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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的亡靈

2012-04-29 00:00:00蒼耳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4期

近些年傳記類圖書十分暢銷,撇開粗制濫造不說,即以探入心淵而論,能與瞿秋白的自傳心史相提并論的,幾乎沒有。近讀瞿秋白的《餓鄉紀程》和《赤都心史》,然后又讀《多余的話》,除了震撼,便是覺得后人應該愧對這份靈魂自白。舉例來說,瞿秋白不愿意死后被奉為“烈士”,但他還是被高高地奉為“烈士”(除了文革時期曾被打入“叛徒”黑名單)。秋白在《多余的話》中說得很清楚:“雖然我現在已經囚在監獄里,雖然我現在很容易裝腔作勢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這樣做。歷史是不能夠,也不應當欺騙的。我騙著我一個人的身后虛名不要緊,叫革命同志誤認叛徒為烈士卻是大大不應該的。所以雖反正是一死,同樣是結束我的生命,而我決不愿意冒充烈士而死。”必須指出,瞿秋白所說的“叛徒”,決非那種賣友求榮、從“狗洞”爬出的軟骨頭,而是指在思想上質疑某種主義、拷問靈魂并進行自我否定的人。不幸的是,此種他自認的“叛徒”未被追認,也不可能被追認,而他最鄙視、最痛恨的那種“叛徒”反被坐實。在官方意識形態里,不僅不容瞿秋白所自認的那種精神叛逆存在,而且任何異議者和異己者都將遭到排斥和打擊。往更深處說,在逼仄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或斗爭模式里,“烈士”和“叛徒”不過“棋子”而已,功能僅在于正反差異。在這個特殊的邏輯鏈條上,個體是沒有獨立意義的,你不是“烈士”便是“叛徒”,二者必居其一。瞿秋白深知這個邏輯“鐵籠子”厲害,于是身陷死牢時便看穿了它的詭計,竭力逃脫由它制造的“歷史的糾葛”,至少要盡量離得遠遠的,對“烈士”之名自然敬而遠之。

然而,想掙脫“鐵籠子”是不大可能的,這一點秋白意識到了:“不幸我卷入了‘歷史的糾葛’———直到現在,外間好些人還以為我是怎樣怎樣的。我不怕人家責備、歸罪,我倒怕人家‘欽佩’?!鼻锇讓懴隆抖嘤嗟脑挕?,可以視作掙脫它所作出的最后努力。然而七十五年來,這“歷史的糾葛”非但沒減少,而且“糾葛”得更厲害了,“直到現在”仍“糾葛”著。在我看來,《多余的話》有三個向度:其一是過去時,被概括為“歷史的誤會”;其二是將來時,被預見為“歷史的糾葛”。其三是在“歷史的誤會”與“歷史的糾葛”的夾擊下,秋白當下焦慮并為之揪心的“現在時”才凸現出來:生命將盡之際,心頭回旋最多的詞是“誤會”和“糾葛”,而這都關乎如何看待一個人,關乎如何在世間做一個人———人格獨立和思想自由,是遠比任何外在身份和標簽都重要的。

有些人認為,“多余的話”就是不必說的話,因此是“多余的”;有人認為,秋白同志有內疚,沒有把王明路線反掉,以致革命遭到災難,但此時說出來已屬“多余的”;也有人認為,瞿秋白早年旅俄時自稱“多余的人”,因此,由“多余的人”說出“多余的話”,自然是合乎邏輯的。后一種說法固然有一定道理,但缺乏對瞿秋白各個時期的具體分析,也沒有理清一條文化人格和思想觀念的演變跡線。瞿秋白的一生在中國現代史上劃出一道悲劇性的圓圈。從精神履痕上說,這個圓圈是從《餓鄉紀程》《赤都心史》劃出,最后落到慘痛的自我剖白《多余的話》上。一方面,瞿秋白對“多余的人”持有獨特的感悟和見解,并在內心相當認同這種悲劇性人物。另一方面,瞿秋白并不完全視自己為羅亭式的人物,他加入黨派積極投身政治斗爭,為的正是避免重蹈羅亭式的悲劇和覆轍。但是獨立思考的習性和二元思想性格,都注定了他必然陷入遭打擊、排擠的命運。在權力辭典里,出軌和異端從來都是“多余的”。當越來越多的“多余的”出現并成為一種時代征候,只能表明這個社會病入膏肓了??梢赃@樣說,“多余的”已成為打在瞿秋白的精神世界和個人命運上的鮮明標記。有人不禁要問,“多余的”所限定的那個主語在瞿秋白的內心深處經歷了怎樣的蛻變與漂泊的過程?

從“多余的士”到“多余的人”

瞿秋白生長在一個世代“衣租食稅”的讀書、做官的紳士家庭里?!笆俊痹诖呵锬┠暌院螅饾u成為游蕩在貴族與百姓之間的知識分子的統稱,作官便成了“仕”,在野則稱“紳士”,其最有價值部分是具有獨立人格和哲學思想的文化精英。然而,以清朝滅亡為標志的漫長的專制政治格局的崩潰,必然帶來傳統的經濟、文化秩序的分崩離析,而作為社會集團“士族”也隨之解體、迸散?!艾F在呢,小官僚已半文不值了,剝削方法換了,不做野蠻的強盜(督軍),就得做文明的猾賊(洋行的買辦);士的階級已非‘官吏’所能消納,迫而走入雇傭勞動者隊里?!保ā抖嘤嗟脑挕罚那锇椎母赣H是破產中的“士的階級”中的一員:他生性善良,懦弱無能,全家靠借債和典當來糊口,以致妻子吞火柴頭自殺。那時瞿秋白正在常州府讀書,常與幾個朋友在清風朗月下討論經籍,寫詩填詞,一度迷戀名士化生活。母親死后,親友們竟無人來瞿家吊唁,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溫情脈脈的家族體系破敗了,家族成員之間“都面面相覷戴著孔教的假面具,背地里嫉恨詛咒毒害,無所不至。”這雙重破敗的苦痛“洞穿我的心胸,震顫我的肺肝”(《餓鄉紀程》之二),促使他從迷夢中突然驚醒,并“發見了無量無數的‘?’”

