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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花也不是花骨朵

2012-04-29 00:00:00楨理
文學界·原創版 2012年4期

漢雅端了潔白的搪瓷缸子,剛要出門,就聽見媽媽在背后說,幺兒,在外面要講四川話喲。女孩子以為自己聽錯了。

過去幾年,無論在家里,店里,還是學校門口,母女分手前偶爾會叮囑些注意事項,其中一小部分,也跟口音有關。媽媽常操著武漢人說的“彎管子普通話”、四川人說的“椒鹽普通話”,對她說,幺兒,在外面要講普通話喲。或者幺兒,跟同學學點武漢話嘛。這天卻恰好相反,媽媽要她講四川話。

漢雅停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見媽媽疊著毛巾被,又重復了一遍,幺兒,今天在外面,要記得講四川話喲。漢雅就用標準的普通話回答她,媽媽,人家來武漢好幾年了,早把四川話搞忘了。

其實女孩子根本沒有忘,只是不想講出來。永遠都不想。為了這,她暗地里把小學生字典上五六千個注音硬生生背了大半下來,成了班里的語文課代表兼校廣播站播音員之一。媽媽卻走了過來,一邊整理女兒的校服領子,一邊說,回憶一下嘛幺兒,今天你在外面要是講四川話,說不定買熱干面這兩塊錢,巷子口的吳肥肥都不會收了。媽媽說完,又放了她領子,顧自走進廁所,“啪嗒”關上門。只幾秒鐘的時間,里面便傳來了“吭吭哧哧”很努力的聲音。做女兒的呆了呆,不敢多問大人的事,就轉身出了門,買一家人過早的熱干面去。

自從來大城市后,媽媽早上的每一分鐘都變得很金貴,不像在家鄉,睡醒的媽媽會在床上摟著她講個故事。熊家婆。狼外婆。虎姑婆。

那時丁漢雅叫丁娜娜,是川中梨花鎮某私立幼兒園的學生。

五月的早上六點,天光亮亮堂堂,樓下卻沒有動靜,丟丟和元寶看樣子還沒起床,漢雅的心就落了地,一口氣跑到吳肥肥攤子,貼著前面的太婆,排隊等候。

吳肥肥的熱干面在周圍很有名,母女二人都吃上了癮。也可能是熱干面最便宜,最飽肚子,兩元一碗,一人半碗,媽媽吃起來很安靜,不會老罵物價又上漲了。因為生意好,每天來買時,總要等十幾分鐘。有些大人(武漢的有,外來的也有),總假裝沒看見漢雅,只要前面有點空隙,他們馬上就擠進去,插她隊,把她當空氣。其實女孩子已經十二歲了,杵在那里,有質有量一大坨。連吳肥肥這個老板娘,每次也一味燙面,不站出來幫她主持公道。女孩子想,自己穿的是鯇子口小學的校服,說的是該校最標準的普通話,他們為什么還欺負我,可能是我皮膚太黑了。

這天卻恰好相反,丁漢雅剛站穩,吳肥肥一下就發現了她,三年來,她第一次招呼女孩子了,而且一招呼,就一驚一乍地,恨不得全世界都能聽見。她大聲武氣地說,哎喲,大家讓這個漂亮的川妹子先買吧,不要讓她上學遲到了。

丁漢雅嚇了一跳。雖是天天見上一面,她們并不認識。吳肥肥自己總在說,喜歡我吳肥肥的熱干面就再來,或者,我吳肥肥的芝麻醬“聽了頭”(武漢話“最好”的意思),把她自己名字叼在嘴邊。漢雅又沒說過什么,除了普通話的“一碗”,吳肥肥怎么就知道她是四川人呢?難道她到媽媽的店子去過,跟媽媽成好朋友了,掏出了媽媽不輕易透露的最高級別隱私———她們是四川人。

媽媽為什么要隱瞞這點,把自己裝成說“彎管子普通話”的黃岡人、漢川人,甚至河南人呢?因為她們居住的這個城郊結合地帶,很多洗頭店,洗腳店,都是四川的妹子在里面唱主角。漢雅聽媽媽說,男人一進去洗頭洗腳,就會變成壞人。漢雅不明白這是為什么,難道那些女孩子用了傳說中的魔法藥水嗎?漢雅問媽媽,媽媽也不肯講,還說關心這個事情,也會變成壞人。漢雅不敢再問了,只是上學時老繞著那些店子走,好像里面有非典。媽媽總說,這伙娼婦,搞得咱們四川人一點形象都沒有了,鋼筋做的家庭,都要被她們拆散。媽媽不要女兒暴露自己是四川人,免得別人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看她,以為她是洗頭洗腳妹(據說里面也有個把像漢雅這么大的)。媽媽也不要女兒偽裝成河南人,她對女兒要求更高,要她成為真正的武漢人。媽媽說,幺兒,你成績這么好,再學點武漢話,說不定,長大了還能嫁個武漢的富翁呢。媽媽每次都說得女兒掉頭就跑。

還是回頭說買面的事———丁漢雅沒繞著“川妹子”的事想上一圈,大家已經讓開了一條道,很友善地看著她,無論男女老幼。女孩子正在遲疑,吳肥肥竟然一探身子,手臂越過鋁制案板上無數調料罐子,直接從她手上搶過搪瓷缸子,然后麻利地抖進了一碗燙熟的面,又耍雜技似的,往里面飛快加油鹽醬醋,比平時豐盛了許多。吳肥肥一邊夸張地做著這些,一邊朗聲說,拿去拿去,不要錢,算我請客!喊得天上的云都能聽見。

漢雅驚訝地看著手里蓋滿厚厚芝麻醬的熱干面,忍不住想低頭深深一聞。她到底控制住了自己。本想問為什么,又覺得沒什么可問的。再說,這些跟她一起買了幾年早點的人,雖說混了個面熟,他們的眼珠子,可從來不像今天這樣,落在她身上,好像她是超級女生,萬人迷。女孩子哪出得這個眾,立馬臊得腦袋一“嗡”,端著熱干面,轉身就跑了。跑了好遠,漢雅還聽見有人在后面說,造孽,造孽喲。

