種疼是有著顧忌和禮貌的。倘若，有一天的時間，可供你躺在一個地方休息，沒有人打擾，已經是一種奢侈。某些時候，很想找個偏僻的地方，住在一個旅館里，靜靜地睡上一覺。些微的惡心。在去看醫生還是堅持之間猶豫不決。你不是一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務虛和理想主義狀態，過于完美的相信某些事物或者人，看清之后再失望，繼而是傷心。一些所謂的愁緒，大抵是由此而來。容易沉溺，不可自拔。不會平衡內心和自我調解。你應該去外面走走，春天的風，還有一些可能的訊息，都在外面的空氣中。既然如此，這個春天的帷幕可以就這樣拉開了。

2

“毒品大都作用于中樞神經系統，具有鎮靜止痛作用，有的則具有興奮作用。它能改變吸毒者對周圍世界的感受，改變吸毒者的情緒，使之產生一種滿足感、欣快感，或產生某種新奇的體驗。長期吸毒可使人產生抗藥性及身體上精神上的依賴性，這就是所謂的成癮。抗藥性是指只有不斷地使用毒品，才有減輕身體上的不適感和癥狀；心理依賴性是指具有吸毒的強烈愿望和渴求，只有依靠毒品才能獲得舒適、興奮、滿足等感覺。”剛開始一定是好奇。毒品能夠帶給人的某種誘惑，想去體驗和獵奇。誘惑也是欲望之一，有些欲望是能夠節制的，逃開、回避、不接觸，或者是考慮到利弊得失。但凡是靠近，必有糾纏。深入其中，毒所帶來的種種愉悅產生了依賴性。由最終的好奇，一種心理弱智的冒險行為，到無可救藥，無能為力，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路。

戒毒，勢在必行，卻要考慮中毒的程度深淺。用毒是快樂。戒毒是痛苦。倘若，快樂是人生要義，戒毒已沒有任何理由。不斷地用毒已經名副其實地成為飲鴆止渴。依賴、習慣。這兩個詞語事實上就是毒品。精神或者肉體，都懼怕。有沒有一個人能抗毒和分解毒素？傳說中的百毒不侵？以毒攻毒，本身必須具備毒素，這樣即使不能打個平手，也會抗衡一段時間。沒有絕對的事物，毒藥也會變成良藥，關鍵在用藥的成分和比例。但，這是個用心的活計。里面最重要的藥引，幾乎不是藥的問題，而是愛心和耐心的問題。說到最后，還是人。其他，皆是借口。人的變數很大。

昨晚重讀了馬爾庫塞的《愛欲與文明》。幾乎能夠摸到人的脈了。這讓你覺得有一絲惶恐。恰如十年前父親生病，你抱了醫學的書籍，在里面尋找醫治父親病痛的可能。其間，覺得自己卻是一個嚴重的病人，書中所提到的某種病痛自己也潛在著。過于清晰總是不好。懵懂這個詞語，現在看來是幸福的一種狀態。鄭燮說：聰明難，糊涂難，由聰明而轉入糊涂更難。此句必定是滄海桑田（這個詞用得太文學味，豈是一個酸字了得）之語。

詞解系列還在繼續。這讓你對文字產生了一點興趣。詞語的詭秘、歧義、多意和能指。接下來的兩天會比較忙碌，事情都集中在一起。事實上，很多事情都放下了，沒有處理。你覺得已經日漸習慣做一個失信之人。但一些讓心里舒服的事情，必須去辦。哪怕會使得肉體不舒服。忙碌只是一種狀態，手腳處于不靜止，思維提前或者滯后。也有時是徒有其形。斯賓諾莎的《知性改進論》導言：論哲學的目的，有這樣一節：“（九）由此可見，所有這些惡的產生，都是由于一切快樂或痛苦全都系于我們所貪愛的事物的性質上。因為凡是不為人所貪愛的東西，就不會引起爭奪：這種東西消滅了，不會引起悲傷，這種東西為人占有了，不會引起嫉妒、恐懼、怨恨，簡言之，不會引起心靈的煩擾。所有這些心靈的煩擾都起于貪愛前面所說過的那種變幻無常的東西。”