“士族”的解體是典型的“被拋離”狀態,仿佛蜂巢被毀時,群蜂四散亂飛、無處安生。游離在社會中的“士”,除了小部分投入督軍或買辦的懷抱,大部分淪為“幾乎類似游民的無產階級”。對于大部分“士”來說,一方面墮入紅塵但仍竭力維持“體面”,另一方面傳統的“士”之精神已所存無幾。母親自殺后,瞿秋白來到無錫的窮鄉僻壤,“當國民學校校長,精神上判了無期徒刑”。他說,“我的誕生地,就在這顛危簸蕩的社會組織中破產的‘士的階級’之一家族里。這種最畸形的社會地位,瀕于破產死滅的一種病的狀態,絕對和我心靈的‘內的要求’相矛盾。于是痛,苦,愁,慘,與我生以俱來?!保ā娥I鄉紀程》之二)后來他逆“揚子江而西”,投奔武昌的哥哥瞿純白,但結果仍無法滿足他“內的要求”:“然而東奔西走,像盲蠅亂投要求生活的出路,而不知道自己是破產的‘士的階級’”。(《餓鄉紀程》之四)直到他進京三年,入俄文館學習俄文、精研哲學,過著“最枯寂的生涯”:“一部分的生活經營我的‘世間的’責任,為自立生計的預備;一部分的生活努力于‘出世間’的功德,做以文化救中國的功夫?!保ā娥I鄉紀程》之四)由此可知,他的“內的要求”便是“以文化救中國”。然而,現實社會太黑暗,政治官場太腐敗,“北京城里新官僚‘民國’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刺”,內心充滿了矛盾和痛苦,使他由避世而厭世了,他開始退入研究國故和佛學之途。

如果說辛亥革命時瞿秋白是被拋離的士族一分子,那么“五四”運動爆發便成了蛻變的新節點———他心中深藏著的拯世濟時的“士”之精神被激發出來了,使他從分崩離析的“士族”進一步分裂出來,但他卻因此成了“多余的士”,成了士族的另類?!缎虑嗄辍贰缎鲁薄穾Ыo他以全新的視野,他被“卷入旋渦。孤寂的生活打破了”。從前他雖然處在社會中,“只知道社會中了無名毒癥,不知道怎么樣醫治”,此時他開始真正介入社會,并在學生運動中領受了“一番社會的教訓”。其間,他和瞿菊農、鄭振鐸、耿濟之諸君創辦《新社會》旬刊,開展社會主義討論———“隔著紗窗看曉霧,社會主義流派,社會主義意義都是紛亂,不十分清晰的?!比欢婇y政府視社會主義為“洪水猛獸”,視倡導者為“過激派”,《新社會》旋即被警察廳查封了。這不但不能撲滅瞿秋白更加強烈的“內的要求”,他和同伴們又創辦了《人道》,“要求社會問題唯心的解決”,打下了他赴紅色俄國去探訪的思想基礎。在此階段,他將十月革命后的俄國稱為“餓鄉”,并以中國傳統“士”之典范———“義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自許,更可以看出瞿秋白為了“內的要求”,甘愿為烏托邦付出最大的犧牲!赴俄在秋白“差不多同‘出世’一樣”,是抱著“寧死亦當一行”的決心。自孔子以來,伯夷叔齊受到歷代儒士推崇,韓愈做過一篇《伯夷頌》,清代學者管同則將遠離中國的理想虛境稱為“餓鄉”。兩千多年后,像瞿秋白這樣“傻”的“士”,在當時的中國能找出幾個?然而,中國社會潛行著一個怪異邏輯:越“少”便越“多余”,越稀缺便愈“多余”。

從“多余的士”到“多余的人”僅一步之遙。在談及北京四年的生活時,瞿秋白說,“雖純哥是按‘家族的舊道德’培植扶助我,我又被‘新時代的自由神’移易了心性,不能純然坐在‘舊’的監獄里”(《餓鄉紀程》之三)。由此可見他的內在精神處在新舊交替或混合的狀態。作為“五四”運動的弄潮兒,他有投身革命洪流的強烈意愿,但尚未加入任何黨派;他有社會主義的思想傾向,但尚在各種社會主義旗號前猶疑不定。在詮釋“我”的命題時,他寫道:

“我將成什么?”盼望“我”成一人類新文化的胚胎。新文化的基礎,本當聯合歷史上相對待的而現今時代之初又相補助的兩種文化:東方與西方。現時兩種文化,代表過去時代的,都有危害的病狀,一病資產階級的市儈主義,一病“東方式”的死寂。

“我”不是舊時代之孝子順孫,而是“新時代”的活潑稚兒。

固然不錯,我自然只能當一很小很小的無足重輕的小卒,然而始終是積極的奮斗者。

我自是小卒,我卻編入世界的文化運動先鋒隊里,他將開全人類文化的新道路,亦即此足以光復四千余年文物燦爛的中國文化。(《赤都心史》之三十三)

借鑒西方文化或俄國經驗來改造中國文化,進而改造中國社會,正是他最初的抱負。瞿秋白在寫于同一時期的《俄國文學史》中說,“從杜格涅夫和龔察羅夫的小說,我們可以看得出當時俄國智識界的通病,就是所謂‘多余的人’?!嘤嗟娜恕蟾哦疾荒軐嵺`,只會空談,其實這些人的確是很好的公民,是想要做而不能做的英雄。”在《赤都心史》中,專門有一節談“中國之‘多余的人’”。其時,他患上肺結核,住進了莫斯科郊外的高山療養院,大約有空閑來作形上的思考。他明確的解釋只有一句:

兩派潮流交匯,湍洵相激,成此旋渦———多余的人。

聯系上下文可知,所謂“兩派”是指在他身上同時具有“浪漫派”和“現實派”傾向。他說,“我生來就是一浪漫派,時時想超越范圍,突進猛出,有一番驚愕歌泣之奇跡。情性的動,無限量,無限量。然而我自幼傾向于現實派的內力,亦堅固得很,‘總應當’腳踏實地,好好的去實練明察,必須看著現實的生活,做一件事是一件。理智的力,強行裁制。”這“兩派”時時在他內心相激相否,盡管他希望“能兼有并存兩派而努力進取,中國文化上未始不受萬一的功勞”,但更多的卻是“現實派”壓倒“浪漫派”———即內心烏托邦不時受到損毀,于此張揚的個性更受挫折,這讓他備感痛苦,并且“那特異偉力越超軌范的需要”越“緊迫”,他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張揚個性的五四運動后,中國剛擺脫壓迫個性的“無社會”狀態,但仍處在“不助個性”狀態。

“我”———是歐華文化沖突的犧牲,“內的不協調”,現實與浪漫相敵,于是“社會的無助”更斫喪“我”的元氣,我竟成“神余的人”呵!噫!懺悔,悲嘆,傷感,自己也曾以為不是尋常人,回頭看一看,又有什么特異,可笑可笑。應當同于庸眾。……“然而,寧可我濺血以償‘社會’,毋使‘社會’殺吾‘感覺’?!薄?/p>

不難看到,他所謂“多余”,即是指理想“多”出鐵定現實,個性“多”出社會規范的那一點?!岸嘤嗟娜恕奔词侵改欠N內在烏托邦高于現實又毀于現實的那種人。瞿秋白自認是“世界的文化運動先鋒隊里”的“小卒”,他赴俄的“責任是在于:研究共產主義———此社會組織在人類文化上的價值,研究俄羅斯文化———人類文化之一部分,自舊文化進于新文化的出發點?!保ā娥I鄉紀程》之十二)俄國血腥的暴力革命和革命后的蕭條現實,也因他從文化角度來理解而獲得了合理性:“俄羅斯文化的偉大豐富,國民性的醇厚,孕育破天荒的奇才,誕生裂地軸的奇變。———俄羅斯革命的價值不是偶然的呵!”(《餓鄉紀程》之十五)這為他后來波譎云詭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然而,“人人只知道‘時乖命蹇’,那知生活的帳子里有巨大的毒蟲以至于蚊蚋,爭相吸取他們的精血呢?”(《餓鄉紀程》之三)瞿秋白改造文化的志向,也同樣面臨現實社會“巨大的毒蟲”的威脅,成為“多余的人”是必然的,甚至遠不止此:瞿秋白悲哀地造出一個新詞:“神余的人”!這個詞形象地傳達了“多余的人”在社會中毫無位置、甚至連形體都沒有,只能像游魂那樣存在的慘淡狀態。質言之,“神余的人”呈現的是一種幽昧狀態。在鐵板一塊的社會現實面前,一個“多”出理想、“多”出個性的人,注定只能像影子一樣潛存著!這跟“畸零人”更不一樣了。但我們由此看出,理想的、浪漫的自我———那個“多余的人”,為決意反抗早就作好“濺血”的準備。

從“多余的人”到“多余的戰士”

在《多余的話》中,瞿秋白視自己由文化轉向政治是“歷史的誤會”:“我當時對于共產主義只有同情和相當的了解,并沒有想到要加入共產黨,更沒有心思要自己來做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边@個“歷史的誤會”主要關涉三點:其一,“五四”運動一開始,瞿秋白就當了俄文專修的總代表之一,只因“當時的一些同學里,誰也不愿意干,結果,我得做這一學校的‘政治領袖’,我得組織同學群眾去參加當時的政治運動。”其二,陳獨秀率代表團來莫斯科開三大,瞿秋白是少數精通俄語的共產黨員(張太雷一九二一年春介紹他加入),因此成為陳獨秀的翻譯,受到賞識,并隨同陳獨秀一道回國,參與中央的宣傳工作,“三大”被提拔為中央委員。其三,取代陳獨秀成為中共首腦,在他即出乎預料,也顯得無奈:“我一開始就覺得非常之‘不合式’,但是,又沒有什么別的辦法?!?/p>

“歷史的誤會”是“走不通”后所產生的反思與徹悟,是“過來人”在集團與自我、主義與自由之間作出的再認識和再判斷。瞿秋白用“歷史的誤會”來解釋自己由“多余的人”轉變為“先鋒戰士”,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罢`會”強調的是“偶然”,但“偶然”中就沒有“必然”嗎?從人生目標上說,他從“五四”運動就抱定改造中國的志向,而投身政治正是改造中國最直接的途徑。從思想上說,他具備獨立的判斷能力和哲學思維,對馬克思主義有較多的了解和探究,并且在“赤俄”作《晨報》特派記者,可以直面俄國革命后的現實。他承認,“我對于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的終極理想,卻比較有興趣。記得當時懂得了馬克思主義的共產社會同樣是無階級、無政府、無國家的最自由的社會,心上就很安慰了,因為這同我當初的無政府主義,和平博愛世界的幻想沒有沖突了。所不同的是手段,馬克思主義告訴我要達到這樣的最終目的,客觀上無論如何也逃不了最尖銳的階級斗爭,以致無產階級專政──也就是無產階級統治國家的一個階段。為著要消滅‘國家’,一定要先組織一時期的新式國家;為著要實現最徹底的民權主義(也就是所謂民權的社會),一定要實行無產階級的民權。這表面上‘自相矛盾’,而實際上很有道理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所謂辯證法──使我覺得很有趣。”(《多余的話》)可以說,瞿秋白涉入政治,完成他人生的第三次轉向,既有思想文化基礎,也有意識形態氛圍,加上新文化運動領袖陳獨秀引路,顯然存在著并非“歷史的誤會”的一面。