一個人腿斷了,四川人和武漢人都會說造孽。一個人誤以為自己是天仙,武漢人也會說造孽,但四川人只會說,哄二爺的。那背后的人說自己“造孽”,究竟是武漢或者四川的哪種意思呢———哎,是不是我的校服太大了一點,不合身。丁漢雅七七八八亂想。

女孩子一口氣跑回住的地方,也就是媽媽每次交房租后偷偷罵的“無證鬼私房”前,剛要上側面的樓梯,一樓的丟丟卻突然撲了出來,一下把她按倒在地上,好像他埋伏在門后很久了。搪瓷缸子“哐當”砸在了地上,一滾老遠,熱干面頓時撒了一地,黃黃綠綠的,心疼死個人。元寶也及時鉆了出來湊熱鬧,“汪汪”大叫。

漢雅還沒開哭呢,丟丟媽就從他們屋里跑了出來,一把抓了丟丟,使勁打他的屁股。她邊打邊說,跟你說了,再不許欺負她了,你偏不聽!

丟丟“哇哇”大哭,嘴張得像河馬。漢雅爬了起來,拍拍白滌棉短袖,打算這次不哭了。

過去的幾年,男孩子哪怕騎她頭上撒尿了,房東丟丟媽也絕不會說自己兒子半句。她總是一邊看著女孩子狼狽的樣子大笑,一邊說,漢雅,不要跟弟弟一般見識,他比你整整小四歲三個月零八天呢。

女人這天卻很反常,她要兒子丟丟讓著漢雅,還要拿自己的豆皮賠女孩子的熱干面。

直到晚上十一點過媽媽回來,丁漢雅才完全確定,頭天下午,也就是5月12日,她老家四川一個叫汶川的地方,發生了很厲害的地震。漢雅就想,難道吳肥肥、丟丟媽她們對我奇怪地客氣,是因為這個?想完,女孩子就很氣惱,覺得真是見鬼,又不是自己被地震了,那些人,客氣個什么。媽媽頭天晚上半夜才回來,沒有推醒她說這個事。哦,對了,今天早上她叫自己說四川話,還說可以免費得到熱干面,未必是因為地震?漢雅想到臉都紅了。

其實上午第二節課間,她已經隱約聽老師們在樓道里說了。有個老師還在抹眼淚,說她弟弟是空降兵,簽生死狀了。老師說完還說是軍事機密,叫另外的人不要說出去。漢雅從他們旁邊走過,覺得這個地震,這個軍事機密什么的,好像離她很遙遠,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是很小的事情。

窗簾外面被房地產公司圈了的荒地,已經很安靜了,遠遠有蟲鳴聲傳來,媽媽正式宣布完這個消息后,又湊到床邊,對睡意朦朧的漢雅說,幺兒,我跟你外公外婆打電話了,他們幸好離汶川有幾百里,跟我們這里一樣,只是杯子里的水蕩了幾下,不看電視還不知道是地震了呢。這時女孩子才想起來,頭天下午在學校,她的椅子的確也晃了幾下,當時正是自習課,有同學喊,是不是地震了,班長就說是附近工地在打樁。他還說他們家旁邊工地打樁時,弄得他像在大海上漂流一樣。大家都笑了起來。

回頭看媽媽,她正轉身找了遙控,要去開電視機。這是她第一次在半夜三更看電視,過去她一回來就說累死了,說只想快點洗了睡。

媽媽尋找著頻道,小心調低聲音,一坐定,卻突然又回過頭來,冷不丁問女兒,哎,漢雅,你怎么沒有反應,冷血動物一樣,四川都發生地震了,你,你就沒有什么感覺嗎?

這聲音在子時刺穿夜的靜謐。

漢雅在枕頭上輕飄飄地搖了搖頭,說,媽媽,現在一打開電視,就會有飛機掉下來,還會有人把刀子插進別人的身體,我能有什么感覺?我要抓緊時間睡覺,明天還有英語單元測驗。老師說要是沒考過九十分,就要站辦公室。

話還沒說完,漢雅就已經扯開小鼾,進入了夢鄉。

完全不想關注地震的丁漢雅,幾天后卻被地震關注上了。

首先是那個討厭的丟丟,老埋伏在門背后等她,一看見她回家,就餓狗子一樣撲上來,“哐當”一下,把女孩子按倒在門前水泥地上,氣咻咻喊,災民!災民!像在喊還錢償命一樣,很憤怒。他一喊完,元寶就會沖出來,用“汪汪”的叫聲,重復小主人的意思。

接下來當然是丟丟媽沖出來,從漢雅身上扯開自己兒子,一邊打他屁股,一邊把他拖回去。丟丟媽還是那句話,小祖宗喲,叫你不要再弄她了!

她拖了兒子,臨進門前,還故意回過頭,對正從地上爬起來的女孩子扯開一個討好的笑,牙齒白森森的。

實際上,過去的幾年,丟丟總三不五時躲在門后襲擊她,同時還學著漢雅媽媽的口氣,咬牙切齒喊女孩子妖(幺)兒,或者妖怪兒。元寶也總是配合著,沖出來,大聲吠叫,做出準備要襲擊她的樣子。這兩樣“東西”,幾乎是女孩子來武漢三四年最大的噩夢。漢雅曾經懇求媽媽,不要再租丟丟家的房子了,媽媽卻說,兩百塊錢,在武漢只能住草棚子,好歹人家還是樓房嘛。媽媽說完又補充一句,再說,丟丟從來沒有真正把你打傷過,元寶也沒咬過你,人家不過是撲騰幾下,鬧著玩。幺兒,不要太嬌氣了,要清楚自己是誰。丟丟媽也多次看著女孩子的狼狽,大笑著說,漢雅,我兒子是喜歡你呢。

