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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橋

2012-04-29 00:00:00愛麗絲·門羅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4期

她曾經離開過他。直接原因是非常瑣碎的。他和一個少年團伙混在一起(他稱呼他們“悠悠”),他匆忙吞下她剛烤好的姜汁蛋糕,而那本來是準備做那天晚上聚會后的甜點的。她沒有被注意地———至少是尼爾和悠悠們沒有注意———離開了房子,坐在主街上一間三面遮蔽的棚子里,公交車一天在這里停兩次。她以前從來沒有來過,她要等好幾個小時。她坐在那兒,讀木墻上所有或寫或刻的東西。各種各樣的首字母縮寫,某某彼此相愛到永遠。登克·卡提斯是同性戀。加納先生也是(數學)。

吃屎的H.W.甘支統治。絕命快閃。上帝憎恨猥褻污穢。凱文S.死定了。阿曼達W.美麗甜蜜,我希望他們不要把她關進監獄,因為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她。我要操V.P.女士,要坐在這里讀你寫的這些可惡的臟東西。

看著這些傾瀉的人類信息———尤其困惑于關于阿曼達W.的發自內心且書寫整齊的句子,基妮想知道寫這些東西的人當時是否獨自一人。她繼續想象自己坐在這里或某個類似的地方,一個人在等待巴士,如果她繼續執行現已決定的計劃,她一定會的。她會忍不住在公共墻上發表聲明嗎?

現在,她感覺自己和那些寫下這些東西的人有了某種關聯———這種感覺源自于她的憤怒,輕微的憤怒(也許是輕微的?)以及她向尼爾實行報復的興奮感。但是她正在卷入的生活中,也許沒有什么人可以讓她生氣,欠她什么,或可能因為她的行為受到獎懲,或真正受到影響。她的感覺可能對任何人都不重要———除了她自己———但是這種感覺在她心里膨脹開來,壓迫著她的心臟,令她窒息。

畢竟她不是人們趨之若鶩的那種人。她很挑剔,以她自己的方式。

當她站起來走回家時,還沒有看到車的影子。

尼爾不在。他送男孩子們回學校了,他回來時,有人已經到了,是提早來赴會的。等她恢復平靜后,她告訴他自己做了什么,那可能會成為一個笑話。實際上,它確實成了一個笑話,她在公司講了很多次———省略了或只是大致描述她在墻上讀到的東西。

“你有沒有想過跟我去?”她問尼爾。

“當然,如果有時間的話。”

腫瘤醫師品行端正,事實上在白色罩衫下穿了黑色圓翻領襯衫———說明他剛剛完成正式的混合與配量。他的皮膚年輕光滑———看起來像奶油糖果一樣。他頭頂上是淺黑色的頭發,纖細的萌芽,很像基妮自己炫耀的鬈發。不過她的頭發是灰棕色,像老鼠毛。一開始,基妮想他可能既是病人又是醫生。接著又想他是不是用這種方式接近病人,讓他們感覺更舒服。頭發很可能是移植的,或者這只是他喜歡的發型。

你不能問他。他來自敘利亞、約旦或醫生很有尊嚴的地方。他拘泥于禮節。

“現在,”他說,“我不想給人錯誤的印象。”

她從空調房間里出來,走進安大略八月下午刺眼的陽光中。有時太陽穿透云層,有時留在薄薄的云后———怎樣都是熱。停著的汽車、人行道、其它建筑的磚,似乎都在對著她轟炸,仿佛它們都是各不相干的事實,以荒唐的順序向她拋來。這些天,她沒有考慮改換環境,她想要一切都熟悉而穩定。信息的改變也是一樣。

她看見篷車從停靠的路邊開過來,駛下街道來接她。它呈淺藍色,微微發亮,顏色令人生厭。生銹的地方重新油漆的藍色更淡些。貼紙上寫著:我知道我開的是一輛破車,但是你應該看看我的房子,尊敬你的母親———地球(下面是最近新貼的),使用殺蟲劑除草引發癌癥。

尼爾過來幫她。

“她在車里。”他說。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急切,模糊得像一種警告或是乞求。他匆忙緊張的神情告訴基妮,現在不是把她的消息告訴他的時候,如果那可以叫做消息的話。當尼爾和其他人一起的時候,即使是一個人,只要不是基妮,他的行為就會不同,他會變得更活躍,更熱情,更迷人。基妮不再為此感到困擾了———他們在一起已有二十一年。她自己也變了———她常常把這想成是一種反應———變得更保守,有點兒愛諷刺。一些偽裝是必要的,或只是太習慣了無法丟掉。像尼爾的老式外表———班丹納印花頭巾、蓬亂的灰色馬尾、金齒圈一樣閃閃發光的小金耳環,還有他逃犯一般的破爛衣服。

她去看醫生的時候,他在挑選來家里幫工的女孩。他在少年犯感化院見過她,他做老師,她在食堂工作。感化院就在他們住的城外二十英里遠的地方。幾個月前女孩辭去了廚房的工作,在一個主婦生病的農場里做家務。離這個大鎮子不遠,好在她現在有時間。

“那個女人怎么啦?”基妮問。“她死了嗎?”