問題在于,“根本上我不是一個‘政治動物’”,只是一個“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盡管改造中國社會的目標一樣,但選錯了途徑,不僅離目標越來越遠,而且連他自己也覺得“毀”掉了。他反省道,“我家鄉有句俗話,叫做‘捉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窩’。這窩始終是做不成的。一個平心甚至無聊的‘文人’,卻要他擔負幾年的‘政治領袖’的職務。這雖然可笑,卻是事實?!?/p>

那么,怎樣的人才配作“政治動物”呢?他至少要具備從事政治斗爭所必須的鐵石心腸、陰謀陽略、隨機應變、多面性等。而這些瞿秋白都不完全具備。

可笑的很,我做過所謂“殺人放火”的共產黨的領袖?可是,我確是一個最懦怯的“婆婆媽媽”的書生,殺一只老鼠都不會的,不敢的。

但是,真正的懦怯不在這里。首先是差不多完全沒有自信力,每一個見解都是動搖的,站不穩的??傁M幸粋€依靠……

……

我有許多標本的“弱者的道德”———忍耐,躲避講和氣,希望大家安靜些,仁慈些等等。

這里暗指“八七”會議后,他主持中央工作,確立了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總方針,隨后爆發了著名的“三大起義”。有人認為他提出“殺盡土豪劣紳及一切反動派”口號,制造紅色恐怖。這是有失偏頗的。國民黨首先舉起了屠刀,國內政治形勢陷入新一輪“以暴易暴”怪圈。瞿秋白即便提出這一口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何況他根本無法知道下面執行的情形。殘酷的現實使黨內的分岐和斗爭更趨激烈。以瞿秋白的智商和能力,在政治斗爭漩渦中并非毫無作為。張國燾回憶道:“瞿雖然佩服陳獨秀的經驗和學識,但指責其政治領導,不夠潑辣:既不能獨行其是,堅持退出國民黨的主張,又不愿遷就鮑羅廷的作法,表現得猶豫不定和軟弱無力。”鄭超麟則回憶,“秋白精通俄文,接觸俄國同志多,他在政治上很敏感,看出俄國人要改變對中國的路線,要撤換陳獨秀,于是配合這個意圖而進行活動?!薄耙痪哦吣昵昂螅易畈粷M意于瞿秋白的,是我首次發現共產黨內也有人搞陰謀詭計,搞的人恰好是我一向佩服的瞿秋白?!边@些評論雖有臆斷成分,但有助于認識一個更立體的瞿秋白,看到他后來對政治斗爭何以極度厭倦。從思想深處說,他無法將馬克思主義及其階級斗爭學說,與政治實踐中殘酷的內部爭斗加以統一,并由前者來解釋后者。這種分裂是導致他所信奉的主義受到質疑、動搖的深層原因。黨內斗爭的殘酷性遠超他的想象和承受能力。從俄式革命脫胎而來的政治組織自有一套體制來統懾、熔煉各式各樣人物,任何個人的、小資的、浪漫的“雜質”都將被濾除。他寫道:“七八年來,我早已感覺到萬分的厭倦。這種疲乏的感覺,有時候,例如一九三○年初或是一九三四年八、九月間,簡直厲害到無可形容、無可忍受的地步。我當時覺著,不管全宇宙的毀滅不毀滅,不管革命還是反革命等等,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好了,現在已經有了‘永久休息’的機會?!宾那锇壮姓J這“一場誤會,一場噩夢”,使他“竟成了頹喪殘廢的廢人了”,這不能不讓人感到震驚。

然而,從“先鋒的戰士”到擠兌成“多余的戰士”,最主要也最隱秘的原因是背后那只手———共產國際和斯大林———在操縱,他們才是真理與謬誤、紅與黑的最高裁決者。瞿秋白的命運跟陳獨秀庶幾相似,幕后那只手控制著政治博弈的結局。從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一年,斯大林選他取代陳獨秀,正因為他有“留俄”背景,可以充當臺前木偶;后來否定他的政治主張,進而拋棄他,同樣是因為他不夠嫡系,不夠“傀儡”,并且共產國際必須為失敗尋找替罪羊。取代他的是李立三,其后是王明,都有“留俄”背景,而王明堪稱俄共“哺育”的正宗嫡系。一九二八年“六大”召開,瞿秋白受到李立三批判,會議閉幕后他擔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莫斯科中國勞動大學(前稱孫中山大學)的學生中間發生非常劇烈的斗爭。我向來沒有知人之明,只想彌縫緩和這些斗爭,覺得互相攻訐批評的許多同志都是好的,聽他們所說的事情卻往往有些非常出奇,似乎都是故意夸大事實,奉為‘打倒’對方的理由。因此,我就站在調和的立場。這使得那里的黨部認為我恰好是機會主義和異己分子的庇護者。結果,撤銷了我的中國共產黨駐莫斯科代表的職務”。(《多余的話》)真正的原因是,王明深受米夫(共產國際東方部部長)寵信,狐假虎威,經常將瞿秋白作為斗爭矛頭。秋白在回顧這兩年時,不無冷嘲地稱之為“不但不進步,自己反而覺得退步了?!曳菬o產階級的反布爾塞維克的意識就完全暴露了”。到了一九三一年初,中共召開六屆四中全會,米夫特意竄到上海扶植王明上臺,將瞿秋白排擠出中央政治局。他感覺“這半年時間(注:指一九三○年八月至一九三一年一月)對于我幾乎比五十年還長!人的精力已經完全用盡了似的,我請了長假休息醫病———事實上從此脫離了政治舞臺。”(《多余的話》)一九三三年他赴江西,中央竟不同意其妻楊之華同行;一九三四年紅軍被迫大轉移,正患肺病的他被當作“多余的累贅”遺棄在蘇區,以致不久在福建長汀被國民黨軍逮捕。