丟丟媽很白很胖,一副富態樣子,喜歡挽了發髻,穿漢正街淘來的,鑲著假皮草或者假鉆石的衣服。兒子卻跟媽媽正好相反,很黑,很壯,蠻子一樣,隨便穿什么,都襯得臉像沒洗干凈似的。丟丟媽說,丟丟像他做船員的爸爸,膚色很健康。丟丟爸爸一年難得回來幾次,丟丟媽無事可做,主要就是帶兒子,打麻將,用各種方法逼老公多寄錢回來,或者多把自己送回來。除此之外,剛好四十歲,跟漢雅媽同齡的丟丟媽精力依然使用不完,順帶就養了條叫元寶的土黃狗,還把二樓和三樓的房子租了出去,給自己生了些財,也生了些事。漢雅母女住二樓,三樓是周末才來過夜的大學生情侶,丟丟母子二人,則住在一樓。

三四年過去了,丟丟撲倒漢雅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兩個做母親的,卻異口同聲認為,這沒有什么,只是小孩子的游戲。丁漢雅于是非常非常惱火。四年級的時候,她甚至多次幻想藏一把彈簧刀在手里,丟丟一壓上來,那把刀就暗地里捅進了他的肚子。壓得越狠,捅得越深。男孩子驚訝地,無比后悔地,近距離看了她一眼,來不及道歉,就去了西方極樂世界(像通常電視劇里看見的那樣)。

她當然不能。她是班里的語文課代表,在校廣播站通知全校開大會的時候,比美國總統還驕傲。她小小年紀,心里也有很多人生規劃,要把日子往上進的地方過,不能栽在黑蠻子丟丟身上。

那個叫丟丟的男孩子,在女孩子眼里跟元寶一樣,無法溝通。樓上樓下住了好久,她還是沒有搞懂他。一個是他的目光很模糊,跟黑皮膚混成了一團似的,她看不見丟丟“心靈的窗戶”。另外一個,是丟丟非常沉默,既不跟她玩,也不跟周圍一切孩子,或者幼兒園,小學的同學玩。他悶聲不響地,只跟元寶玩,連馬路對面富貴花園紅紅綠綠的公用體育器材,以及結滿觀賞枇杷桃子的人工林子都看不見似的,從不過去———那里是私房區孩子向往的天堂住宅啊———兩個小家伙玩成了一個整體,人狗混淆,這就非常可怕了。

丁漢雅當然沒功夫來琢磨丟丟,也沒有那種本事來琢磨他。她只是一想到他就極其厭惡,甚至極其恐懼。尤其是,這個事情上,她找不到大人支持她,連親媽媽為了住二百塊錢的便宜樓房,也不支持,她就更恐懼了。

她恐懼他渾身的味道,鼻涕加剩菜再加熱汗等元素的混合;恐懼他突如其來,從上往下的緊緊擁抱,擁抱到窒息;更恐懼他嘴里野獸樣“嘶嘶”的聲音;以及,每次她大哭大叫著,徹底掙脫推開他后,那男孩子狠狠瞪著她的,不甘心的樣子;也恐懼丟丟媽媽在旁邊的大笑和元寶在旁邊的大叫。

丟丟的確每次都沒有弄傷她,只是驚嚇到她,所以大人們總說,他是喜歡她。自從漢雅的胸部長出兩個“小桃子”后,這個“喜歡”,就成了女孩子最最恐懼的事情了。她每次都條件反射地,在那個七八歲的男孩子撲上來的第一瞬間,緊緊護著胸口。盡管那男孩子,完全還不懂里面的卯竅,已經中年的丟丟媽,卻更加大笑了。她終于看出了漢雅窘迫的中心———那兩個“小桃子”的窘迫。

她就笑著,笑得更狠,笑自己可以假裝繼續把丁漢雅當兒童,笑二百塊錢可以讓孤僻的,沒有父親的兒子多一種玩法。她笑完就想,到底是個孩子,兩個“小桃子”算什么呀,那其實是人世間最不金貴,最沒有用的東西。

但是現在,丟丟媽突然不笑了。不僅不笑,還在兒子喊“災民”的時候,賞了兒子一個“爆栗”,回頭拋個討好的假笑。她可是一個有大原則的人。她認為。小小的丁漢雅卻搞不懂這些,她只是看著丟丟媽順手關上的門,突然就撕了溫順變惡了,跳起腳,大聲反抗著,我不是災民!我不是!

這是幾年來她第一次露崢嶸,事后想起,女孩子自己都覺得奇怪。

晚上,丁漢雅刻意撐著眼皮,等到媽媽回來,把丟丟喊自己“災民”的事情告狀了,媽媽卻哈哈一笑,撫了她的頭說,幺兒,我們本來就是災民嘛。我今天跟好多人都講了,人家都很同情我們。媽媽說完,就小聲哼著歌,進廁所去了。哼的是《兩只蝴蝶》的調子,歌詞卻是即興的,“我們是,是災民,我們是呀,是呀是災民”。

做女兒的一聽,氣得跑客廳的破沙發上坐著,鼓起眼睛要看穿廁所門似的,不去睡覺。

丟丟家的房子只怕在修的時候就考慮到了租,每層都是單獨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雖然狹小,幾乎裸體不裝修,走的卻是賓館路線,除了共用側面的樓梯,互不打攪,不是武漢常見的私房小三層山寨別墅格局。漢雅媽在廁所里“嘩哩嘩啦”搗鼓了一陣,出來一看女兒坐在對面,就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臉色紅彤彤地問漢雅,幺兒,要是睡不著,就跟媽一起看看地震新聞,咋樣?她說著就走了過來,口氣跟小時候舉著棒棒糖撩女兒時,是一樣的。

漢雅一看,趕快起身逃了。她聽見媽媽在后面輕笑了兩聲,就把沙發一占,不管漢雅了,自顧在那里找頻道,調聲音,像是個趕她走的計策。等到漢雅掩了臥室的門,上了床,正要合眼,卻聽見外間傳來媽媽拼命壓抑的,“嗝兒嗝兒”的抽泣聲。她顯然是被電視畫面感動了。漢雅煩躁地扯了毛巾被,捂上了耳朵。