頭痛減輕，其他器官的痛感加重。能有不痛的時候么？記得有一人的小說中寫到，有一個女子失去了痛感，用刀子割自己的肉，鮮血四處迸濺，她卻無半絲痛感。這讓她處于絕望的狀態。身體的每一種功能都是生命巧妙的安排，喪失是可怕的。如此說來，疼，豈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有人打過電話來，問詢頭痛的事情。詳細地問了具體情況，透過語言的表面，可以感覺到溫度。這些溫度讓人有塵世的牽掛留戀，但它的溫度只能停留在一個表面，一個簡單的否定詞“不”，就能稀釋所有的濃度。

3

日子當然是故我，總有些添加的成分在里面。譬如說心情，不斷更新。譬如說情緒，時而的落差。譬如說旁逸斜出的瑣事，夾在正常的行走之中，必須處理。心還是會提著，留出相當一部分心思。有些東西就被擱淺了，它們靜止在那里，是被迫的，像一塊被人狠心丟置的石頭，暫時失去的價值，造成了命運的改變。

連續幾天，都是忙碌狀態，神情是倦怠的，只有偶或的安靜，找到內心的準確位置，用力地疼痛一下。這樣才知道幸福的感覺。然后，對著日漸濃烈起來的陽光，有著淺淺的笑意。單位院子里的花次第開了起來，有人說要去看看了，否則花敗得很快。這話就像一個潛臺詞，有著異樣的深意。你麻木自己的心，當然，也許是一句很隨意的話，或者是你敏感地抓住了內里的意思。紫色的玉蘭，抬著高傲的頭顱，裝作沒有心思的樣子，怕是一肚子辛酸藏了起來，把風光的一面大大方方地端出來給人看。隱忍可以這樣解釋嗎？北方的花總是比南方遲鈍，這種遲鈍表現在時令上。南方說的廣玉蘭開在三月末，四月初。此地，開得卻是一塌糊涂。差異，是無法避免的，客觀的存在，造成無法彌補、不可調和。似乎是一唱之后，遙遙地聽到那邊傳來了一和。你只能這樣想，這是大自然有意的安排。一個在前，一個在后。一個有意，一個無心。這樣戲就可以唱下來了。書里寫的獨孤求敗是寂寞的，他沒有對手。參差對照，在某些地方體現的尤為明顯。

很多人，在你面前晃動。找不到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若是能夠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掛件，貼在墻壁上，或者夾在書柜上，抽屜里，總之能夠逃脫，就是成功。事實是，你無法隱匿自己的身體。在一個寬敞、明亮、比較大的房間，你坐在那里，微笑著，神情安靜。被他或者她們帶進來的灰塵顆粒，在陽光中飛。是的，它們是自由的。機警地借助了各種顏色的鞋子、褲腳拍打，然后升騰起來，在一個空間，找到了舞臺。

手機響了，短信的聲音，這像是一種來自于封閉空間之外的救贖，音樂的聲音能夠打破靜止和僵化，就像春風吹破了河水，可以開始自由地流淌。看到短信的內容，不禁動了動嘴角，啞笑起來———某地下錢莊，有大量現金，可以借貸。聯系人朱先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在某一個你特別脆弱的時候，加大了你的失望。當然，還有快樂，為數不多的快樂，幾乎是自己內心掙扎和一個人自我戰爭的快樂。被積存在一個角落，時不時地翻動一下。你知道有些幸福永遠是距你遙遙，簡單到只能觸摸、不停地擦拭，卻無法牢牢地握在手心里。不能，這是肯定的。于是，巨大的悲哀和面前的這些人一起，那么殘忍地吞噬了你。在這些覆蓋之下，你不肯把手伸出去了，那幾乎是徒勞。

4

氣溫像是一個情緒化的女人，起伏很大，幾乎摸不到她的脈。今兒還是熱情似火，明天可能大風降溫，還會在夜里滴下幾滴雨水。前天夜里無眠，閉著眼睛任由思想天馬行空，手機放在身邊，過一會兒就按一下看看時間，后來索性放棄了。不一會兒，聽到外面噼里啪啦的聲音，開始以為是風拍打著什么物什，再聽，知道是下雨了。那些略顯魯莽的雨滴把自己的身體狠命地摔下來，敲打著水泥地面，猶如自虐的婦人，折磨著自己，給心里又怨又恨的那個人看。

這樣想著，不喜歡這初夏的雨了。翻個身，把后背對著墻，有種安全感。繼續想窗外那雨，覺得也可以理解了。初夏，之于她不啻于初戀一般，她對某人投入太大，不是傷筋動骨，而是傷到了肺腑。一個弱女子，她是不肯，也不會狠心對自己喜歡的人下手的。剩下的，你知道了，她能傷的只有自己。過去的種種，甜蜜、幸福、快樂的片斷，都成為今天痛苦的源泉。她不能拿著昨天的誓言，去要求一個變了心的人來兌現。這是多么白癡的一件事情。

