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逢上天氣晴好，陽光如煙，秦先生就搬一竹椅，坐在院里，腦袋低垂，雙眼微瞇，兩肩耷拉，打著盹。半夢半醒間，秦先生一陣恍惚，恍惚中，一生仿若如此而逝。

秦先生的生活平靜，平靜得疑是悲涼，因畢竟少了人世的溫馨。歲月長，寂寥亦長，人便老得快，快了后又慢下來，慢下后，秦先生的臉上就有種慈祥之光，緊緊罩住他的身體。

秦先生的妻子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蕭娘。蕭娘是秦先生的至愛，兩個人長相廝守，直到雙鬢泛出白絲。他們唯一的女兒叫素蕓，聰敏伶俐，說話慢聲細(xì)語。在秦先生與蕭娘的呵護(hù)下，一直健康成長，等兩人把大半的光陰度去，素蕓也長成了大姑娘，于是送到很遠(yuǎn)的地方求學(xué)。對女兒的婚事，秦先生是存了私心的，準(zhǔn)備找一男子入贅，膝下便后繼有人了，年邁亦可享天倫之樂。不知素蕓是真不懂，還是裝糊涂，并沒因此遂父親的意愿。記得，秦先生曾多次清楚地向女兒表達(dá)過這意思，素蕓聽著，低眉微笑，臉紅如桃花?？粗畠旱哪樱叵壬睦锵袷怯辛说?，喜氣藏不住，從眼角泄了出來。

沒承想，素蕓處事果斷，整整瞞著父母三年，畢業(yè)后遠(yuǎn)嫁了，嫁到了外省，隔得很遠(yuǎn)。秦先生老了，蕭娘的身體也日不如一日，兩人就懶得去外省看看，至多在夢里相見。出嫁后，素蕓繼承了父親的衣缽，喜好書信，每個月一封，時間不早不晚，總是月末。素蕓的信寫得簡潔、含蓄，片言只語間情感飽實。秦先生每每捧著女兒的來信，身體顫動，嘴唇哆嗦，用汗?jié)竦氖植痖_封口，一紙黑字就跳了出來。素蕓的信有時還寫不滿一紙，信中又多是“近冬”、“日暮”、“甚念”、“夢寐”等等字樣。

晚上，秦先生坐在桌前，鋪開信紙，卻久久沒能落筆。坐到半夜的時候，知道不能再坐了，女兒還在那頭盼著回信呢！沉思中給女兒回信的紙上落了第一個字。過多的感慨與心底的思念，他無法一一道出。活過多年，歷經(jīng)種種，還有什么不能諒解，無以遣懷么？秦先生只寫道，院里的雞冠花開得艷，既為美色，卻能偏于一隅，有神靜氣定之態(tài)；院落的庭階上長了綠茸茸的青苔，顏色鮮碧。今隨信捎一瓣深紫的雞冠花，抄羅鄴二句詩“曉景乍看何處似？謝家新染紫羅囊”。將信封了口，秦先生想起什么，又匆匆拆開，在信末添上一行“……天氣轉(zhuǎn)涼，多加衣物。母囑。”

幾年前，蕭娘病入膏肓，身體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頭發(fā)也日見凋零，頭皮硬生生禿了一塊。蕭娘知曉自己的病情，盡管臥在床上，嘴不能言，卻眼神通透。一日，蕭娘想拿鏡子看看自己，枯瘦的手輕微抬起，端然地伸著。秦先生不能違了蕭娘的意愿，拂盡鏡面的塵灰，遞了過去。蕭娘笑著，手指從鏡面里觸自己的眉、眼、鼻、唇、喉，然后，示意秦先生給她梳頭。秦先生有話想說，嘴張了幾次，又合上。這情形，夢中已多次相見……蕭娘固執(zhí)，秦先生只好走過去，慢慢給蕭娘梳頭?？菸陌l(fā)絲一縷縷滑落，秦先生停在那里。蕭娘拿過那些發(fā)絲，送到嘴邊，輕輕吹落地面。蕭娘是從容的，將死亡映襯得又輕又淡。秦先生給蕭娘梳好發(fā)髻，雙手罩在上面，久久不敢挪開。發(fā)髻小成一團(tuán)，軟塌塌地伏著蕭娘的頭皮。從前，秦先生極喜蕭娘那一頭青絲，就像美好而令人眷戀的曾經(jīng)。秦先生嘴又張了幾次，又合上。蕭娘也有話要說，卻沒了力氣，動了動腦袋，眼睛盯著秦先生看，盡是無奈與憂傷。不知看了多長時間，蕭娘的雙眼才靜靜閉上。秦先生知道妻子去了，他本來模糊的神智愈是不清，這時，竟嗅到了一股香氣，清新入肺地彌漫開來，在屋內(nèi)奔襲，如孩子的手往上托著，一徑托到高處，又沉到地面。那是個潔白的世界，只有天籟之音在響，秦先生看到了，心里柔軟起來———音樂輕盈地淌著，淌動在蕭娘合攏的眼瞼之上……