這些年來,漢雅媽帶著女兒三級跳,從村里搬到鎮上,從鎮上再來到大武漢,性情也實現了三次大轉變。越變越謙虛。在村里的時候,她像落難的公主,不跟一切人來往。在鎮上呢,她卻像隱居的罪犯,生怕別人注意到她。等到跟漢雅父親離了婚,她帶著女兒拿了賠償,一鼓作氣奔到大武漢,她又像熱心為所有人服務的公仆,逢人未語先露笑,點頭哈腰揀廢紙(誰丟的都應該她來揀似的)。這可能跟她來武漢做了生意人有關。漢雅媽從漢雅爸給的五萬元贍養費中,拿出三萬,在附近的農貿市場門口租了個九平米的小門面,一萬交加盟費,兩萬開了個叫“賽麥肯”的,只有兩張紅色塑料條桌的美式快餐店。產品由公司配送,自己只管用公司發明的專用設備加熱,一律模仿麥當勞和肯德基,連店堂布置都是它們的縮小版和水貨版,所有東西價格卻只有它們的三分之一左右,附近的學生和家庭主婦,都很喜歡來買這種四塊錢一個的漢堡,三塊錢兩個的雞翅。據說味道的確是不輸“麥肯”。公司賺大頭,漢雅媽賺小頭,母女二人倒也能糊口立足了。漢雅媽總說,為了能在武漢買上一間二手房,我必須更努力。她越這樣說,就變得越謙虛。看到別人牽著孩子來店里,她要逗一逗。看到別人抱著貓從門口晃過,她也要探頭出去逗一逗。她真希望世界上所有看見她的人,都能對她產生好感啊。

好感就是錢。她有次一邊梳頭,一邊對在旁邊整理書包的女兒說。女兒卻完全聽不懂。

漢雅唯一懂得的是,媽媽的謙虛和恭敬,都是假的。因為媽媽說完好感的事,還常常會一撇嘴,說,武漢真是個粗俗的城市,貴婦都打扮得像雞,咱們的雞,哼,卻像貴婦。

時間長了,做女兒的才曉得,媽媽這個自言自語里面的“貴婦”,指的就是丟丟媽,而“雞”,指的就是那些洗頭洗腳的川妹子。那些女孩子跟漢雅媽一樣,崇尚素打扮,看起來挺像學校的女教師(也就是媽媽眼里的“頂級貴婦”)。漢雅媽四十歲了,一直酷愛牛仔衣,白T恤。那些玻璃門里盤腿坐在沙發上,癡望街面等客人的川妹子,就更怪了,穿的衣服跟漢雅的校服差不多,背帶裙,胸前還掛著絲質黑飄帶,清純得不行,像在演青春偶像劇。

全國集體致默哀禮這天,丁漢雅終于在學校被弄哭了。

當時的氣氛本來很肅穆,按照學校的安排,下午兩點四十八分,全市車船鳴笛的時候,每個班就地起立,學生老師各自在自己位置上低頭默哀。沒想到,漢雅班上有個男同學在站起來的瞬間,由于用力過猛,“砰嗵”一聲,把自己的桌子弄翻了,砸到了前面一排一個女同學的腰桿。女同學被弄得尖叫了一聲,剛回頭罵了句什么,后面的男同學就要去扯女同學的辮子,準備打架。整個班一齊轉頭看著他們兩個,還沒有安定下來,三分鐘默哀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也就是說,鯇子口小學五年級三班的地震默哀禮,被徹底攪黃了。

當堂帶頭的班主任老師被弄得很驚愕,很尷尬,也很憤怒,總之,一切有點良知的同學,都痛苦極了。不知道為什么,大家卻一齊把目光轉向了丁漢雅。呆了片刻的班主任突然也回過了神來,她飛快走到那男女生跟前,兩手拖了他們的胳膊說,去,跟丁漢雅同學道歉去!

丁漢雅怔了一下,然后,臉色一白,就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中,“嘩”地坐了下來,趴到桌子上,“嚶嚶”哭了起來。教室里一時亂哄哄的,兩個同學的四只腳,真的站在了漢雅眼皮子下面,摩挲著地面。女孩子繼續哭著,不愿抬起頭來,也聽不見他們的道歉,卻有老師的聲音清晰響在了她的頭頂。看看吧,看看,你們這兩個家伙,把四川人民的感情,傷害得有多深!話音剛落,丁漢雅卻突然抬起頭來,帶著哭腔喊了聲,我不是四川人!我不是!

這一喊,把所有人都喊呆了。

放學后,丁漢雅背了書包,蔫蔫去到媽媽店里,問當天的晚飯怎么解決。母女倆每天的情況都不一樣,有時生意清淡,做母親的就關了店門回來做正規的晚餐,有時女兒一個人下點面條解決,還有時兩人一起在外面買包子,或者吃賣剩的漢堡。漢雅媽也曉得,漢堡不是個好東西,女兒吵著要吃的時候,她就總是用鼓起的眼球威壓她,甚至有時還告訴女兒,那些做快餐的雞,幾天就長幾個月大,甚至有的專長翅膀。你想想,全是怪胎畸形,吃了會怎樣?她問她。做女兒的就說,媽媽,你既然都說不好,為啥還要引得大家來買?她常常問得母親不知道說什么好,實在下不來臺時,也胡亂罵漢雅兩句。這天漢雅到店里來,當然不是對母親謀財害命的生意再次質疑,她只是覺得好孤獨,好孤獨,來武漢后最孤獨的一次似的,明明家里有剩飯,她還是來親近媽媽了。

看到媽媽店里的燈光在暮色中亮起,看到里面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了,她就有點想哭。

女孩子一跨進窄窄的店門,卻看見丟丟和他媽媽一人一杯可樂,正坐在椅子上望著她笑呢。丟丟還突然冒出一句,我要吃雞翅。他總是看著A,說著B,沒頭沒腦的。漢雅媽就討好地說,好,好,等兩分鐘,啊。漢雅媽說完,也不招呼漢雅,卻把一包薯條從里間拿出來,打發走了最后一位顧客,才站在柜臺里,對丟丟媽說,你看,四川地震后,我們坐公交車,一聽是四川話,都有人讓座了,你還在這個當口,漲我五十塊房租,太說不過去了嘛。她笑瞇瞇地,略帶嗔怪地說完,就走出來,把一盒炸雞翅放到了丟丟面前。丟丟馬上拿了一個啃起來,丟丟媽卻假裝客氣地,要剛放下書包的漢雅也來一個,漢雅媽就趕快給女兒使了個眼色,不要她吃。漢雅媽說,她天天吃呢,都吃厭了。說完,女人還是轉回中心思想去,逼問丟丟媽,你也漲得太不在點上了。丟丟媽的臉就紅了。她想了想,就催丟丟說,快點吃,我還要去買菜呢。然后,她就下了天大決心樣,抬頭對漢雅媽說,唉,別人都說我是政府的廉租房了……哎喲,誰叫你們這當兒又地震了呢……算我倒霉。好了,好了,漢雅媽,看地震份上,這個季度,還是按兩百月租算。

走!丟丟,買菜去!