尼爾說,“她住院了。”

“一樣。”

他們要在短期內做很多安排。把前屋所有的文件都清理出來,含有相關文章的還沒存盤的報紙和雜志———高及天花板的書架上已經堆滿了。兩部電腦、舊打字機和打印機。所有這些都要找個地方放好———暫時的,盡管沒有人這樣說———放在別人的房子里。前屋要變成病房。

基妮對尼爾說他至少可以保留一部電腦,放在臥室里。但是他拒絕了。他沒有說,不過她明白,他認為不會有時間用電腦。

他們在一起的這些年里,尼爾幾乎用了所有業余時間組織和舉辦活動。不僅是政治上的活動,還有努力保護歷史建筑、橋梁和墓地的活動,保護街道兩邊和老森林里孤立區域的樹木不被砍伐,保護河流不受有毒排水的污染,使好的土地免于被開發,讓當地人不賭博。總是要寫信件和請愿書,向政府部門游說,分發海報,組織抗議。前屋是發泄憤慨的地方(基妮認為,那給了人們很大滿足),也是充斥著混亂主張和爭論的地方,還有尼爾富有膽略的樂觀心情。現在房間突然空了,讓她想起第一次走進這座房子時的情景,她父母掛著簾子的錯層式房子,想起那些擺滿書的架子,窗子上的木板,光亮地板上那些漂亮的中東地毯,她總是記不住名字。她購買的卡納雷托印刷品,貼在自己在大學的房間光禿的墻壁上。泰晤士河畔市長大人旅行日。她其實貼上了,盡管不再留意它。

他們租了一張醫院的床———他們還不真正需要它,不過趁著有還是弄一張,因為經常供不應求。尼爾考慮得非常周到。他掛起一個朋友家替換下來的厚窗簾。上面有大酒杯和黃銅馬飾圖案,基妮覺得它們很丑陋。但是她現在知道,總有一天,丑陋和漂亮都為一種目的服務,那時,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掛鉤,懸掛你身體任性的感覺,和你思想的零零碎碎。

她四十二歲,直到最近,她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尼爾比她大六歲。所以她想,按自然規律,她就是他現在的狀態,有時她擔心自己如何應付。一次,睡覺前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溫暖而實在,她想當他死去時,她會握住或觸摸這只手,至少一次。她不能相信那個事實———他死去、沒有力量的事實。不論預見這種狀態的時間有多久,她都不能相信。內心里她無法相信他對這一刻一無所知。對她一無所知。想到他沒有那種想法引起了一種迷惘,一種可怕的墜落感。

但同時也有一種興奮。當快速蔓延的災難有希望釋放你對自己生活的所有責任時,你感覺到無法形容的興奮。因為羞愧,你必須鎮定并保持安靜。

“你去哪里?”當她把手抽回時,他問道。

“不去哪里。翻個身。”

她不知道尼爾是否有這種感覺,既然現在碰巧她有這種感覺。她問過他是否習慣了這個想法。他搖了搖頭。

她說,“我也沒有。”

接著,她說,“只是別讓哀傷心理治療師來。他們可能已經準備好了。想要先發制人給你打擊。”

“別折磨我了。”他說,聲音里帶著少有的憤怒。

“對不起。”

“你不必總是把什么都看得那么淡。”

“我知道。”她說。但是事實上發生了這么多事情,現在的事件占據了她大部分注意力,她發現很難有什么看法。

“這是海倫,”尼爾說。“從現在開始,她要照看我們。她不能容忍任何廢話。”

“太好了。”基妮說。一坐下,她就伸出手。但是女孩可能沒有看見,她的手低垂在兩個前座之間。

或許是她不知如何是好。尼爾說過她來自不可思議的環境,一個絕對不開化的家庭。發生了一些你無法想象會在當今這個時代發生的事情。一個邊遠的農場,死去的母親,智力殘障的女兒,和專橫、精神錯亂、亂倫的老父親,還有兩個小女孩。海倫是大的,她十四歲時和老人打了一架,離家出走。一個鄰居收留了她,報了警,警察來帶走了妹妹,兩個孩子都被送到兒童救濟院的收容室。老人和他的女兒———也就是她們的父母———都被安置到了精神病院。養父母收留了海倫和她妹妹,她們身心都很正常。她們被送去讀書,在那里度過了一段悲慘時光,不得已要一直留在一年級。但是她們都學到了足以找工作的知識。

尼爾啟動了篷車,女孩子決定要說話了。

“你選擇了這么熱的一天出門。”她說。這應該是她聽別人開始聊天時說過的那類句子。她說話的語氣生硬、平淡,顯得對立和不信任,但即便這樣,基妮現在知道不應該計較。某些人說話就是這個樣子———尤其是鄉下人———在世界的這個部分。

“如果你感覺熱可以開空調,”尼爾說,“我們有老式的空調———把窗子搖下來就是了。”

他們在下個拐角轉彎是基妮沒有想到的。

“我們得去醫院,”尼爾說。“別慌。海倫的妹妹在那里工作,她那兒有海倫要拿的東西。是吧,海倫?”

海倫說,“是的。我的好鞋子。”

“海倫的好鞋子。”尼爾抬頭看看鏡子。“海倫·蘿西小姐的好鞋子。”

“我的名字不是海倫·蘿西。”海倫說。好像她不是第一次這么說。

“我這么叫因為你的臉是玫瑰紅色。”尼爾說。

“我不是。”

“你是。不是嗎,基妮?基妮同意我的說法,你的臉像玫瑰。海倫玫瑰臉小姐。”

女孩子的確皮膚柔嫩粉紅。基妮還注意到她有幾近白色的睫毛和眉毛,嬰兒絨毛般金黃的頭發,幾乎完全不加修飾的嘴唇,但不是沒涂口紅的正常顏色。小雞剛出殼的樣子,仿佛還有一層皮膚沒有長好,最后還要長一層更粗硬的毛發。她一定是對皮疹和傳染病很敏感,容易有刮傷和瘀痕,嘴周圍會發炎,白色的睫毛間會有麥粒腫。不過她看起來并不柔弱。她的肩很寬,瘦削但骨架很大。她看起來也不笨,盡管她有小牛或小鹿的那種直率表情。一切都顯露無遺,她的注意力,整個人的性格都暴露在你面前,帶著一種無辜的———對基妮來說———也是討厭的力量。

他們正走在通向醫院的長山坡上———基妮也是在這家醫院做的手術,并進行了第一個化療療程。醫院對面是墓地。這是條主路,每次來都要經過這里———過去他們來鎮上只是買東西,或是少有的看場電影消遣一下———基妮會說“多讓人沮喪的景色”或者“這是不是太方便了”之類的話。

現在她保持沉默。墓地不會讓她煩惱。她意識到它不重要。

尼爾一定也意識到了。他對著鏡子說,“你猜那墓地里有多少人?”