可是，那些動聽的誓言像是初夏的綠色，總是在恰當的時機，合情又合理地點燃了熱情。之后，她清醒地看著自己走向一個美麗的深淵，看著自己的身體沉陷在泥沼里。開始，她一定很舒服這種被簇擁的感覺，被緊緊地包圍。后來，當她想掙脫的時候，已經差不多窒息了。哭或者喊，或者奢望著救助，都是徒勞。任何時候，抱住的只能是自己的身體。這樣你就可以理解這場夜雨，為何如此不溫柔。她是在發泄自己的怨氣，像是怨婦一般。這樣是可憐的，女人到了這樣的地步，可以給自己盡早注腳了。一個句號，對誰都是好事。

工作日益忙起來。欠了很多的文字債。剛開始被人催促，還心慌，后來多了，索性一一敷衍著：“真的忙不過來了啊。”這話是真的。穿了薄薄的衣服，頭發還是散著，遮住臉，遮住嘴上那些水泡。同事們說上火了啊。哦，干嘛這樣問，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是沒肝沒火之人？呵呵，這話是不講理的。她們是對你好，關心才問，只是恰好觸到你難言的地方。你多想做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你看著別人做得真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自己當成標準件，以自己的觀念、思想、標準、規范、準則去看待和衡量這個世界，有著自己的判斷和行為。是那種很前衛的思想，顛覆著道德、傳統添加的重負，提倡的是絕對的自我和個性。這樣的生命是鮮活的吧？不委屈自己，不虐待自己，珍愛生命，善待自己的生命。對得起自己的內心和肉體。

可是，你知道你做不到。你對你身邊所有的人必須負責。你不是孤立存在的，你的存在必須有益于這個社會的建設，作為一個人，這是你的責任和必須。這個社會，其實這個短語是多么空洞，盡管你知道你的力量薄弱，可是你的良知告訴你，你要把一個干凈點的靈魂留給這個世界，也許將來你會有自己的孩子，你不想讓她（他）生活在這樣一個不負責任和沒有擔當的環境中。誰侮辱了孩子純真的眼睛和干凈的心靈，就是在對靈魂犯罪，是永遠的罪人。其實，在你敲下這些字的時候，你是理直氣壯的，可是你知道這段文字被人看到，會怎樣嘲笑你的淺薄。

這是一個縱欲的時代，已經沒有人會恪守美好了。你看到那個女人在一個又一個男人懷里轉來轉去，游離于一場場感情的游戲之中，眉來眼去，填補了內心的寂寞和肉體的空虛。你看到那個男人，殘忍地傷害了自己結發的妻子，然后打著愛情的旗號，和一個又一個女人調情，說著復制的海誓山盟，似乎沒有絲毫的言不由衷，卻不知那些美麗的泡沫能夠維持多久。最初呢？最初，這些女人、男人皆是渴望一份永恒不變的愛情的。是歲月和時光打磨了他們的心壁。沒有東西是長久的，于是他們不再堅持。追逐著聲色，在肉體和激情中制造一個個能夠讓自己的內心鮮活起來的事件，證明自己的生命力和活著的狀態。其實，在他們內心，是失望的，他們知道———一次會比一次更失望。倘若想葆有一種能夠感動自己的東西，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責任，但是，這些習慣在草原上奔跑的野馬，怎么會心甘情愿地被套上韁繩？于是，他們只能開始無規則地奔跑，并且大聲地喊著：這是一個自由的時代。

5

那些細胞飽滿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內壁因過于膨脹而表皮微薄，些微地摩擦都會碎掉。“砰”，癟下去一個。沒有空氣充盈的細胞，就剩下了皮，緊緊地貼靠在一起，干澀、微痛，甚至會有肌肉拉緊的感覺。某一時刻，這些細胞相繼碎裂的時候，會有難以控制的局面。