丟丟媽的聲音大得像在吵架。漢雅媽立馬咧嘴笑了。她趕快道了謝,目送著房東母子站起身,又滿意地目送他們離開,一迭聲地“走好”。

丟丟經過漢雅面前時,想用油手來抓她,被漢雅急急地躲過了。

接下來的日子,地震事件的報道越鋪天蓋地,漢雅媽就越顯得奇怪。

她像頭頂上長出了兩根天線,隨時接收一切有關地震的訊息,從電視,報紙,顧客,街坊,陌生人,丟丟媽,甚至從遠在四川的親朋好友那里,探幽入微地接收,再添油加醋地反饋給他們。

她的臉是不擦胭脂而微紅的,耳朵因緊張而硬起,眼睛幾乎睚眥迸裂,心跳蓬蓬地把關于地震的一切吸收進來,再尋找機會比手劃腳甩出去。進出吐納之間,偶爾伴隨幾滴眼淚。

漢雅媽為了省人工費,小店一直是一個人打理,所以循著了一四六九,陰晴圓缺的生意旺衰規律,也有一些關門辦私事的時間。過去這時間,她是每天盡量擠壓,著鈔票想,全天咬牙不關門的時候,也不在少數。自從地震后,她卻變了,故意增加了買米買菜,上公共廁所,甚至去理發店剪頭那些無比奢侈的活動。她總是一邊關店門,一邊自言自語大聲說,哎喲,掙那么多錢干什么喲,說不定哪天地震一來,啥都白干了。

她這樣一喧嘩,往往引得隔壁賣女孩飾品的店主或者門前擺地攤投圈圈的攤主都不得不搭上白,同意她的看法,人要愛自己,不要拼命干活了。幾句人生哲理往往成為一個開始,漢雅媽把卷閘門一拉,總是就近站定,談上最新得來的地震救援進展情況,以及廢墟下面,一根斷手,一雙眼睛之類的細節。談得滿臉緋紅,滿眼是淚。

漢雅媽唏噓后,把別人也搞唏噓后,再依次走進菜場,理發店,或者八百年不會去的五金店,甚至美容院,一邊假扮顧客,東咨詢,西挑揀,一邊伺機尋找話頭,開始談地震的事情,然后再亮出自己的籍貫———如果對方恰好不是湖北人,無法分辨驚人相似的武漢話和四川話———自然引來驚呼或者感嘆。每次下來,誠懇的交流使她都有新的收獲。她像蜜蜂采蜜一樣,使自己擁有的地震資訊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然后又迅速提煉它們,把最有價值最精彩那一部分,重新貢獻給別人,以換取自己所知的盲點。

不到幾天時間,方圓一公里內大部分人都回過神來,漢雅媽是四川人,而且,是一個很熱愛家鄉的人。漢雅媽利用地震跟他們聊天的時候,三不五時眼角都掛著淚水。有些人甚至不假思索地幫她傳播,漢雅媽在四川的親人全軍覆沒了,好慘喲。

等漢雅媽再站回自己小店的臨街柜臺時,發現路過走過招呼她的人,簡直應接不暇了。更有人順便踅了進來,夸獎她的漢堡營養方便實惠,并不管價錢樣,林林總總大包買了回去,做一家人的午餐,或者晚餐。買賣之間,當然還是一味交流感嘆地震的細節。

漢雅媽一時像個明星,引人注目了。盡管她很警惕地,隨時保持了節哀順變的表情。即使公司不得不派專人一天給她送好幾次產品,她晚上數零鈔的指頭都有點發木了,人家也控制著自己,眉眼低調得像個新寡的婦人。

丁漢雅并不知道這些,她只是繼續在抵抗老師同學們充滿善意的,哀憐的眼神。盡管她已經多次解釋,自己的家鄉離震中很遠。

女孩子一直以為,自己來武漢好多年了,自己都加入武漢的少先隊了,自己應該跟大家一樣了,沒想到大地震一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完全沒有融入這個城市。

這感覺讓她氣惱。好像有點上不挨天下不著地。上是武漢,沒挨到,下這個四川,卻好比梯子,被時間這種東西抽走了。很尷尬。她糾葛在里面,時時想冒出頭來發表申明———我不是四川人,我都不太記得家鄉的樣子了。表現出來,卻恰好相反,盡量避著人,怕跟人發表聲明似的。即使上廁所,她也算準了上課前那兩分鐘,廁所里幾乎沒有同學的時候。

千躲萬躲,卻躲不過講臺上的老師。老師們常常在上課間隙,突然停下來,說丁漢雅同學,你的臉色怎么不太好,要不要去辦公室休息一下。或者說,不要想太多丁漢雅同學,災難很快就會過去的,明天一定會更美好。說得班上最沒心沒肺的大調皮鬼都回了頭,像吊唁一樣看她。丁漢雅臉色就更難看了。

晚上回到家里,做媽媽的也不放過她。半夜三更回來后,竟推了床上睡覺的女孩子說,幺兒,起來看看地震的事吧,現在是非常時期,睡那么多覺干什么?快起來,快起來,看看別人有多慘。

丁漢雅就用毛巾被捂了頭說,我不看。我不看。死活賴著不起來。做媽媽的就把手鉆進被里,跟她的手抓扯扭打了幾下,感覺抗不過她,就在床頭嘆了口氣,說,你這個沒良心的,人大了,在城市里忘本了……我,我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教育一下你。