海倫沉默了片刻。然后———相當陰沉地———說,“不知道。”

“他們都是死人。”

“他又開始氣我了,”基妮說,“那是四年級的笑話。”

海倫沒有回答。她也許從來沒有念到四年級。

他們開到醫院大門那里,在海倫的指點下繞到后面。人們穿著病號服出來抽煙,其中一些還拖著輸液瓶。

“你看那條長凳,”基妮說。“哦,沒關系,我們已經開過了。它有個標志牌———謝謝,請不要抽煙。但那是讓人們出來散步時坐的。他們為什么出來?為了抽煙。那么他們不應該坐下嗎?我不明白。”

“海倫的妹妹在洗衣房工作,”尼爾說,“她叫什么名字,海倫?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洛伊絲,”海倫說。“在這兒停車。好的,就是這里。”

他們到了醫院后翼的停車場。除了一扇緊閉著的卸貨門,一樓沒有入口。另外三層樓有門通向防火通道。

海倫出來了。

“你知道怎么進去嗎?”尼爾問。

“很容易。”

防火通道離地面有四五英尺高,但是她可以抓住欄桿,把自己悠上去,也許把腳踩在一塊松動的磚上,幾秒鐘的事。基妮不知道她怎么辦到的。尼爾在笑。

“去拿吧,姑娘。”他說。

“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基妮說。

海倫已經跑上三樓,消失了。

“如果有,她也不會用的。”尼爾說。

“真有勇氣。”基妮費力地說。

“不然她永遠不會沖出來,”他說,“她需要用所有的勇氣。”

基妮戴著寬沿草帽。她摘下帽子,開始給自己扇風。

尼爾說,“對不起。好像沒有什么陰涼處可以停車。她很快就會出來的。”

“我看起來很奇怪嗎?”基妮問。尼爾習慣了她這么問。

“你很好。反正這附近也沒有人。”

“我今天看見的男人不是我以前看見過的那個。我想這一個比較重要。可笑的是他的頭發和我的一樣。也許他這樣是為了讓病人安心。”

她想繼續說下去,把醫生說的話告訴他,但是他說,“她妹妹不像她這么聰明。海倫差不多要照顧她,使喚她。鞋的事———很典型。難道她不會自己買鞋嗎?她連自己的住處都沒有———她還是和收養她的人一起住,在鄉下的什么地方。”

基妮沒有繼續。扇風用去了她大部分力氣。他觀察著建筑。

“我希望他們不會因為她亂走把她拖出來,”他說。“違反規定。她可不是守規則的人。”

過了幾分鐘,他吹了一聲口哨。

“她來了。她來了。向最后的直線跑道沖去。她會不會跳之前先停一下?看一看再跳?她會嗎———不。不會。喔———喔。”

海倫手里沒拿著鞋。她跳進車,嘭地把車門關上,說,“愚蠢的白癡們。我一上去就有一個卑鄙的家伙擋住我。你的牌子呢?你得戴牌子。我看見你從防火通道進來的,不能這樣。好吧,好吧,我要找我妹妹。你現在不能見她,不是休息時間。我知道,所以我才從緊急通道進來,我只是要拿點兒東西。我不用和她說話,不想占用她的時間,只是拿東西。那可不行。我行。你不行。接著我開始大聲叫洛伊絲,洛伊絲。他們所有的機器都在轉,里面有兩百度,他們臉上都是汗,有人過去,洛伊絲,洛伊絲。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能不能聽見我的叫聲。但是她沖出來,一看見我———哦,該死。哦,該死。她說,我去了,可是忘拿了。她忘了拿我的鞋了。我昨天晚上還打電話,提醒她。可是你看,該死,她忘了。我本想揍她一頓的。你現在出去,他說。下樓,出去。不要走緊急通道,那是違法的。討厭他。”

尼爾不停地笑,一邊搖著頭。

“那么是她忘了你的鞋?”

“忘在了瓊和馬特家。”

“多么悲慘啊。”

基妮說,“我們現在能不能開車,好讓這里有點空氣?扇風不管用。”

“好吧。”尼爾說。他倒車,調頭,他們再次經過熟悉的醫院前面,相同或不同的人在抽煙,穿著沉悶的病號服,帶著吊針在散步。“海倫告訴我們要去哪兒?”

他對著后座叫,“海倫?”

“什么?”

“去那些人家我們怎么走?”

“哪些人家?”

“你妹妹住的地方。你鞋子在的地方。告訴我們該怎么走。”

“我們不去他們的家,我不告訴你。”

尼爾將車轉回來時的原路。

“我這樣開著,等你想好方向。上高速路是不是好些?或者到鎮中心?我該從哪里開始呢?”

“不從任何地方開始。哪也不去。”

“不是太遠,是嗎?為什么不去?”

“你已經幫了我一次了,那就夠了。”海倫盡可能向前傾身,把頭伸到尼爾和基妮的座位中間。“你帶我去醫院,那還不夠嗎?你不必一路開著車幫我忙。”

他們減慢車速,拐進一條小道。

“那太傻了,”尼爾說。“你要到二十英里外的地方去,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也許會需要那些鞋。”

她沒有做聲,他又問了一遍。

“或者你不知道路?你不知道從這里怎么走嗎?”

“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訴你。”

“那么我們轉一轉。隨便轉,直到你準備告訴我們。”

“我不會準備好的。我不想告訴你們。”

“我們可以回去看你妹妹。我敢說她會告訴我們。現在到了她的休息時間了,我們可以送她回家。”

“她上晚班,那怎樣?”