黨內斗爭因背后那只手而失去“真理”標準,一切以共產國際的指示為轉移,因此每個黨員只能像機器人一樣惟命是從,“思想”是純屬“多余的”?!耙痪湃荒瓿?,就開始我政治上以及政治思想上的消極時期,直到現在。從那時候起,我沒有自己的思想(我以中央的思想為思想)。這并不是說我是一個很好的模范黨員,對于中央的理論政策都完全而深刻的了解。相反的,我正是一個最壞的黨員,早就值得開除的,因為我對中央的理論政策不加思索了。偶爾我也有對中央政策懷疑的時候,但是,立刻就停止懷疑了———因為懷疑也是一種思索;我既然不思索了———自然也就不懷疑。”(《多余的話》)但在此之前他不是這樣,他勤于思考,并能發現問題的癥結,例如一九二七年在“五大”上,瞿秋白散發《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小冊子,尖銳批判了陳獨秀和彭述之的錯誤。

瞿秋白除了缺乏“政治動物”的“噬血性”外,他還自曝自己的二元性格。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無產階級的宇宙觀和人生觀”,同“潛伏的紳士意識、中國式的士大夫意識、以及后來蛻變出來的小資產階級或者市儈式的意識”一直處在對峙狀態,“無產階級意識在我的內心里是始終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的”。在“二元性格”尚未分裂或某一元未取勝的情況下,他經歷了充滿掙扎痛楚的“戲子”階段。

但是我想,如果叫我做一個“戲子”———舞臺上的演員,倒很會有些成績,因為十幾年我一直覺得自己一直在扮演一定的角色。扮著大學教授,扮著政治家,也會真正忘記自己而完全成為“劇中人”。雖然,這對于我很痛苦,得每天盼望著散會,盼望同我談政治的朋友走開,讓我卸下戲裝,還我本來面目———躺在床上去,極疲乏的念著:“回‘家’去罷,回‘家’去罷!”這的確是很苦的———然而在舞臺上的時候,大致總還扮的不差,像煞有介事的。

做“戲子”的結果是,他的“一生沒有什么朋友,親愛的人是很少的幾個。而且除開我的之華以外,我對你們也始終不是完全坦白的。就是對于之華,我也只露過一點口風。我始終帶著假面具。”

在“滅絕的前夜”,承認這一點是需要極大勇氣的。他終于說出了郁悶很久的結論:“像我這樣的性格、才能、學識,當中國共產黨的領袖確實是一個‘歷史的誤會’。我本是一個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后還是‘文人積習未除’的?!薄拔业母拘愿?,我想,不但不足以鍛煉成布爾什維克的戰士,甚至不配做一個起碼的革命者。僅僅為著‘體面’,所以既然卷進了這個隊伍,也就沒有勇氣自己認識自己,而請他們把我洗刷出來?!宾那锇紫M堰@個“多余的戰士”清理出隊伍,盡管這個希望也是“多余的”,但在黨史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筆者至此竟有點分辨不清了:這是革命本身的悲劇還是一個革命者自身的悲?。窟@場俄式革命是“多余的”還是這個俄式戰士是“多余的”?不幸的是,生前他是共產國際掌心的一粒“棋子”,死后他依然是一粒“棋子”,因為對現實政治斗爭有利用價值:將“瞿秋白”打成“叛徒”,可以“勾引”出更多更大的“叛徒”。

從“多余的戰士”到“多余的士”

扮演“戲子”的前提是內心的二元處于膠著狀態,一旦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比如“紳士意識”占據了上風,自己成了“多余的戰士”,甚至“多余的革命者”,那么“一出滑稽劇就此閉幕了”!他在《多余的話》中說,“唉!歷史的誤會叫我這‘文人’勉強在革命的政治舞臺上混了好些年。我的脫離隊伍,不簡單地因為我要結束我的革命,結束這一出滑稽劇,也不簡單地因為我的痼疾和衰憊,而是因為我始終不能夠克服自己紳士意識,我究竟不能成為無產階級的戰士?!笨梢栽O想一下,如果瞿秋白不是身陷牢獄面臨最后的時光,他是否會寫出坦露真我的《多余的話》?

我認為不會。瞿秋白不是沒有勇氣,但政治斗爭已磨蝕了他的勇氣,尤其在面對自我、清算自我的時候,是更需要勇氣的。他自剖道:“這種兩元化的人格,我自己早已發覺———到去年更是完完全全了解了,已經不能絲毫自欺的了;但是‘八七’會議之后,我并沒有公開地說出來,四中全會之后也沒有說出來,在去年我還是決斷不下,以致延遲下來,隱忍著,甚至對之華(我的愛人)也只偶然露一點口風,往往還要加一番彌縫的話。沒有這樣的勇氣?!?/p>

是死神給了他最后僅缺的那一點勇氣!

以前放不下的東西,此刻全部地徹底地放下了———他毅然決然地摘下戴了多年的所有面具,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意:“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情,不但對于動手去揭穿別人的痛快,就是對于被揭穿的也很痛快,尤其是自己能夠揭穿。現在我丟掉了最后一層假面具。你們應當祝賀我?!痹跉埧岬恼味窢幹校瑹o論誰都會戴上假面具。但時間長了,要么搞不清哪個是真實的自我,要么自我慢慢分裂并鈣化成多重人格。十幾年血與火的政治生涯,在他成了“一場誤會,一場噩夢”,似乎有點言過其實。但他厭倦做“戲子”,要回到真實的自我那兒去,倒是極真實的?!罢f一說內心的話,徹底暴露內心的真相。布爾什維克所討厭的小資產階級知識者的自我分析的脾氣,不能夠不發作了?!边@帶有反諷語氣的表述,是在宣示自己的頑劣不化,還是在暗諷千人一面的布爾什維克?

從我的一生,也許可以得到一個教訓:要磨練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種種“異己的”意識以至最微細的“異己的”情感,然后才能從“異己的”階級里完全跳出來,而在無產階級的革命隊伍里站穩自己的腳步。否則,不免是“捉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窩”,不免是一出滑稽劇。

他在這里大聲宣告自己戰勝不了“異己”,完全不把自己當“先鋒戰士”看,而且是正話反說!所謂“異己”,是相對于“無產階級”而言。若換個角度,“異己”其實正是“本己”,正是真實的自我!在“滅絕的前夜”,那個在他身上并未死絕的“多余的人”醒來了。因為在他的思想深處,關于“我”的哲學意識是根深蒂固的,他早年寫道,“‘我’的意義,我對社會為個性,民族對世界為個性。無‘我’無社會,無動的我更無社會。無民族性無世界,無動的民族性,更無世界。無社會與世紀,無交融洽作的,集體而又完整的社會與世界,更無所謂‘我’,無所謂民族,無所謂文化?!保ā冻喽夹氖贰分┤欢缃襁@個“我”卻被替換成“異己”,成了無論如何也得清除的對象,真是悲哀之至!