昨天下午，你專心地吃著一個豬腳，慢慢地吃掉表皮，在嘴里咀嚼，皮有著豐富的彈性，筋道。然后是骨頭外面有限的一點肉，用手拽出來，放在嘴里，盯著手里裸露著的骨頭，一本正經地吃。你吃得很有耐心和毅力，像是完成一項很不錯的工作，補充營養倒在其次，吃掉它卻是首要的關鍵，這是母親用簡單的語言命令的。屋子外面有人走動，屋子里面也有人走動，你把豬腳肉多的一部分用瑞士小刀割下來，分給同寢室的人，坐下來，繼續盯著那些骨頭反復咀嚼。牙齒和那些肉磨擦時，發出一種聲音，是纖維被割破、拉斷、分裂的聲音，在狹窄的口腔中轟鳴。撞到不斷蠕動的舌床，上下齒、齒齦、硬腭、軟腭、舌尖、舌葉、舌面和舌根，最后它從沒有封閉的通道游移出去。忽然，你覺得有巨大的悲傷，難以隱忍和控制，充斥在整個的胸腔，在里面碰撞，轉化成無數細小的針，一下一下地刺痛。就在你幾乎坍塌下去的時候，“嘀”的一聲，你敏感地捕捉到了那個聲音———短信，就像是那些悲傷找到了發泄的出口，以最快的速度撤離、消淡，你找到了降落的土壤。

小心翼翼，這是很明顯的感覺。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戲袍，端著雙肩，手也無處可放，臉上是無辜的表情，局促和束縛。剛開始可能會是環境的問題，迎合和竭盡全力。最后會導致疲累。面部神經僵硬，心情寡淡和無味。這是必然的結果。演戲的人很多，能夠唱出名堂的不多，這里面除了天賦和技藝之外，還有個興趣和用心的問題。強迫的東西只是在最初有個效果，走到中途會是應付和招架，無可奈何身不由己。最后一定是逃離。在里面找不到心甘情愿的因素，外界的壓力大于內在的動力———那種自然的動力。這種動力是沒有刻意的做作和思考的，就像是本能。怎么著，戲也要往下演，只是會有演砸的可能，并且無法收拾殘局。你很想掉頭離開，其實，很簡單的事情，譬如此刻，發個短信的事兒，就可以把一切畫個句號。

卡上的密碼忘了，無法取錢。身份證沒有下來，不能掛失。腦子竟壞到這種地步了。街上車來車往，交警像是雨后的春筍，從某個角落齊刷刷地站到了明亮的大街上。你在他們面前經過，微側著頭，滿是希望的看了他們一眼。那時，忘記了丟失密碼帶來的不快。公園的門口居然被掛了不倫不類的紅燈，在初夏里硬是塞上了節日的氣氛，看著那些臺階發愣。想著里面的猴子，猴子的尾巴。想起小時候父親的后背。一個夜里走了長長小路的后背，像兒時的搖籃，晃得你想睡下去，再也不醒來。

6

“我就貪生。”這句話被他說得斬釘截鐵。聽完，你微笑，他是看不到這笑的。其實在他說這句話之前，脾氣好到能夠消解所有的蠻不講理和故意挑釁。就像是一個大人面對一個賴皮的孩子，撫摸了一下你的腦門兒，任由你把任性施展出來。溫厚的手掌像是一個溫暖的屏障。很多時候，你是感激上帝的，關閉了一扇門，一定會有一扇窗。這樣，無論是怎么樣的境遇，你都能給自己找個理由繼續走下去。而你是不承認你貪生的。你說你既不貪生亦不惡死。貪生是健康的狀態，能夠享受生命的一切。

你后來想，那句話一定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讓你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內心，面對不可避免的那種糟糕狀態。更多時候，你是茫然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行進、走著的路是否正確。你已經懶于去思考。他說你要學我。生活理念是不能學的，性格決定了生活方式，只能在某些過程中把某個無傷大雅的窗戶打開。

時間在瑣事和煞有介事中過去。窗外三角楓的葉子綠得有了資本，像是成熟了的小女人，安安靜靜地守在枝椏上，等待。在那個位置，把窗戶拉到一邊，然后再把窗簾拉上。陽光會在九點之后斜射過來，想要做點事情，就不能和它短兵相接。回避，很多東西，即使對你有益的東西，顧忌到其他，也要回避。大多時候，皆是如此。前面那兩幢樓旁邊的薔薇即將萎謝。昨天吧，你停下了腳步，閉上眼睛聞了聞，在有些燥熱的空氣中被沖淡的香氣。想到了一些小資的情緒和毫無意義的問題。你看到最下面的那朵花在陰影中綻放，心甘情愿的樣子，絲毫不理會即將面臨的結局。最好的狀態就是享受自我的那個過程，而不去過多的思考可能存在的一些問題。前提是，你覺得值得。他說的另一句話又浮現了出來：盡力而已。這些短小的話總是給你一些啟悟，在某一時刻。盡管未必會滲透到你的生活中。