他們穿過鎮中基妮以前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他們開得很慢,經常轉彎,以致沒有什么風吹進車里。木板封起來的工廠、打折店、當鋪。現金、現金、現金,有柵欄的窗子上有一個閃亮的牌子。但是有一些房屋,破爛不堪的舊復式建筑,二戰期間迅速建造起來的單獨的木制房屋。一個小院子堆滿了待售的東西———衣服掛在一根繩子上,桌子上滿是碗碟和家庭用品。一只狗在桌子下聞來聞去,幾乎要把桌子撞倒,臺階上坐著的女人,抽著煙,照看著稀少的顧客,好像心不在焉。

一間街角商店前面,一群孩子在吮吸冰棒。站在邊上的一個男孩———可能不超過四五歲———把冰棒向篷車扔去。力量大得驚人。竟然打到基妮一側的車門,就在她胳膊下面,她輕輕叫了一聲。

海倫把頭從后窗伸出去。

“你想把胳膊吊在繃帶上嗎?”

那個孩子開始嚎叫。他沒有和海倫頂嘴,也不指望要回永遠失去的冰棒了。

海倫把身子縮回篷車里,對尼爾說,“你是在浪費汽油。”

“在城北?”尼爾說。“城南?北南東西?海倫告訴我們哪個最好。”

“我已經說過了。今天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我也說過。我們要為你拿到那些鞋子才回家。”

不論語氣多么嚴厲,尼爾還是保持著微笑,臉上掛著一種故意的、無助的愚蠢表情。一種狂喜襲來的表情。狂喜襲遍了尼爾的全身,他被愚蠢的狂喜充滿了。

“你真固執。”海倫說。

“你會看到我有多固執。”

“我也是。我和你一樣固執。”

基妮似乎可以感到海倫臉頰的熾熱,它們和她挨得很近。當然也可以聽到女孩子的呼吸,由于興奮而粗重的呼吸,有點兒哮喘的跡象。海倫就像一只家貓,不應該用任何車輛攜帶,精神會緊張得喪失理智,太容易在座位間跳來跳去。

太陽又透過云層照射下來。黃銅般高懸在天空中。

尼爾把車轉向有茂密老樹的路上,那里的房屋也更像樣一點兒。

“好點兒嗎?”他對基妮說。“陰涼一些嗎?”他壓低了嗓音,語調親密,仿佛有關女孩子的事情可以暫時放一下了,都是廢話。

“走風景好的路。”他對著后座說,音調又提高了些。“我們今天要走景觀道路,特別優待海倫玫瑰臉小姐。”

“也許我們應該,”基妮說,“也許我們應該開回家。”

海倫插話進來,差不多是在叫喊,“我不想耽誤任何人回家。”

“那你就給我指路。”尼爾說。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嗓音,讓它聽起來嚴肅些。不能再微笑了,不論他怎么努力掩蓋,還是忍不住要笑出來。“讓我們去那里完成使命,然后就開回家。”

這樣慢慢開過了半個街區,海倫抱怨著。“如果非得去那就去吧。”她說。

他們沒開多久,過了一塊地段,尼爾又對基妮說,“沒看見小溪。也沒有房屋。”

基妮問,“你說什么?”

“銀溪房產。在招牌上寫著。”

他一定是看到了一個她沒有看見的招牌。

“轉彎。”海倫說。

“左還是右?”

“在拆卸場。”

他們經過拆卸場,廢舊的汽車在松垮的鐵柵欄后半隱半現。上了小山坡,經過一些沙土礦井坑的門,到了山中一個凹陷的大坑前面。

“就在那兒。前面是他們的信箱。”海倫叫著,有些自豪的樣子,他們靠得足夠近的時候,她讀出上面的名字。

“馬特和瓊·柏格森。就是他們。”

幾只狗叫著跑下短短的車道。一只又大又黑,一只小些,棕褐色,像只小狗。它們圍著車輪跳來跳去,尼爾按了按喇叭。接著另一只毛皮光滑、帶微藍斑點的狗———這只更狡猾、更有目的性———從長長的草叢里溜出來。

海倫叫它們閉嘴、趴下、滾開。

“除了品拓,其他的不必害怕,”她說,“另外兩只是膽小鬼。”

他們在堆著砂石的寬敞凌亂的空地上停下來。一邊是帶鐵皮頂的谷倉或工具棚,另一邊的玉米地邊緣,是一個廢棄的農舍,大部分磚已經脫落,露出黑色的木墻。現在有人住的房子是一個拖車,安裝了很好的平臺和雨篷,拖車后面的花園看起來像玩具柵欄。拖車和花園還算體面整潔,其它地方都是四處亂丟著可能還有用的東西,或是僅僅扔在那里等著生銹、爛掉。

海倫已經跳出車外,在教訓著那幾只狗。但是它們繼續從她身旁跑過去,對著車又叫又跳,直到一個男人從棚子里走出來,叫住了它們。基妮聽不明白他嚇唬那些狗的話和狗的名字,不過狗都乖乖地安靜下來了。

基妮戴上帽子。這期間她一直拿在手上的。

“它們僅僅是在炫耀。”海倫說。

尼爾也下了車,正和狗果斷地交涉著。棚子里出來的男人朝他們走來。他穿著紫色的T恤衫,被汗浸濕了,貼在胸和肚子上。他胖得都有乳房了,肚臍像懷孕的女人一樣突出,像巨大的針墊架在他的肚子上。

尼爾伸出手和他打招呼。男人在工作褲上拍了拍手,笑著和尼爾握手。基妮聽不到他們的話。一個女人從房車里出來,打開玩具車門又隨手拴上了。

“洛伊絲忘了把我的鞋子帶給我了。”海倫對她叫道。“我還給她打了電話,都囑咐好了,但她還是忘記了,所以洛基爾先生帶我來拿。”

女人也很胖,盡管不像她丈夫那么胖。她穿著粉紅色的穆穆袍(夏威夷婦女寬大長袍),上面有阿茲特克太陽,頭發上有一條條的金色。她沉著而熱情地從沙土路上走過來。尼爾轉身自我介紹,然后帶她到篷車這邊,把基妮介紹給她。

“很高興認識你,”女人說。“你是那位身體不好的女士嗎?”