那一陣,漢雅深刻體會了孤獨的意思。

初級的孤獨,好比一個人在游泳池里游泳,身邊雖沒人陪伴,但游得累了,至少可以一蹬腿,一下站在池底的地磚上,把胸口以上的部位直立在水面上,放棄游泳。

更深的孤獨,卻是游在四顧無人的大海上,全身力氣快耗盡了,也看不到一塊礁石一艘過路的輪船,而能夠支撐雙腿的海底,更是想都不要想。它等于是不存在的。

地震前和地震后,在武漢借讀的川妹子丁漢雅(盡管媽媽把她名字都改得親近武漢了),心里的區別,可以用上面兩個比喻來說明。或者至少,女孩子現在感覺自己正從游泳池游向大海。

三年級以后,為了延續小時候在家看動漫片的愛好,漢雅也學了別人樣子,見縫插針地利用課間十分鐘趕家庭作業,不去校園里搶乒乓球臺子,或者跟班里最活躍最漂亮的幾個女孩子在樓道里嬉笑打鬧,吸引男生和青年男教師的目光。她都不。她只是抓緊時間完成作業,好像她是考名校的苗子。實際上除語文好些,她別的科目一直在十幾二十名徘徊。她的母親有一天聽說她在學校幾乎沒有課間休息,第一反應是,不要太努力了,要注意眼睛;第二反應卻是,哎喲幺兒,你是不是不想跟武漢那些小妖精說話,聽說現在小學生都開始比吃比穿,比誰的家里有錢,誰的爸爸官大,是不是?幺兒,你是不是怕跟人家比,所以才不交朋友,課間不休息的。

女孩子覺得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多像童話里的老巫婆啊,惡毒無比。可她是她的母親,她只能皺著眉頭,借口上廁所或者買圓規之類,迅速逃離。無論在家里還是店里。她越走越遠的后腦勺仿佛還能看見媽媽蠕動翻飛的嘴。那嘴唇里不甘不休地叮囑,幺兒,要注意眼睛。幺兒,媽媽總有一天會讓你過得比別人好的。

哎,如果不寫作業,丁漢雅覺得,課間的時間多么漫長。她甚至希望學校取消課間休息,這樣,她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加充實。而她的同桌,一個身上老有汗腥味的男同學,每節課都要看好幾次手表,自顧自悄聲向她預報。離下課還有十五分鐘。離下課還有三十秒。他甚至有次預報,離下課還有四十三分鐘。那是他最害怕的數學課,他一坐下就開始在心里計時了。搞得極少笑的丁漢雅那次也笑了起來,想同桌的他,也太過分了。

現在,丁漢雅延續自己的習慣,在課間做作業的時候,卻常常被人打斷。班干部們會關心地走過來,像她媽媽說的那樣,柔聲叮囑她抬頭看看校園的香樟樹,櫻花樹,看看同學穿的綠色褂子也好,注意用眼衛生;那些不叮囑她的同學,則三三兩兩站在樓道里,透過窗戶看著她,低聲議論著什么(她不抬頭也知道);而最沒心沒肺的馬大哈,調皮鬼們,卻往往在沖進教室的瞬間,沒頭沒腦摔出一句———哈哈,丁漢雅,你沒有家鄉嘍!你的老家徹底玩完嘍!他們說完,就從抽屜里掏了乒乓球拍舉著沖出去,快得像踩著滑輪。稍慢一點,班干部或者善良的女生們便會沖上去,圍住他們,威脅要因為這句話,把他們扭送辦公室。

犯眾怒真是很刺激的游戲。犯眾怒還能迅速逃離現場,就更刺激了。班上有幾個男生幾乎迷上了這個游戲。

丁漢雅在武漢訓練出來的一個最大本事,就是閉目塞聽。她像永遠比別人反應慢一拍似的。即使面對媽媽。她后來發現,在她們村很活躍的一個小叔叔,來武漢做建筑民工后,也變得跟她一樣,凡事慢一拍。人一笨,周圍的一切都不跟他計較,連街上的狗都不對他“汪汪”。那小叔叔來蹭過兩次漢堡后,漢雅媽就不怎么待見他了。她說不到武漢,還不知道你小叔叔這么慫。在村里時,人家還是個風流人物,弄得好幾個姑娘嚷著要為他上吊抹脖子呢,嘖嘖……漢雅媽都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震驚和惋惜了。她并不知道,她的閨女在學校,也是連走路的背影都跟狗熊似的拘謹,放不開。她好像在說自己的漢雅。

女孩子收回思緒,正要進攻一個計算題,有同學卻過來,說數學老師通知她去辦公室。這是下午第一節課課間,漢雅想都沒想,就斷定了,老師是要仔細盤問,她家鄉的親人朋友,有沒有任何傷亡。最近一段時間,她已經多次去辦公室,對上至校長,下至自己班級或別的班級的老師解釋,自己的家鄉,跟武漢在一個板塊上,不跟汶川在一個板塊。上五年級的她,已經學會用地理知識來讓大家放寬心,并且放過她。不知道為什么,有的老師,比如美術老師,問過了一次,第二次還是把她堵在廁所外面,又驗證了一次。臨走還說,真的嗎?丁漢雅,你們家真的沒有受災嗎?丁漢雅就說,真的沒有,老師,您看看中國地圖,四川比湖北差不多大三倍呢。對我家鄉來說,就好比是在武漢聽說河南發生地震了。

那就好,那就好。美術老師疑惑地進了男廁所。臨進去前,再次疑惑地回頭看了眼女廁所門口的女學生。但是到了下次,他在食堂仍然會端了碗過來,坐到漢雅旁邊,重復問這個事情。有時把漢雅也搞得很疑惑。她甚至想,美術老師是不是想借此向我打聽一下災區的內幕消息呢,我又不是溫總理。

她這樣想著,就愈加慢地靠近那個數學老師的邀請。想要挨到上課鈴響就好了。她正七七八八亂打主意地走著,迎頭卻一下碰到了班主任老師。

班主任一看見她就說,丁漢雅,你來得正好。我想今天放學后,用半個小時開一次班會。班干部和課代表都參加。我的初步想法是,我們班在全校率先搞個賑災捐款活動。我跟學校說了,正好你是四川人,現在連戶口都還在四川,是不是,就由你來牽個頭。今天,我們先商量一下怎么辦,下星期就行動。現在全國人民萬眾一心抗震救災,跟“九一八”一樣,群情沸騰,我們也要拿出實際行動……對了,你是去辦公室找我嗎?