秦先生獨自給蕭娘料理了后事，沒告訴女兒。然，僅隔了一個月，素蕓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回來了。陪同素蕓的還有她的夫君，卻與秦先生從未謀過面。及至見面，秦先生與女婿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傍晚，暮色漸濃的時候，秦先生在前，女兒與女婿跟在后面，手中挽一個竹籃，里面盛著祭物。三個人，走得慢，拐過一座山坳，越過一木橋，眼前頓現(xiàn)一僻靜開闊處。遠(yuǎn)遠(yuǎn)地，素蕓就看見母親的墳臥在枯草中。

驚蟄之后是春分，春分一過，清明到了。沒想到，離清明不遠(yuǎn)，忽然倒春寒，下了一場雪，極薄的一層。這時節(jié)該開的花都已開了，桃花正紅，李花正白，都綴著顏色瑟縮在風(fēng)中，色彩素凈了許多，仿佛要為即將到來的清明縫上哀戚的花邊。清明到了，要給故去的親人焚香祭拜，把黃色的紙錢挑在墳塋之上。要點上長明燈，讓它燃盡一個清明的節(jié)氣，讓那些燈光好照亮親人回家的路。

秦先生心里悲愴，近來他的腿腳不便，骨頭里隱隱作痛，不知還能不能去給妻子上墳。秦先生坐在院里，望著青綠的樹愣神。正愣神間，素蕓從外面推開門扉，走了進(jìn)來。秦先生又愣住了，疑是眼睛沒看清，等到確定后，臉上便微笑著。微笑著，眼淚不自禁地流了一臉。

素蕓回來，手邊牽著一個男孩子，眉眼間稚氣滿面，完全是素蕓小時候的模樣。秦先生知道是外孫，活脫脫是另一個素蕓了。小男孩穿著淺紅的羽絨襖；腳上是厚實的布鞋，鞋面已弄臟，周遭濕了一層。小男孩的臉紅紅的，眸如星子，雙手放在嘴邊哈著，朝秦先生笑，笑得天真可愛，同時喊：“外公好！外公好！”

秦先生直起身，邁著顫抖的腳步走了過去，攬過外孫，手上下摸索著，不住地應(yīng)答：“好，好，都好?！睉?yīng)答后，眼淚又流了一臉。秦先生抬手抹了一下滄桑滿布的臉。

時光清閑，歲月悠然。

這時節(jié)，蚯蚓從土層翻身而出，潛行地氣的深處；瓢蟲爬到了菜園的葉面，把露水汲啜；螞蟻沿著花蕊攀登，迷了方向；蜜蜂的翅膀沾滿花粉，不時墜到地面。所有植物的眼睛都已打開，惺忪地坦露在陽光里。泥土之上，陽光之下，植物們躡足急速前行。在春天這塊巨大的布匹上，鋪展的顏料已涂抹得山川、河流、田野雍容華貴，像一個臉上洋溢著笑容的孕婦。無邊的布匹生長、鋪展，把生命的啼哭包裹。

素蕓回家，秦先生不便的腿像是好了許多。素蕓里里外外地忙，把家中諸事歸整得有條不紊。入夜，陪著年邁的父親，她的心里充實而溫暖。秦先生什么也不用動手，做飯、洗衣、灑掃，素蕓忙得不亦樂乎。閑暇時分，素蕓與父親相對而坐，說著從前的話。秦先生又坐不住，走過去，打開木箱，從里面拿出珍藏的信，一一展現(xiàn)在女兒的面前。素蕓看著自己從前的信箋，像是在夢中。小男孩很安靜，獨自在旁邊玩耍，從不驚擾父女二人。