“我還行。”基妮說。

“那么既然來啦,就進來坐坐吧。別在外面,這么熱。”

“哦,我們只是路過。”尼爾說。

男人走近了一些。“我們屋子里有空調。”他說。他在查看篷車,他的表情親切友好,但是略帶輕蔑。

“我們順路來拿鞋子的。”基妮說。

“現在既然到這里了就不能那么簡單了。”女人———她的名字叫瓊———說著,笑起來,好像如果他們不進去坐坐是可恥的玩笑。“你們快進來休息一下吧。”

“我們不想打擾你們的晚餐。”尼爾說。

“我們已經吃過了,”馬特說。“我們吃得早。”

“但是剩下各種各樣的辣椒。”瓊說,“你們得進來把辣椒打掃掉呀。”

基妮說,“真是謝謝你們。不過我吃不下什么東西。這么熱的天我不想吃東西。”

“那么你最好喝點兒什么,”瓊說,“我們有姜汁飲料。可樂。我們還有桃汁杜松子酒呢。”

“啤酒,”馬特對尼爾說,“你喜歡藍啤酒嗎?”

基妮把尼爾叫到車窗旁邊。

“我不行。”她說,“就告訴他們我不行。”

“你知道你會傷害他們的感情的,”他小聲說,“他們很友好。”

“但是我不行。也許你可以去。”

他彎下身子。“你知道如果你不來會怎樣。好像你是瞧不起人家。”

“你去吧。”

“你進去就會感覺好的。空調對你有好處。”

基妮還是搖頭。

尼爾直起身體。

“基妮想待在這里,有陰涼。”

瓊說,“歡迎她到房間里休息———”

“我倒真想喝一杯藍啤酒。”尼爾說。他轉向基妮勉強地笑了笑。在她來說,他顯得沮喪而氣憤。“你真的沒事嗎?”他很大聲地問,每個人都能聽見。“真的?你不介意我進去一會兒嗎?”

“我不會有事的。”基妮說。

他把一只手放在海倫的肩膀上,一只手放在瓊的肩膀上,和她們一起走向拖車。馬特好奇地對基妮微笑著,也跟了過去。

這次他叫狗跟著他,基妮聽出了它們的名字。

古博。莎莉。品拓。

篷車停在一排柳樹下。這些樹高大而古老,但是葉子稀疏,樹影搖曳,沒有多少陰涼。不過能獨自一人待著就是一種巨大的解脫了。

今天早些時候,從他們住的鎮子沿著高速路行駛時,他們在路邊小攤停下,買了些不太熟的蘋果。基妮從腳邊的袋子里拿了一個,咬了一小口———多少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胃能不能接受。她需要點兒東西讓自己不再想著辣椒,還有馬特突出的肚臍。

沒有問題。蘋果又酸又硬,但不是特別酸,如果她小口咬,認真咀嚼,可以接受。

尼爾的這種樣子她已經見過幾次了———或者差不多這樣。那可能是關于學校的某個男孩子。很隨意甚至很輕蔑地提到的名字。惆悵的表情,有點兒歉意但又有些不服氣的傻笑。

但是家里從來沒有別人要她應付,也不會有什么結果。男孩造訪的時間到了,他要走了。

所以這次也會結束的。不要緊。

她想知道是否昨天比今天更無關緊要。

她下了車,讓車門開著,這樣她就能拉著里面的把手。外面的一切都太熱了,無法握得很久。她要看看自己是否站得穩。她在陰涼里走了幾步。一些柳樹葉已經變黃。有些落在地上。她從樹陰里向外望著院子里的一切。

一輛撞凹的送貨卡車的兩個頭燈都不見了,旁邊的名字也用油漆蓋住了。手推童車的座位被狗咬掉了。一堆薪柴倒在地上沒有堆起來,一堆巨大的輪胎,大量的塑料罐子,一些油罐和舊木板,一些橙色塑料油布皺巴巴地貼在棚屋的墻上。棚屋里有一輛重型通用卡車,一輛破舊的小型馬自達卡車和一臺農用拖拉機,還有一些完整或破碎的工具、松弛的車輪、把手以及金屬棒,有沒有用就要看你的想象力了。人們要負責的東西真多啊。正如她自己曾經負責過各種照片、官方信件、會議備忘錄、剪報,以及她設計的存在磁盤上的很多東西,而在她去化療時,這些東西都被拿走了。這里的東西最后也許會被扔掉。如果馬特死了,一切也都會被處理掉。

她想到玉米地里去。現在玉米已經高過她的頭了,也許比尼爾還要高呢———她想到玉米地的陰涼處去。她帶著這種單純的想法走過去。謝天謝地,狗已經被帶進屋里去了。

沒有柵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她徑直走過去,走到兩行間距狹窄的壟溝里。葉子拂過她的臉,像油布的飄帶一樣打到肩膀上。她得摘掉帽子,才不至于讓它被刮掉。每根玉米稈上都有玉米棒子,像包裹著的嬰兒。一股強烈的、幾乎令人厭惡的蔬菜味,以及濕淀粉和熱汁液的氣味。

她想著一到這里就躺下來。躺在粗糙寬大的葉子陰涼下,直到尼爾叫她再出去。也許到那時也不起來。但是玉米壟溝的間隙太小,根本躺不下,她忙著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她很生氣。

她生氣與最近發生的事情無關。她記得一天晚上,一群人坐在她家客廳的地板上———或者說是會議室———玩那些嚴肅的心理游戲。其中一個是讓人更誠實更開朗的心理游戲。你要說出看到每個人時你頭腦中想到的東西。一個叫艾迪·諾頓的白發女人,尼爾的朋友,說,“我不愿意告訴你,但是,基妮,我每次看到你想到的只是裝得規規矩矩的人。”

基妮不記得當時作何反應的。也許不應該有什么反應。她現在頭腦里想的是,“為什么說你不想這樣說?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每當人們說不想說什么,實際上他們是想說嗎?難道你不覺得既然我們這么誠實,至少我們應該從這個開始嗎?”