在“滅絕的前夜”,絕筆者試圖打通或呼應十五年前(一九二○年)那個“我”。那個“多余的人”呼出的氣息和精神游絲兒仍彌散在空氣中。但回到“多余的人”那兒已不可能:“從一九二○年到一九三○年,整整十年我離開了‘自己的家’———我所愿意干的俄國文學的研究———到這時候方回來,不但田園荒蕪,而且自己的力氣也已經衰憊了?!彼郧盀椤盎丶摇币沧鬟^努力:一九三一年被“踢”出政治局后,瞿秋白曾在上海參加左翼文學運動,與魯迅并肩戰斗,但卻受到周揚等人排擠。盡管如此,他“近年來重新來讀一些中國和西歐的文學名著,覺得有些新的印象。你從這些著作中間,可以相當親切地了解人生和社會,了解各種不同的個性,而不是籠統的‘好人’、‘壞人’或是‘官僚’、‘平民’、‘工人’、‘富農’等等。擺在你面前的是有血有肉有個性的人,雖則這些人都在一定的生產關系、一定的階級之中?!睙o情的政治漩渦和殘酷的階級斗爭,對“人”尤其是對“個人”從來都是簡單粗暴的。這類似蟻群一旦遭到異類入侵,或者種群內有任何一只螞蟻帶有異味,那么它必將遭到蟻群圍攻。在激烈的階級斗爭年代,個體只有依憑本階級氣味來保護自己,同時揭發異己并召來整個階級群起攻之。瞿秋白的內心敏感、細膩而豐富,對自我的獨立性和超越性看得很重,因而在暴烈的階級斗爭中受到的傷害更深。

在長汀監獄,瞿秋白更加渴望回到“多余的人”那兒去———他痛苦地掙扎了,但他不可能從逼仄的政治尖塔走到外面,回到冷靜的、原初的廣闊地面,回到文化救國生涯之初端的那個“我”那兒去。那比四圍“塔墻”更堅厚的,是無底的心獄和無邊的虛無。他很清楚,要打通它走出去根本不可能。對“歷史的糾葛”的恐懼使他不計后果地說出內心的一切。以前在黨內他不敢、不愿或不能坦露真實的自我,此時———“絕滅的前夜”,他終于以直截了當甚至挑戰的口吻說出來了:“我已經退出了無產階級的革命先鋒隊伍,已經停止了政治斗爭,放下了武器。假使你們———共產黨的同志們———能夠早些聽到我這里寫的一切,那我想早就應當開除我的黨籍。像我這樣脆弱的人物,敷衍、消極、怠惰的分子,尤其重要的是空洞地承認自己錯誤而根本不能夠轉變自己的階級意識和情緒,而且,因為‘歷史的偶然’,這并不是一個普通黨員,而是曾經當過政治委員的———這樣的人,如何不要開除呢?”現在似乎反過來了:是他在責怪或命令那個他曾畏懼的政治集團何以不痛快“開除”這個異己分子!“應當清洗出隊伍的,終究應當清洗出來,而且愈快愈好,更用不著可惜?!边@口氣似乎開除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什么人!我琢磨他的心態:找回自我的努力令他更加失落,“開除”正是他所需要的反作用力。借助這一反力,他似乎可以干凈、徹底地回歸本我!

然而,即便他說出“多余的話”,他也無法回到“多余的人”那兒去。于是他哀嘆道:“是不是太遲了呢?太遲了!”對敏感而脆弱的瞿秋白來說,當他感到真我只是一個影子,便會感到特別痛苦?!皣栏竦刂v,不論我自由不自由,你們早就有權利認為我也是叛徒的一種。如果不幸而我沒有機會告訴你們我的最坦白最真實的態度而驟然死了,那你們也許還把我當一個共產主義的烈士。”只有殉道者才能稱“烈士”,而此“道”在他的心中受到質疑,搖搖欲墜,為它去“殉”于理不通。因此他拒絕“烈士”并非憤激之語,而是真心話。顯然,他決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叛徒,那種只要命而不要氣節的可恥叛徒,而是思想上、信仰上的質疑者和叛逆者。很多人不愿意承認這一點,一是擔心損害他的革命者形象;二是基于下述邏輯:他既然不投降反共的國民黨,并慷慨赴死,那么他就是最堅定的共產主義者。坦率地說,瞿秋白身陷死牢,上帝沒有給他時間重新尋找和確立新的信仰,但他又不愿頂著“烈士”的名義,做舊信仰的殉道者。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這是他心頭最痛苦、最悲哀的事。

這里有兩點必須區分清楚:其一,對政治集團及其信仰的質疑與動搖,與認可作為一種學說的馬克思主義并不矛盾。他說得很清楚:“要說我已放棄了馬克思主義,也是不確的。如果要同我談起一切種種政治問題,我除開根據我那一點一知半解的馬克思主義的方法來推論以外,卻又沒有什么別的方法。事實上我這些推論又恐怕包含著許多機會主義,也就是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在內,這是‘亦未可知’的?!@思路卻同非馬克思主義的岐路交錯著,再自由任意地走去,不知會跑到什么地方去?!钪饕氖俏覜]勇氣再跑了,我根本沒有精力在作政治的社會科學的思索了?!痹诠P者看來,瞿秋白更適合做一個自由主義者,社會文化批判者?!包h見”只能限制和消磨他的思考和銳氣,最后窒息得沒有一絲活氣。但上帝沒有給他第二次機會。