這夕，素蕓多做了幾個菜，拉開桌子，與父親對飲了幾杯。誰知父親喝得高興，竟陪著她喝了一整瓶。夜深，素蕓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她聽到了父親在門外的腳步聲，看來父親也睡不著。

屋子里黑，秦先生沒開燈，徘徊著。再過兩日，清明就到了，蕭娘那頭肯定寂寞，秦先生心里說，素蕓回來了，蕭娘應(yīng)該開心才對。秦先生心里暖暖的，歲月浮泛無聲，虛虛地像一條河從眼前流逝，把什么都帶走了，又把什么都留了下來。佇立在這清黑的夜里，秦先生諦聽著屋外些微的聲響，內(nèi)心寧靜如天籟。

已有幾個夜晚，素蕓都在迷糊中聽到了父親走動的腳步聲?！叭死狭耍蜕倭嗽S多?！备赣H經(jīng)常對她說。素蕓白天忙碌，晚上就睡得穩(wěn)妥。今晚，她卻睡不著，也許是酒的作用。睡不著，素蕓干脆坐起身。這時，半夜的月亮升起，清輝盈盈，淌得天地間到處都是，隔著窗玻璃，斜斜地拖了一抹進(jìn)來。房間亮生生的，風(fēng)從窗外吹進(jìn)，暖暖的，暖得歡喜。素蕓打開窗戶，腦袋探了出去，月光下，院地上父親栽種的一畦菠菜，晃眼生綠，俏生生端莊秀麗，派生出一種無言的欣悅。

清明日，蕭娘忌日，三人同行，走得慢。拐過一座山坳，越過一座木橋，眼前就是一僻靜開闊處，遠(yuǎn)遠(yuǎn)地，母親的墓地呈現(xiàn)而出。墓地坐北朝南，通風(fēng)利水，冬暖夏涼，陽光灑在上面，有熱氣裊裊冒出。中間整整隔了三年，素蕓是第二次來給母親上墳。墓碑已立了起來，石質(zhì)堅硬，上面鐫刻著母親的生歿之日。鄉(xiāng)下人現(xiàn)在都講究，墳地都用鋼筋水泥澆鑄，造得氣勢恢弘。秦先生不為所動，保持著蕭娘墓地的原貌，只是經(jīng)常來上幾鍬土，免得被雨水沖刷。秦先生喜歡蕭娘與自然合為一體，青山綠水的，沒什么不好，再說把人閉在水泥里，還不憋悶，都不能透氣了。

在母親的墳前，素蕓說了好多的話，一半說給自己聽，一半是說給母親聽。素蕓拉著小男孩的手，一起跪著磕了幾個響頭，且告訴孩子，這是外婆住的地方，千萬要記住。

臨走前，素蕓又來了一次。秦先生又與女兒同行，抱著小男孩，他的腿也好利索了。素蕓像是在彌補著對母親的愧疚。秦先生看得出，不好說什么，隨了女兒。出院門，往左拐，再往右。秦先生每年走多回，不覺中，就是一年。

清明之后是谷雨，花開透了，這些春天的顏色即將遠(yuǎn)去。

素蕓走后，秦先生常泡一杯釅茶，癡癡地坐著，想一些曾經(jīng)的過往。過往的一切，有的記得清楚，有的卻很模糊。感動或者傷感，如屋檐的余漏，時時落耳。更多的時候，秦先生多是依靠回憶打發(fā)時光，心底便有了輕微的悵然與寂寥。記憶中有些日子顯得月白風(fēng)清，比如某個與蕭娘一起守著暮春的黃昏，某個雨意切切的夜晚，那所有的一切都遠(yuǎn)了，數(shù)十年矣，隔著薄薄的一層霧霾，卻仿佛前世的宿緣，又慢慢清晰了起來。秦先生心頭襲滿惆悵，再回首，已是不堪。世界在輪回，而那歲月中的靜好，一夜一夜，把他獨留在世界上這個角落里。