看書時看到藏學法師講解“如是我聞”。深入淺出，的確把內里的真意說了出來，會心一笑。他說在那個簡明真誠的世界里，人們的心性充滿了美好和純真。人們對“如是我聞”信若神明。現在呢？是否篤信？不信的原因呢？這樣就會想到———如你所言。如你所言只是你“言”，“所”到未必，漸漸的就打了折扣了，如此打下去，也是會心一笑。

五月終于過去了。五月是你的疼痛，這個疼痛的日子終于被熬了過去，你能夠在明媚的六月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開始安靜的生活。

7

她今天又去另外一個食堂打了酸辣面。西紅柿、麻醬、沾滿了辣椒粉的洋白菜。這些東西覆在表面，像是遮蔽著下面那些細條的掛面。她把面放在一個凳子上，先是細致地觀察，然后從旁邊拿出那個小本子，開始一筆一筆地記下。不時地問上一句：你說這洋白菜用開水燙到幾成熟，再拌上辣椒粉？她聽完你的回答，也記下來。那個本子上，大概有二十道菜了。據她自己講，她已經去了三個食堂學藝，看那些大師傅們如何在食堂里面，汗流浹背地把蔬菜變成菜肴。只是那幾次她學完回來，總是沒有胃口。坐在一邊，看別人吃，想說那些菜的做法，卻被人及時地制止。她知道有些東西只能停留在表面，不能再深入，否則是有負面作用的。

譬如說，她去食堂看了做飯、炒菜的流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衛生習慣，那些人覺得自己的手、自己的鼻子是干凈的，當然就不會顧忌到他人的感受。那么，他摸了鼻子，抹了把汗，再抓上一把鹽，放在菜里，于他而言，無礙。你卻像喉頭堵了硬物。有人去廁所小便之后，不會洗手，照樣看書不誤。你卻覺得有些難受。自己的都是好的，干凈的，這是從自己的立場、角度出發。假設看到這樣的場景，你想到自己的習慣，或者把視線滑過去，其實什么都沒有。如果你一定要讓自己盯在這個問題上，一定是難受了。當然，不去看做菜，她照樣吃得津津有味。誰能抵制肚皮的饑餓和色香味俱全？頭低下來，再想著那菜是那樣一個環境和場景做出來的，就會把本來不錯的胃口給弄糟糕。所以，很多時候，糊涂是境界。

其實，真正想說的是，她是個很會生活的人。她有些空虛。談了幾次不咸不淡的戀愛，最后都無疾而終。也不能這樣說，她是曾經抱怨過幾句。這些抱怨像是一塊石頭壓在她的心頭。讓她有些郁郁寡歡，她覺得這樣的戀愛，有和無沒有什么差別。戀愛的目的是什么呢？倘若是積極因素不多，相反帶來的是消極因素，還有無存在的必要？這樣，她適時地戛然而止。她看重自己的感受，也尊重自己，不想委屈。她覺得戀愛也是營養，無營養價值的食品或者菜肴，再好看也不會將就。這樣，她開始了另一種營養，在食物中尋找可能的維生素喂養自己的肉體。

曾經，你想和她交流幾句，關于她戀愛的方式。你覺得她的觀點基本上是正確的，是人，都想有親人之外的一個人疼愛、關心、呵護、照顧。但是并非誰都會遇到。或者說你要看自己的運氣和資本。后來，你發覺自己的觀念并非就是正確的。各人有各人的機遇，你能說她等不到？這樣，你把嘴閉上了。你看著她把空隙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進行填補。最初你認為她是排遣孤獨、無聊，最后，你發覺這就是她的人生態度。她可以在不開心時，打個電話和誰去酒吧喝得半醉回來，甚至把頭栽在一個不愛的男人懷里。穿紅色的鞋子，把頭發染成燦爛的黃。絕對不肯委屈自己的心半分。中午，你吃完飯，經過她身邊，看著她手里握了一本《愛人》，看得特別投入。

8

那個孩子在雕塑的臺階上，安靜地坐在那里，兩條腿彎曲，一只手托著下巴，看著前方。

9

一張紙被那個孩子涂得面目全非。天暗了下來，孩子站在路邊，孤單單。傍晚的風拂過她的衣襟，還有她柔軟的發絲。她只是一個孩子，有著簡單的心思。

10

埋葬或重生———也是生活。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