她在心里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回答了。她再向尼爾指出那種游戲簡直是鬧劇。因為輪到艾迪時,有人敢對她說些不愉快的話嗎?沒有,絕對沒有。他們會說她“精力旺盛”或者“像潑出的冷水一樣誠實”。他們都怕她,就是這樣。

現在,她大聲說著,“潑出去的冷水。”語氣尖酸刻薄。

其他人對她說過比較善意的話。“花孩”或“春天的圣母”。她碰巧知道大家說的意思是“復仇的瑪儂”,但是她沒有更正。她對坐在那里聽別人對她的看法感到氣憤。大家都錯了。她既不膽小,也不順從,自然和純潔也與她無關。

當然,在你死去的時候,這些錯誤的評價卻留了下來。

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遇到了人們在玉米地最容易發生的事情———就是迷路。她一壟一壟地穿過,而且可能改變過方向。她試圖按原路返回,但顯然不是原來走過的路。又有云層遮住了太陽,所以她分不清哪邊是西。她也不知道自己進玉米地時是按哪個方向走的,所以這方面也沒什么幫助。她靜靜地站著,什么都聽不見,只有玉米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車輛的聲音。

她的心像前面還有很多年可活的人一樣跳動著。

接著一扇門開了,她聽到了狗叫聲,馬特的大叫聲,門被猛地關上的聲音。她推開玉米稈和葉子朝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實際上她根本沒有走多遠。她一直在玉米地的一個小角里磕磕絆絆地摸索。

馬特朝她揮手,同時向狗發出警告。

“別害怕它們,別害怕。”他叫道。他和她一樣向篷車走去,只是從另一個方向。他們走近以后,他放低嗓音說話,也許這樣顯得親密些。

“你應該來敲門的。”

他以為她到玉米地里去小便呢。

“我跟你丈夫說要出來看看你,看你有沒有事。”

基妮說,“我很好。謝謝。”她上了車,但是沒關門。如果她關門,他可能會有受了侮辱的感覺。而且,她覺得自己太虛弱了。

“他肯定想吃辣椒。”

他在說誰呀?

尼爾。

她在顫抖,出汗,腦子里嗡嗡響,好像兩只耳朵之間拉著電線。

“如果你喜歡吃,我可以給你拿點兒來。”

她搖了搖頭,保持著微笑。他抬起手里的啤酒瓶———似乎是在向她致敬。

“喝嗎?”

她又笑著搖搖頭。

“你不喝點兒啤酒嗎?我們這里的啤酒很好喝。”

“不,謝謝。”

“水也不喝嗎?我們這里的水很純靜。”

“不用了,謝謝你。”

如果她轉過頭,看到他紫色的肚臍,她會嘔吐的。

“你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他的語氣變得快樂和得意起來,“有一個家伙出了門,用一只手拿著一罐子辣根(horseradish)。他爸爸問,你拿辣根去哪兒?”

“我去找馬(horse),”他說。

“沒有辣根你抓不到馬。”

“明天早晨回來,你能看到最好的馬。看到我的馬。放在馬廄里。”

我不想給人錯誤的印象。我們不應該太樂觀了。但是看來我們在此有些意外的收獲。

“第二天爸爸又看見他出去。胳膊下夾著一卷膠帶(duck tape)。你現在去哪兒?”

“我聽媽媽說晚餐要吃鴨子(duck)。”

“傻瓜,你認為要用膠帶去抓鴨子嗎?”

“等著瞧吧。”

“第二天回來,他胳膊下夾著一只又大又肥的鴨子。”

看起來故事明顯縮水了。當然,我們希望的東西是我們始料不及的。我不是指戰斗結束了,只是說這是一個對我們有利的標志。

“爸爸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二天夜里,就是第二天夜里,他看見兒子手里拿著一大捆樹枝出去了。”

有利的標志。我們不知道,將來是否會有更多的麻煩,但是可以說我們會謹慎地持樂觀態度。

“你拿的是什么樹枝?”

“褪色柳。”

“好吧,爸爸說,你等一小會兒。”

“你等一小會兒。我去拿帽子和你一起去!”

“我受不了啦。”基妮大聲說。

她在心里對醫生說。

“什么?”馬特說。孩子氣的挑釁表情占據了他的臉,他還在傻笑。“現在你怎么了?”

基妮搖著頭,把手壓在嘴上。

“只是個玩笑,”他說,“我沒有要冒犯你。”

基妮說,“不,不是。我———不是。”

“不要緊,我要進去了。我不想再占用你時間了。”他轉身背對著她,連狗都沒理。

她沒有對醫生說過那樣的話。為什么要說呢?不是他的錯。但事實是她真的受不了了。他所說的話讓一切變得更難了。讓她不得不倒回去,重新開始這一年。它奪走了最基本的自由。一種她不曾知道的、單調的保護膜被揭開,暴露了她的痛處。

馬特認為她去玉米地小便的想法使她真的想去小便了。她下了車,謹慎地站著,分開大腿,撩起寬寬的棉布裙。她今年夏天已經習慣了穿寬大的裙子,不穿褲子,因為她的膀胱不再完全受控制了。

一條暗色的水流從她身上流到沙土地上。太陽下山了,黃昏正在降臨。天空晴朗,云層已經消散。

一只狗無心地叫了幾聲,說明有人來了,但一定是它們認識的人。她下車的時候它們沒有過來打擾她———說明它們已經習慣她了。它們跑出去迎接來人,沒有任何警覺和興奮的表示。

來者是一個男孩子,或者小伙子,騎著自行車。他朝篷車拐過來,基妮繞過去迎他,一只手抓著冷卻下來但仍然溫暖的金屬來支撐自己。當他對她說話時,她不想中間隔著她留下的尿坑。也許是為了不讓他注意到地上,她先開口說話。

她說,“你好———是送貨的嗎?”