有時，是連過往也不必回憶的，蕭娘就來到了身邊。那執(zhí)手相見的情景，疑是夢寐，又分明不是夢。

陽光明媚的正午，秦先生坐在竹椅上打盹，似睡似醒間，蕭娘拐過院門，走進(jìn)，徑直走到他身邊。蕭娘的發(fā)髻上斜插一枝花，臉上笑著，他伸手去抓，蕭娘卻躲開，只相視嫣然。蕭娘說，那邊不寂寞，入夜的星子總是在冰冷的晨曦中亮了又熄，白天的花開得熱鬧，當(dāng)可洗手供之，也足以遣悶懷。秦先生急了，說我知道的，你在安慰我，我知道那邊寂寞，你一個人叫我放不下心。蕭娘的眼睛就紅了一圈，以手拭之，再移步上前，挽住秦先生的手，說是你叫我放不了心呢！秦先生落寞地說，你回來了，就不要走，見你一面不容易。蕭娘不說話，看著他，無聲地笑。這是一次夢見。

又一日，臨近傍晚下了一場雨，雨下得大，滂沱有聲，把院中的菜畦連根揭起。待雨止風(fēng)歇，院地就積了一泓水，汪汪地，映著昏瞑的暮色，一只亮白的蝴蝶佇在水洼邊，雙翼翕動，翅膀上精致的花紋顫動在清涼中。忽然，一陣風(fēng)襲來，桌上的書頁沙沙響著，兀自翻出另一面。秦先生正蜷縮窗前，心里動了一下，倦意頓時爬了上來，怎么也抑制不住，歪著腦袋伏了下去……誰知蕭娘來了，像是被那陣風(fēng)吹來的一樣。蕭娘低著聲音，伏在秦先生的耳邊喃語：你這樣睡會著涼的，身體不好，就別強(qiáng)撐著。秦先生想醒轉(zhuǎn)過來，與蕭娘打個招呼，偏偏醒轉(zhuǎn)不了。他看見蕭娘一身的水意，衣服貼在身上，濕漉漉一片。蕭娘嗔怪道，本來想邀他一起到外面走走，見此情形，只好作罷。蕭娘的言辭一往地溫和平靜，有著塵世生活的煙火氣。夢中醒來，秦先生淚濕雙眼，不知何時，身上竟多了件衣服。印象中先前并沒覆上衣服，顯然是蕭娘給覆上的。秦先生泣聲說，蕭娘，我們至多只能在夢中相見么？

兩次夢寐，蕭娘不再來了。秦先生懊悔，必是蕭娘見怪了，那日夢中，蕭娘本是來邀他一起走走，去水岸邊，看那盛放得爛漫的花朵，殊料他不能醒轉(zhuǎn)。秦先生的懊悔便日漸深切，去蕭娘墳前的次數(shù)又多了。

秦先生本以為自己會就此去了蕭娘那里，沒想到一段日子的萎靡后，再次活轉(zhuǎn)了過來，就像枯后經(jīng)水的花蕾，且精力日比一日充沛。于是，秦先生重新整理菜園，松土、整畦、施肥、澆水，從鄰居那里覓來菜種，把該種的都種下去，都是秋天的菜種。

待暑氣日消，袖底的風(fēng)也有了寒意，秋天轉(zhuǎn)瞬就到了。

秋天到了，秦先生的心中還積一塊壘，那就是給蕭娘寫個墓志銘，刻在碑上，也算是了了心愿。秦先生之所以遲遲沒寫，是覺得毫無意義，就像一個人身后拖著一條尾巴，不倫不類，反而玷污了那抔靜土。日子久了，又上了心，覺著不妥。這夜，秦先生半夜起床，展紙而書，給蕭娘寫墓志銘：“蕭娘，字佳嫻，亦姓蕭，冠山村人。幼喪父，其母一手養(yǎng)大。敏而伶俐，伴我三十余年，知禮勤儉。育有一女，呵護(hù)成人，性情從她。蕭娘生前亦喜詩文，略研書法，且識其意。后病褥纏身，公元2003年4月24日，歿于花地村，4月28日葬之平湖側(cè)烏山西南。死時，撫鏡拭鬢絲以絕。棄我而先，眼不能閉，視我如刻銘心。我悲痛難忍，先葬她于此?！睂懏?，秦先生沉默良久，盯著字看。