丁漢雅就忙不迭地點頭說,是,是的老師,我,我今天拉好幾次肚子了,我想請假,回去找媽媽,帶我去看看。老師,醫院等會就下班了。

班主任就張大了眼睛,說,哦,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快去快去,明天我再把班會情況告訴你。

撒謊請了病假走出校門的丁漢雅,再次有了在海上游泳的感覺。實際上,這感覺最近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頻繁。她穿過小巷,走上大街,看著兩旁茂密的行道樹,樹后高大巍峨的房子,樹下五顏六色的攤點,活靈活現的人與車,想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一瞬之間會灰飛煙滅,打死她,她也不相信。

陽光很亮,來往汽車的擋風玻璃很晃眼睛。沒通電的車燈也晃眼睛。隨風微微擺動的懸鈴木葉子,也有點晃眼睛似的。漢雅記起在梨花鎮的時候,隔壁老婆婆總站在街沿,對大家說,葉子是你的心變現出來的,車子是你的心變現出來的,一切都是你的心變現出來的。梨花鎮的人都說婆婆是瘋子,學佛迷魂了,媽媽也不要漢雅親近她(對了,那時漢雅叫娜娜)。但是漢雅一想到家鄉,記得最清楚的,卻是這個婆婆。比記外公外婆還清楚。

背著書包的丁漢雅突然停了下來,用右腳使勁跺了跺地,呆了呆,才繼續往媽媽的店子走去。她遠遠看到“賽麥肯”的門面了,卻又覺得有點陌生。走近了一瞧,才發覺門口多了個巨大的牌子,立在地上,幾乎擋了半個店門。牌子上是幾個血紅的大字———賑災義賣;下面是一行綠色小字———您每買一個漢堡,將為四川人民捐款一毛。您買得越多,捐得越多;再下面,就是黃色的“地震打折套餐”,從漢堡,雞翅到薯條,可樂,每一樣東西都做了適當的價格調整。既打折,又有捐款的榮譽吸引大家,真是好事成雙,用心良苦;而最最下面,卻又是紅色的爆炸氣團包圍的幾個紅色大字———災區人民謝謝您!

丁漢雅看完就懵了,想那些工商稅務城管什么的,為什么不來管管。她的媽媽,一個幾年沒回四川的人,一個不說四川話的人,一個提起四川就罵的人,憑什么代替四川人民,大賣激素雞肉做的漢堡。憑什么!女孩子氣惱極了,又跺了下腳。

地很堅實,女孩子把自己跺疼了。

媽媽的店子是不能去了,丁漢雅轉身就往家里奔去。還沒到門口,卻看見丟丟媽團了一群婦女,坐在門口打麻將。她們“嘩哩嘩啦”洗著牌,“嘩哩嘩啦”說著什么。不用想,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在談地震的事。丁漢雅果斷地掉了頭,準備逃跑,不過,她真的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武漢很大,女孩子的活動范圍,卻一直很小。小到就是家,學校,店子,三點一線。這可能跟媽媽的明確禁令有關。媽媽總說外面有人販子,專拐女孩子去山區做童養媳;也可能跟她過去和媽媽逛武廣,媽媽大聲武氣說這個東西好貴,那個東西好貴,一驚一乍引得一路目光落了一身有關。總之,丁漢雅腦袋里沒有武漢方圓百來里的念頭,就像一個中國的小孩沒有想到要去美國逛逛一樣。她只在一公里內打轉。

無處可逃的女孩子想了想,沒有辦法,只好往屋子后面的小河溝走了去。

其時已是半下午,小河里的水,也跟車玻璃一樣,明晃晃地花著人眼睛。岸邊幾棵楊柳樹,頂頭幾掛葉子攪著水。樹下的堤岸,竟像鐵道兩旁,用了混凝土死死封固,寸草不生。丁漢雅站在河邊,一時有點癡了,想這個河水,這個自己,也是心變現出來的嗎?那這個混凝土的堤岸,跟家鄉綠草茵茵的,完全不一樣的堤岸,為什么要變現成這個樣子?是為了抵抗地震嗎?

一層一層地,在思緒里深挖,簡直像置身于四面都有鏡子的練功房。鏡子里還有,鏡子里還有,以及,鏡子的羅列,鏡子的無限層層遞進,仿佛小時候,跟伙伴半夜玩的用鏡子夾蠟燭對看地獄的游戲。

恍惚間,頭上一陣撲棱棱的聲音襲來,女孩子抬頭一看,在武漢接近黃昏的天空,一群白色的鴿子無意排成了大雁的“人”字形隊伍,向小河對岸飛去。鴿子展開揮舞的腋下部位,在太陽的光輝中,同樣非常晃人的眼睛。

是我的鴿子。身后突然一個聲音,丁漢雅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一個舉著釣竿,提著笆簍的男人。

是我養在對面倉庫頂上的鴿子。男人竟然說的是四川話,笑瞇瞇從二十米遠的堤岸上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釣竿拂著偶爾垂下的楊柳。丁漢雅認出來了,對方是家旁邊百米左右,一個叫“晚香玉”的足療店的老板。媽媽曾經把他指給她看過,媽媽說,這個包谷兒,不僅開洗腳城,還喪德得很,把一個沒穿衣服的瘋女子,弄到晚香玉住了兩天。人家的父母來領人的時候,那瘋子洗得比白蘿卜還干凈,又弄了洗腳小姐的衣服給她穿上了,真是惡心啊。做女兒的就說,媽媽,人家不是在學雷鋒,做好事嗎,你為什么還要罵他?媽媽一聽,就愣住了,半晌才說,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做好事,反正周圍的女人都在罵,所以我想,他可能虐待她了。丁漢雅馬上就問,他是不是打她了?是不是有傷口?做媽媽的才一下回過神來,女兒其實還不能弄懂她的話。她就很煩躁地揮了揮手,說不要問了,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她下死命令一般,最后斬釘截鐵說,幺兒,以后見了這個人,就躲遠點。

這是哪一天的事了。丁漢雅想到媽媽這命令,轉身就要跑。那男人便加快了步子,過來說,不要跑,你是不是四川人?是不是賣漢堡那個嫂子的姑娘?漢雅聽了,還是撒腿一跑,完全不理他。跑下堤岸了,才聽見男人遠遠在后面喊,小心點,南瓜藤子割腳喲。她不理,繼續在南瓜藤子里穿,又聽見他喊,喂,你老家有沒有傷亡?喂,你還沒有問我,我們全家死光沒有?