其二,既然瞿秋白質疑他所信奉的主義和政治生涯,那他何不向國民黨自首?這個問題觸及到瞿秋白文化性格的內核。可以這么說,“多余的戰士”在他身上并未死掉,死去的只是“戰”———他極度厭倦和憎惡的血腥暴力和黨內爭斗,活轉來的是“多余的士”———那個“義不食周粟”的剛烈之士!在“滅絕的前夜”,傳統的“士”之精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同血液中的鐵和骨頭中的鈣質支撐著他的人格底座?!岸嘤嗟氖俊辈攀撬炯旱摹凹摇保耗鞘撬渡砦幕\動之生涯的起點,也是他完成悲劇人生的終點,更是他作為“東方的稚兒”的精神基點和道德底線。跟他有私交的國民黨軍官想方設法軟化他,南京專門派來高官來勸降他,他們以向忠發和顧順章為例來誘降他,均遭到他嚴辭拒絕。他極度鄙視操守不如妓女的叛徒,抱定了“士可殺不可辱”的決心。向忠發、顧順章之流不過是始信終亂、毫無廉恥的軟骨頭、小人!信念、操守在他們眼里,不如妓女的下體和手紙。他們一旦被捕,只能從狗洞里爬出來;一旦為官,也必定是貪腐之徒!想一想吧,沒有“士”之精神,光有信念管屁用?最可恥的叛徒是對人格操守的背叛!

在《多余的話》中回旋最多的詞是“誤會”和“糾葛”。從當事人角度看是“誤會”和“糾葛”,但若跳出來俯瞰,讓人感覺歷史本身就是不可抗拒的詭秘力量,正是這股力量將他裹挾其中。尤其是反抗者按照烏托邦———馬克思稱之為“幽靈”———改造社會之時,便會產生種種不可思議的荒誕漩渦,譬如“拋離”與“卷入”,便分別指向無根的人在歷史面前的不可控狀態?!皰侂x”和“卷入”互為因果,甚至共時并存:因“卷入”而“拋離”,又因“拋離”而“卷入”。瞿秋白一生經歷過多次“拋離”和“卷入”,最后一次“拋離”政治斗爭漩渦時,卻虛無地“卷入了‘歷史的糾葛’”。從外在角度看,“誤會”和“糾葛”,其實指向的正是一種大于個體的詭秘力量。

從“多余的戰士”到“多余的士”的過程,正是“拋離”和“卷入”相斥相激所連帶來的———他被“拋離”于權力角逐的漩渦之外,同時更深地“卷入”命運的浪壑波谷:“生或死,這是一個問題”。很難設想一個思想上存有“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的人,會甘愿為這個主義去慷慨就義;很難設想一個內心如此矛盾、猶疑的死囚,若沒有“不畏義死,不榮幸生”的士之精神,在面對槍口時會表現得如此從容、淡定,如此大義凜然!他是唱著他自己翻譯的《國際歌》走向刑場的。“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在《多余的話》最后,他開出一份書單,其中包括屠格涅夫第一部長篇小說《羅亭》,那個叫羅亭的“多余的人”也是“為革命而死”。

從“神余的人”到“多余的亡靈”

無邊際的磨盤般的沉沉暗夜,連磨眼也漏不下一點星光,許多不可知的幽昧的夜游物在潛行。只有一間囚室的通氣口,可以透出一粒暗螢般的光。因為有了它,隔著七十六年獄墻般的距離,仍依稀可見一九三五年初夏浮在夜霧中的長汀監牢,聽見一個亡靈潛行在紙上的清音,低徊婉轉,凄愴悱惻:“廿載浮沉萬事空,年華似水水流東,枉拋心力作英雄。湖海棲遲芳草夢,江城辜負落花風,黃昏已近夕陽紅?!保那锇祝骸朵较啞罚┪覠o法想象在那盞孤燈下,他是怎樣一個在紙上疾書的亡靈?肉體對他已不存在,諸種面具也不存在,所有的禁忌對他都不存在。他自己只是一個亡靈。倘能以苦思作舟,以筆為楫,他最想去的地方便是黃浦江和覓渡河,那兒有他一生最愛的兩個女人———妻子和母親。然而,妻子至今不知他的下落,母親墳頭的荒草長了多深?從覓渡河到黃浦江,從墓冢到石庫門,從逝者到來者,他的一生都在迷津中“覓渡”。他自以為找到了渡舟,到了河心才發覺不對。此刻他身陷死獄,唯一的孤舟是他自己———盡管這個自己恍若一亡靈!事實上他已“死”過一次了:“記得一九三二年訛傳我死的時候,有的地方替我開了追悼會,當然還念起我的‘好處’。我到蘇區聽到這個消息,真讓我不寒而栗,以叛徒而冒充烈士,實在太那個了。”(《多余的話》)只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是“亡靈”,他病臥上海仍做著“戲子”。我發現瞿秋白早期的兩部自傳心史充滿玄機,其中有不少被讀者忽略的讖語,比如你讀到下面一段必定會感到震驚:

夜深人靜,燈光黯黯的籠罩著人的愁思。晚風挾著寒意,時時到窗隙里來探刺。握著筆要寫又寫不下去:舊話重提有什么意味?……———好像一巨大的魔鬼盡著在他們所加上去的正數旁邊畫負號呢。他們怎能明白!我又怎能一一的與以慰藉!……幾封訣別的信總算寫完了。

(《餓鄉紀程》之三)

去國前與離世前的情景竟如此暗合,他似乎早就預見到自己的結局!又比如《赤都心史》(三十三“我”)中關于“我竟成‘神余的人’”的議論,幾乎就是對“亡靈”狀態的表述!瞿秋白確是通靈之人。因“多余的人”無法見容于社會,只能像影子一樣潛存著,那么他便成了“神余的人”!其時他痛切地表示:“寧可我濺血以償‘社會’,毋使‘社會’殺吾‘感覺’?!辈恍叶灾校∪欢吧鐣辈粌H“殺”了他,也“殺”了他的“感覺”!甚至在成了亡靈時,他仍必須面對一團亂麻的“歷史的糾葛”。