一些時日后，秦先生種下的菜種全發(fā)芽了，簇新新地鉆出地面。看著嫩綠的葉芽，秦先生的心里是歡喜的，今年不知素蕓是否來過年？要是素蕓看到這一院的菜蔬，定高興得跳了起來。還有小外孫，隔了這么久，心里怪想念的，個頭應(yīng)該長了不少吧。

說來也巧，秦先生心里想著女兒的時候，素蕓的信就到了。第二日，秦先生早起，料理菜園，院子里的籬笆要重塑，很多地方裂開了口子，一些小動物容易進(jìn)去，經(jīng)常把菜地糟蹋得不成樣子。秦先生忙到中午的時候，院外有村人喊他拿信，便知素蕓的信到了。信拿到手，秦先生沒急著拆看，而是揣在兜里，一直到慢慢忙完手中的活，才跑到屋里洗手凈垢，再顫著手指拆封。素蕓的信寫得簡短，略說了一下自己的狀況，然后轉(zhuǎn)過來，問秦先生的身體可好？年關(guān)，若是抽得出空，一定回來過年。

天黑，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秦先生進(jìn)屋做飯。等飯做好，又不想吃，于是坐著等月亮出來。很快，月亮出來了，又白又亮，把院子照透，新插的籬笆鍍著月光，些微地泛著光澤。就著月光，秦先生將女兒的來信再看了一遍，又什么也看不清，紙上的那些字卻記得，于是握筆要回信。這時，心底的無助忽地化為一縷煙塵散開，在外人看來，他過的是桃源生活，心里安寧，就像靈魂的安寢。不過如此。

屋外，草叢間困倦的蟲鳴清脆地響著，月光映在屋頂薄薄添了一層料峭。秦先生心里嘆息一聲，還是不回罷了。

立冬后，天氣寒涼了，晝蟄夜展，夜晚就顯得漫長。夜間的寒開始有了金屬般的質(zhì)感，貼上肌膚，令人清凜，兩腋瑟縮。這些漫長的黑夜，秦先生睡不著，孤寂中坐在桌前，思緒萬端。坐到半夜，秦先生挪著僵直的腿，取來毛巾，木盆，倒瓶中的熱水，洗漱、燙腳。人老了，骨頭也跟著老了，經(jīng)不起一點風(fēng)寒。

一連幾日陰沉，下了冰涼的雨。秦先生沒出門，龜縮家中，重新執(zhí)起了毛筆，習(xí)著書法，身體便不覺得冷。久不執(zhí)筆，落紙稍有生疏，習(xí)了幾張紙后，就得心應(yīng)手了起來。年輕時不覺，及至耄耋之年，方曉習(xí)字是要大力氣的。什么叫力透紙背？秦先生就是這樣，每一筆都枯瘦，粘著均勻的力道，水洇般的紙背頓時墨跡凸現(xiàn)。習(xí)字稍久，一股熱流自指尖延伸，漫至手腕，再順手臂往上，又折下，再自下而上，自上而下，流經(jīng)身體的每一經(jīng)絡(luò)，身體就暖和了。

屋外，北風(fēng)橫掃。過了一晚，天就放晴了，只是氣溫降了不少。晴初霜旦，總是令人快樂與安寧的。秦先生的心里沒了困擾，把被褥置在太陽底下曬，坐在院里長勢茁壯的菜蔬邊，不經(jīng)意地翻著書，打發(fā)著寂寥的光陰。

時間長了，秦先生深覺是坐于空山風(fēng)露中，一生似這樣度過的，生命沒了長度。他的歲月，那些饑餓與寒冷，悲傷與恐懼，苦難與噩夢，當(dāng)然也有快樂與喜悅，如風(fēng)過耳，一一沉潛在歲月的深處。