他笑了,從自行車上敏捷地跳下來,把車放在地上,動作連貫。

“我住這兒,”他說,“我剛下班回家。”

她想她應該解釋一下自己是誰,告訴他自己怎么會在這里,待了多久。但是這太困難了。像這樣靠著篷車,她一定像是從失事汽車里出來似的。

“呵,我住這兒,”他說,“不過我在鎮上的餐館工作,在薩米家的店。”

一個服務員。白襯衣黑褲子是服務員的服裝。而且他具有服務員的那種耐心和機敏。“我叫基妮·洛克爾,”她說,“海倫。海倫是———”“我知道。”他說,“你是海倫的雇主。海倫她人呢?”

“在房子里。”

“難道沒有人請你進去嗎?”

他和海倫年齡差不多,她想。十七八歲。苗條、文雅、狂妄,帶著初出茅廬的熱情,這熱情很可能無法讓他達成所望。她見過幾個像他這樣的人,結果都成了少年犯。

但是他似乎挺明白事理。他似乎知道她精疲力竭了,處在某種混亂中。

“瓊也在家嗎?她是我媽媽。”他說。

他的頭發和瓊的顏色一樣,金色中略帶暗色條紋。頭發很長,中分,飄在兩邊。

“馬特也在嗎?”他問。

“是的,還有我先生。”

“他們怎么能這樣?”

“不是的,”她說。“他們請我進去來著。是我自己想在外面等的。”

尼爾過去經常帶他的少年犯回家,指導他們剪草、刷漆或做簡單的木工。他認為這有利于他們被別的家庭接受。基妮偶爾會以不會被責備的方式和他們調情。只是溫柔的語氣,讓他們意識到她柔軟的裙子和蘋果香皂的香味。那不是尼爾不再帶他們回來的原因。他被告知那是不合規矩的。

“那么你等多久啦?”

“我不知道,”基妮說,“我不戴手表。”

“應該這樣嗎?”他說。“我也不戴。我幾乎從來沒見過另一個不戴手表的人。你從來沒有戴過嗎?”

“從來沒有。”她說。

“我也是。從來沒戴過。我只是不想戴。不知道原因。從來不戴。就像,我似乎總能知道時間。不會差上幾分鐘,最多五分鐘。我也知道哪里有鐘表。我騎車去工作,我會查看時間,我一定得知道準確的時間。第一個能看時間的地方是建筑之間的法院大鐘。總是相差不過三四分鐘。有時來吃飯的人問我,幾點啦,我就告訴他們。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我沒戴手表。我會盡快去查看,廚房里有表。我說的時間和查看的總是一樣的。”

“我偶爾也能做得到,”基妮說,“我想如果從來不戴表的話,可以養成一種意識。”

“是的,沒錯。”

“那你覺得現在幾點了?”

他笑了。看了看天空。

“快八點了。差五六分鐘吧?我有優勢。我知道下班的時間,去買煙的時候是七點,然后我和幾個人聊了一會兒就騎車回來。你不住在鎮上吧?”

基妮說不住。

“那你住哪兒?”

她告訴了他住處。

“你累了嗎?想回家嗎?你要我進去告訴你先生你想回家嗎?”

“不用。別這么做。”她說。

“好吧。好吧。我不去。瓊很可能在給他們算命呢。她會看手相。”

“真的嗎?”

“當然。她每周到飯店去幾次。喝下午茶的時候。”

他拉起自行車,讓出車道。然后朝駕駛室的窗里張望。

“鑰匙忘在里面啦,”他說,“你想讓我開車送你回家什么嗎?我可以把自行車放在后面。等他們準備好,可以讓馬特送你先生和海倫。如果馬特送不了,瓊也可以。瓊是我媽媽,但是馬特不是我爸爸。你不開車,是嗎?”

“不開。”基妮說。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開車了。

“我想也是。那么好嗎?你想讓我開嗎?行嗎?”

“我認識一條路。和高速公路一樣快。”

他們沒有經過小區。事實上他們走的是另一個方向,似乎是繞著沙土坑的一條路。至少他們是在朝西走,朝天空最明亮的方向。里奇———他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沒有打開車燈。

“不會遇到任何人,”他說。“我從來沒有在這條路上見過一輛車,從來沒有。看———連知道有這條路的人都不多。”

“要是我開燈,”他說,“天就變黑了,一切都會變黑,你就無法辨認自己的位置了。我們再等一會兒,等看到星星的時候再開燈。”

天空就像淡淡的紅色、黃色、綠色或藍色的玻璃,不同的方向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你沒問題吧?”

“可以。”基妮說。

一開車燈,灌木和樹林就會變黑。一路上就只有一簇簇黑黑的灌木、一片片黑黑的樹林,在他們后面擁擠成一團,而不是現在這樣可以看出是云杉、雪松、羽毛般的圣柳,還是花朵如小火花一般閃爍的寶石草。仿佛觸手可及,他們開得很慢。她把手伸出窗外。

不是真的能夠著,但是很接近。路比車身寬不了多少。

她想她看到前面有溢滿的溝渠在閃亮。

“下面有水嗎?”她問。

“下面?”里奇說。“下面,到處都是。我們兩邊都是水,我們下面很多地方也是水。想看看嗎?”