那“巨大的魔鬼”到底是什么呢?一般人當然是看不見的。當年“神余的人”窺見過它。在福建長汀監獄,他必定又看見了它。只有“亡靈”才能直面并質問它!我終于懂了:面對“巨大的魔鬼”,他只能而且必須成為亡靈!一個人若作思想的叛徒、靈魂的質疑者,那么他就必須做好成為亡靈的準備。瞿秋白一生都處于不斷否定自己、不斷追求真知的過程中。在《多余的話》中,我看到了一個被扭曲的人在最后時刻解剖自我、揭開靈魂,試圖恢復思想能力和言說自由的慘痛掙扎。盡管他的思考尚未達到更深的層面(譬如像陳獨秀四十年代跳出對斯大林個人的批評,進而將其置入蘇聯專制體制來考察),但像他這樣赤裸裸地將心靈坦露出來,接受世人和后代圍觀與評判,是極其罕見的。這足以證實他是真正無私無畏的大地赤子!

但是,永別了,美麗的世界!

一生的精力已經用盡,剩下一個軀殼。

作者暗示靈魂已離殼而去,因為它蘇醒過來后才重獲自由!沉重的腳鏈拴著的不過一“軀殼”而已。瞿秋白早年就意識到“俄國無個性,中國無社會”,為此他也吶喊過:“我要‘心’!我要感覺!我要哭,要慟哭,一暢……亦就是一次痛痛快快的親切感受我的現實生活?!钡髞砟??他連喊一聲的勇氣也沒了。他醒悟得太遲了。他太崇奉那個有著豐厚文化傳統的“天鵝”之鄉了,這妨礙了他看清現實“俄鄉”的巨大陰影———高貴的“天鵝”被馴化成千人一面的“家鵝”。瞿秋白后半程一直在“餓鄉”和“鵝鄉”中尋找“我鄉”。盡管他對重返先前的“我”感到絕望,但在最后時刻他畢竟找到了替代品:《多余的話》成了他一吐塊壘、泣血筑就的“我鄉”———

那是一葉螢白的紙舟,仿佛故鄉陰歷七月半的荷花燈,漂搖于夜霧沉沉的清流之上。但荷花燈是用來召引亡魂的,而他的紙舟則是亡靈對生者的低語……

一個大寫的人,不一定他的靈魂始終是大寫的。恰恰相反,他的靈魂深處往往有小寫的絮語、猶疑和迷亂。譬如,一想到“這世界對于我仍然是非常美麗的”,紙舟里的亡靈便停下來,露出影子般的痛苦痙攣的軀殼,在塵世作最后的徘徊與回眸:“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偉的工廠和煙囪,月亮的光似乎也比從前更光明了。”尤其是他深愛著妻子楊之華,還有“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這些剖白,這些眷戀,何以讀來如此令人刻骨銘心?他面對槍口的坦然與從容———端坐草坪,笑對劊子手說“此地甚好”,何以驚天地泣鬼神震來者?我想原因正在于此。秋白不是避世者和厭世者,他本不想死,但為了堅守最后的“我鄉”———那個大寫的“士”,他甘愿赴死!真所謂“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

貫穿秋白一生那紅灰摻雜之弧線的,還有他的病。在人生的每一個節點,秋白都會反復提及病魔的折磨。他回憶道:“本來我從一九一九年就得了吐血病,一直沒有好好醫治的機會。肺結核的發展曾經在一九二六年走到非常危險的階段,那年幸而勉強醫好了。可是立即趕到武漢去,立即又是半年最忙碌緊張的工作。雖然現在肺癆的最危險期逃過了,而身體根本弄壞了,虛弱得簡直是一個廢人。從一九二○年直到一九三一年初,整整十年———除卻躺在床上不能行動神志昏瞀的幾天以外———我的腦筋從沒有得到休息的日子。”(《多余的話》)可以這樣說,他的精神狀態與肺病呈正比關系。每當精神狀態處在猶疑與苦悶中,他的病情便會復發或加重,反過來又影響他的思考、情緒和事業,以至于最后我們已分不清他屬于哪一種“病人”,那“病灶”是純屬于個人還是導源于社會。在《多余的話》中,他多次提到愈來愈厲害的肺病,并希望將“軀殼”捐獻給解剖室:“曾經照過幾次X光的照片。一九三一年春的那一次,我看見我的肺部有許多瘢痕,可是醫生也說不出精確的判斷。假定先照過一張,然后把這軀殼解剖開來,對著照片研究肺部狀態,那一定可以發見一些什么?!逼呤赀^去了,所有的研究者竟忽略了一個驚人事實:與捐獻“軀殼”相對應的是,秋白將患有“頑疾”的“靈魂”也毫無保留地“捐獻”了出來!《多余的話》正是他“靈魂”的“X光的照片”。如此赤裸自己的“靈魂”,是上至英雄下至俗人都不愿或不敢直面的。而秋白如此坦蕩地將它“捐獻”給所有人———尤其是曾經的同志、后人和思想者。

于是這“靈魂”樣本也成了X光和鏡子。軟骨頭、政客、偽君子不敢面對它,御杖們、刀筆吏、行尸走肉不屑面對它。因此它被抹黑、被扭曲便成必然了。盡管那個圍剿個性和感覺的社會仍在,“可是醫生也說不出精確的判斷”,誰能指出它肺部的“瘢痕”在哪兒呢?

我喜歡真實、坦蕩得有些殘酷的瞿秋白———那種將“軀殼”和“靈魂”全部“捐獻”出來的大無私大無畏大孤獨!然而,《多余的話》至今仍是“多余的”:對于布爾什維克國度,任何“非布爾什維克”或“反馬克思主義”都是“多余的”;如同民主對于專制是“多余的”,自由對于權力是“多余的”。對于嚴密控制的精神世界,連亡靈的一聲嘆息也是“多余的”!

責任編輯:趙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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