人老了，腿腳不甚利索。傍晚，秦先生整畦，胸口吊著一只布袋，手持一小鏟，不時自布袋掏出扁豆種，挖一鏟，放一顆，再鏟土蓋上。秦先生走路不穩(wěn)，手腳顫動，常立定著，直起腰身。偏偏種扁豆是累腰身的活，蹲伏的時間長了，腰身難以直起，直起后又難以蹲下。一個下午，秦先生都在忙著，傍黑，天色暗淡，泥土中的冷氣泛起，這才梗起身，想著扁豆在寒氣盈地的土中孕育，發(fā)芽抽葉，待正月里扁豆苗就青綠地鋪滿一園，襯得冬日生機(jī)盎然，有些天遠(yuǎn)地闊的意思，這時掐其嫩芽，燃烈火清炒，味道絕佳。秦先生的心里有著瓷實的歡喜，等邁出一步，才覺身體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菜畦間。

醒來后，秦先生發(fā)覺自己躺在床上，全身上下疲憊酸痛，關(guān)節(jié)灌了鉛一樣地壓著。床前圍攏著村人，村人問：“是否打電話通知素蕓，要不連個服侍的人也沒有？”秦先生搖著頭。村人又說：“老了怎么還這么倔，身邊沒個親人，保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出了事。”秦先生還是搖著腦袋。鄰居說：“秦先生，這次依不得你了，我去打電話。素蕓路途遠(yuǎn)，回來也得三兩天，還是打電話方便，去個信得十天半月的，還不一定能及時收到呢！”秦先生是固執(zhí)，素蕓每次來，都建議家中裝上電話。秦先生說，還是寫信好，見字如見面，字有感情，也能反應(yīng)出寫時的情緒。素蕓就不言語，依了秦先生。

隔壁鄰居心地善良，安排妻子服侍秦先生。鄰居的妻子勤快，忙個不停，一會兒幫秦先生侍弄菜園，一會兒洗衣掃地，一會兒燒水做飯，進(jìn)進(jìn)出出，身影在秦先生眼前晃來晃去。秦先生幾次喊她歇著，說是不用幫忙的，他可以起身了。鄰居的妻子笑了笑，說干慣了農(nóng)活，閑不住。中午吃飯，鄰居也來了，帶來自釀的酒，與秦先生對飲了幾杯。鄰居憨實率性，話不多，但隱透出：秦先生是輕微中風(fēng)。喝著，鄰居感慨，秦先生這么好的一個人，如果起不了床，該是多么悲傷的事情啊！秦先生抹了下嘴，嬉笑著，說過幾日就能起床的，我不傷心，你倒傷心了。鄰居的妻子菜燒得好，不油膩，清爽合口，飯也做得好，不硬不軟，入口柔和，順著喉嚨滑。此情此景，令秦先生又想起了蕭娘，做得也是恁般好。很長時間了，秦先生將就著度余生，沒吃過這么好的飯菜。

吃罷飯，鄰居爬上屋頂，捅煙囪。昨晚，媳婦安頓好秦先生回到家中，入夜輾轉(zhuǎn)不能入睡，于是在被窩里與丈夫商議，說秦先生家的煙囪堵了，燒飯時煙霧憋在屋內(nèi)出不去，薰眼睛，也嗆人得很。鄰居記在心上，吃完飯，就爬上屋頂，手中拿一長棍，棍頭綁上破舊棉絮，從上朝下捅，他的妻子蹲在灶口，用火鏟往外扒，足足扒了幾桶煙灰。捅完后，鄰居爬下屋頂，站在秦先生面前笑，臉上黑了幾塊，如黑臉包公。秦先生也笑，皺褶從臉上漾開，絲絲柔和。

這兩日，素蕓正在趕來的途中。秦先生想著女兒風(fēng)塵仆仆的歸途，心里充實而欣然。為了排遣秦先生的寂寞，村人晚上都來坐坐，陪秦先生說話，說的多是鄉(xiāng)間俗事，還有鄰里間的是非，說著就說到了秦先生，說如秦先生這般的人不多見，若是每個人如此，豈不鄰里和睦，少了紛擾……秦先生過的是靜心的日子，只是又有哪個知曉呢？天地萬物，循環(huán)往復(fù)無限，花草在秋落塵泥里能夠得到重生，人亦如此，有生命的老去，就有嬰兒的啼哭。萬物循環(huán)往復(fù)，謂之無窮；天地循環(huán)更迭，謂之無限。格物致知，草木尚且如此，何況人乎？人通常只究問到自身，而忽視了天地，只有當(dāng)究問到天地，便有了對生死的超然，只是又有幾人能問到這一層次呢……秦先生無法與常人辯理，也不能解釋，越辯解就越是令人糊涂，這就是日常生活。鄉(xiāng)人看得起日常生活，因這里面充滿了人間的煙火。秦先生除了靜心外，其實是同樣看得起的。