他放慢速度。停了車。“看你那邊,”他說,“打開車門向下看。”

她照做了,發現他們停在橋上。一座不足十英尺長的橋,橫鋪著木板。沒有護欄。下面是靜止的水。

“這一帶有很多橋,”他說,“沒有橋的地方是涵洞。因為水總是在路下流來流去。或者躺在那里靜止不動。”

“多深?”她問。

“不深。這個季節不深。除非到了大池塘———那里深一些。春天,水漫過路面,車就開不過去了,很深。這條路有好幾英里都很平坦。筆直地從一端通往另一端。沒有交叉路。這是我知道的唯一穿過博內奧沼澤的路。”

“博內奧沼澤?”她重復道。

“應該是這么叫的。”

“有一個島叫博內奧,”她說,“在世界的另一面。”

“我不知道。我只聽說過博內奧沼澤。”

路中間有一條暗色的草帶。

“該開燈了。”他說完打開了燈,他們一下子落入了夜晚的隧道里。

“有一次,”他說,“我這樣打開燈,有一只豪豬,正坐在路中央。它后腿坐在地上,坐得直直的,正對著我。像一個老頭。它被嚇得要死,不能動彈了。我可以看見它小小的老牙在打顫。”

她想,這是他帶女孩子來的地方。

“你猜我做了什么?我試著按喇叭,它還是一動不動。我不想下車把它趕走。它很害怕,但它畢竟是豪豬,可能會攻擊我。所以我就停在那里。我不趕時間。等我再打開燈,它不見了。”

現在樹枝真的靠得很近了,已經刮擦到車門了,但是即使有花她也看不見。

“我給你看樣東西,”他說,“我給你看樣我敢說你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如果這事發生在她過去正常的生活中,很可能她已經開始害怕了。如果回到原來正常的生活中,她根本就不會來這里。

“你要給我看豪豬。”她說。

“不是。不是豪豬。比豪豬還罕見。至少我知道沒有那么多。”

大概過了半英里,他關了車燈。

“看到星星嗎?”他說。“我告訴過你。星星。”

他停了車。起初四下一片寂靜。然后寂靜的邊緣出現了某種嗡鳴聲,可能是遠處的車輛,還有你還沒聽清就消失了的細小的聲音,可能是夜里覓食的動物、鳥類或蝙蝠發出的。

“春天來這里,”他說,“你除了青蛙,什么都聽不到。青蛙的叫聲震耳欲聾。”

他打開他那側的車門。

“下來和我走一走吧。”

她照他說的做了。她走在一行車轍上,他走另一行。前面的天空顯得要亮一點兒,傳來一種不一樣的聲音———像是輕柔的有節奏的談話。

路變成木頭的了,兩邊的樹都不見了。

“走上去,”他說,“去吧。”

他靠攏過來,摟著她的腰,好像在引導她。然后他的手拿開了,讓她走在木板上,像船上的甲板一樣。像船上的甲板一樣,它們升升降降。但那不是海浪的運動,是他們的腳步,他和她的腳步,使腳下的木板輕輕地上升和下降。

“現在你知道你在哪里嗎?”他問。

“在船塢上?”她說。

“在橋上。這是座浮橋。”

現在她弄清楚了———木板路離靜止的水面只有幾寸。他把她拉到一邊,他們向下看。水面上有星星在移動。

“水很暗,”她說,“我是說———水很黑,不僅僅是因為夜晚。”

“它一直都是黑的,”他驕傲地說,“因為是沼澤。里面有像茶的東西,看起來像紅茶一樣。”

她可以看見水岸邊緣和蘆葦叢。蘆葦叢里的水,那種聲音是水的拍打發出的。

“丹寧酸。”他自豪地說著這個詞,仿佛是他把它從黑暗中打撈上來的。

橋身輕微的顫動讓她想象樹木和蘆葦都放在土地的托盤上,路是土地漂浮的綢帶,下面都是水。水仿佛如此安靜,但是它不可能真的靜止,如果你試圖盯住一顆映在水里的星星,你就會看見它是怎樣閃爍、變形、從視線里溜走的。然后,它會再次出現———但也許不是同一顆星星。

到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沒戴帽子。她不但沒有戴,也不在車上。她下車去小便,然后和里奇說話時,就一直沒有戴了。當馬特給她講笑話,她坐在車上,頭向后靠著座位的靠背,閉著眼睛的時候就沒有戴了。她一定是把帽子落在玉米地里了,驚慌離開玉米地時掉在里面了。

當時她害怕看到馬特紫色襯衫下的肚臍,他倒不介意看她暗淡的門把手。

“真糟糕,月亮還沒有升起來,”里奇說,“有月亮的時候這里棒極啦。”

“現在也不錯。”

他悄悄地把胳膊伸過去輕輕摟住她,仿佛這樣做是天經地義的,他可以隨心所欲。他吻了她的嘴。在她看來,這是她第一次參與接吻這樣的事件。整個故事,完全獨立。溫柔的前奏、有效的壓力、全身心的試探和接受,遲疑的感謝和滿足的分開。

“哦,”他說,“哦。”

他把她的身體轉過去,他們原路走回。

“那你是第一次上浮橋嗎?”

她說是的。

“那你現在就要開車過去了。”

他拉起她的手悠蕩著,好像要把它拋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吻一個結了婚的女人。”

“你很可能還會吻很多這樣的人,”她說,“在你完蛋以前。”

他嘆息著,“是啊。”想到將來的一切,他感到吃驚,變得清醒了。“是啊,很有可能。”

回到陸地上,基妮突然想起了尼爾。輕浮而多疑的尼爾,正伸開手,讓有一條條亮色頭發的女人看,那個算命者。在他未來的邊緣上搖晃著。

不要緊。

她感到一種輕松的同情,幾乎就像是笑。一陣輕柔的歡快暫時戰勝了她的疼痛和空虛。

責任編輯: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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