在外人看來，秦先生的世界是靜止的，那些驚擾人心的物事與他無關(guān)，但在秦先生的眼中———流水在徐徐帶走了光陰的同時，亦會徐徐帶走人世間的物事，還要存那么多的心機(jī)干嗎？

又過了幾日，還是沒見素蕓回。

鄰居打電話，那頭說是人早已回了，難道還沒到么？秦先生就無由地?fù)?dān)心起來。傍晚時分，鄰居的妻子見秦先生心情不好，勸慰了幾句，不放心地離開了。等到吃晚飯，鄰居端來了飯菜，囑秦先生趁熱吃。秦先生比齊筷子，拖過桌面，擱在碗口。見鄰居沒走，不好意思，咽了幾口，幾口飯又咽了很長時間。鄰居離去后，秦先生努力地動了動身子，居然下了床，踉蹌著腳步，奔到桌邊，鋪紙蘸墨，集了古人兩句詩“歲月人間足，寒盡不知年”。慣于世事的秦先生心里還是受了阻，晚上又做了夢，夢見蕭娘來了，笑吟吟地站在門外，不肯進(jìn)來。秦先生只好跑出，與蕭娘相見。蕭娘說，素蕓還在路上，正急著往家趕，你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秦先生說，你很長時間都沒來看我了？蕭娘說，我是日日夜夜都伴著你，你又怎么知曉呢！這些不提也罷。只是素蕓明日要到家，素蕓回來了，我也就放心了。蕭娘說完，衣袂翻飛地隱入在一片濃霧之中。秦先生扶著柴扉，兀自搖了搖頭。

翌日，天還沒亮，秦先生就真的聽見有人開柴扉的聲音，“吱嘎”一聲，在薄明中響起。

素蕓一家人都回來了，小男孩一年未見，身體長高了不少，羞澀而靦腆，見著秦先生喊：“外公好，外公好！”女婿幾年不見，臉上也有了滄桑的印痕，肚子微凸，呈現(xiàn)出發(fā)福的跡象。

秦先生高興，心里充滿了歡喜，要起床，卻被女兒止住。秦先生吩咐女兒去柜子里拿芝麻糖給外孫吃，這些糖是村人送來的，秦先生舍不得吃，一直留著。

天微亮，素蕓去謝了鄰居，回來弄早餐。屋子里熱鬧了，吃早餐，桌子邊就多了三個人，秦先生坐在上首，不時給外孫夾菜，把外孫的碗堆得像小山包。女婿撬開帶來的酒，三人舉杯。素蕓說，見到父親后，她放心了，不像想象中的那樣糟糕。秦先生說，我想你們。素蕓說，我們也想你。秦先生的淚就流下了，說昨晚夢中見到了你母親，她說你們今天回到家中，果然就回來了。

吃罷早餐，素蕓扶著父親來到院子里。天氣晴朗，冬日的陽光清瘦，但裹著暖意。素蕓看著院里綠盈盈的菜蔬，想起父親每日的辛苦勞作，心中有了別樣的滋味。

冬至日，素蕓做了幾樣菜，挎在竹籃里，秦先生與女婿齊行，小外孫早跑在前頭，一行人往左拐，再往右。秦先生拿著冥紙與鞭炮，蕭娘那里這次該熱鬧了。每年，清明節(jié)、冬至、過年，鄉(xiāng)下人都是要給故去的人上墳的，小男孩來了一次，對去蕭娘那里的路，依然記得清。

是正午，細(xì)碎的雪蕭蕭然獨飄，枯山瘦水，寒煙輕籠。秦先生視線的盡頭，稻田的水泛著冷光，爽利簡靜。往右拐，一僻靜空闊處，蕭娘在墳塋里沉睡，旁邊空出的一塊，將是秦先生的歸宿，而那曾經(jīng)的歲月，那屬于他與蕭娘的歲月，那一生世中的溫馨與甘飴。秦先生側(cè)耳傾聽著，夢幻般地移著步，心頭猛然一陣發(fā)熱。

責(zé)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