丁漢雅聽了,一下就停了下來,乜斜著逐漸走近的男人,氣呼呼問,死光沒有?男人就笑了,說,沒有,一個都沒有死。

丁漢雅聽了,便又轉身跑了。她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連眼睛都是綠的(她剛才看清楚了),皮膚比女人還白,卻很厚,很凹凸不平,里面的骨頭雖然看不見,不知道為什么,卻總讓人感到,他的骨頭密度很大很大。是的,密度。女孩子用學生腔想。

那晚香玉的老板看她那樣,也不挽留她了,卻站在南瓜藤邊,瞅著她背影,想這個小女孩子,到底跟足療店那些姑娘不一樣,身上好像一錢肥油都沒有。她不是花,也不是花骨朵,眼睛都沒完全長開似的,倒像武漢滿街賣的蓮子,青青的,小小的,下火解毒最好,抓一把,要拿到鼻孔下面,才能聞到清香。

當天半夜,漢雅媽一回來,一言不發,就直接沖進臥室,“啪嗒”開了燈,掀了女兒身上的毛巾被,驚醒了她,又“啪嗒”一聲,關了床對面的風扇。

然后,漢雅媽在屋里找了凳子,慢慢坐下,很冷靜,甚至很溫和地問,丁漢雅,你拉肚子的毛病好沒有?坐在床上半夢半醒的女孩子一聽這話,倒徹底清醒了。只要媽媽一喊她的全名,她就知道,壞事情來了,不管媽媽把口氣變得比老師更通情理,比國家領導更語重心長。何況,媽媽把電風扇都關了,五黃六月的,分明是虐待她嘛———女孩子的汗直往下滴。

沒有任何狡辯的余地。漢雅想了想,就低了頭,不說話。

兩個人對峙了幾分鐘,漢雅媽到底控制不住,胸脯起伏幾下,氣就慢慢上來了。屋子里有了一瞬間的徹底安靜,做母親的便突然撕了溫柔,喝道,說啊,說實話啊。

漢雅一聽媽媽發火了,心一橫,也勇敢起來,竟抬了頭,直接說,媽媽,他們要開班會,要我牽頭擺個箱子,給災區募捐,他們恨不得全校都曉得我的身份,好像人家是災區的總頭子……我,我不愿意。

你就撒謊跑了?

嗯。

漢雅呀,漢雅,這是多大的榮譽啊。媽媽提高了聲音,別人盼都盼不到,你卻往外面推。哎,你是什么意思喲,你不是有次沒選上小隊長都回來哭了兩天,說老師不重視你嗎!

媽媽,問題是,我不是災民的代表啊,我沒有受災啊。

小東西,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四川人?在這里,你就是災民的代表。

媽媽說完,有點激動,起身走了過來,一推女兒的肩膀,更加大聲地說,丁漢雅,你是不是覺得做災民是羞恥的?你是不是忘本了?啊?老娘告訴你,現在全中國,最光榮的,就是災民,就是四川人。你這個沒良心的,我,我真想扇你。

漢雅媽越說越氣,做出要打漢雅的樣子。女孩子一急,一下就蹦到床下,縮到墻角,挨著只刷了層水貨涂料的毛坯墻,回過頭來,竟很成熟,很憂郁地說,媽媽,你怎么啦,你過去不是這樣的。

做母親的就愣了一下,臉紅了紅,半晌,女人收回胳膊,想了想說,是的,我過去沒有發過這么大的火,是這個問題,太嚴重了。你曉不曉得,第一,你出生以來,第一次撒謊了,撒了謊還能心平氣和睡著覺,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你開始變壞了;第二,你始終不承認自己是災民,你忘本了。你能忘記家鄉的父老鄉親,以后,就能忘記自己的親媽。

漢雅就皺了眉頭,說,不會忘記你的啦,媽媽。

漢雅媽就呵斥道,少來,小時偷針,長大偷金,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

話還沒吼完,門已經被拍得山響。丟丟媽在外面說,漢雅媽,你還要不要人睡覺哇,都十二點半了。你的話我都聽見了,要教育孩子,日子還長嘛,我們可以共同來嘛,急個啥喲。

漢雅媽就趕快轉身開了門,一連聲道歉后,拉了丟丟媽到一樓,兩個人不知道窸窸窣窣說了些什么,過了大半個小時,漢雅媽才走上來,對還站在墻角陰影中等待宣判的,瘦骨伶仃的漢雅說,先睡覺。

漢雅白了她一眼,“哧溜”一下鉆進了毛巾被。媽媽后來上床了,她還故意翻了身,一撅屁股朝著她,繼續跟大人冷戰。

做媽媽的這時才發現,原來女兒性格很剛硬。過去沒有矛盾沖突,倒一直沒顯出來。她這個女人,性子當然也是很剛硬的,不然也不會一個人帶了孩子跑出來,拼命擠進大武漢。

漢雅媽就拉了燈,在黑暗中想,我還不信,老娘收拾不了你。想著想著,也就睡過去了。

這以后,丁漢雅的境況發生了一些轉變。

首先,班主任帶著無比沉痛的表情,在第二天第一節課間走進教室,用指頭敲敲女孩子桌子,把她叫到辦公室,然后,讓她筆直站在面前,自己卻半天無話,只“哧哧”喝著茶,一邊考慮著什么,一邊又無比沉痛地,看了丁漢雅半天。老師一個字沒有說,心理戰似的,把女孩子搞得心里直發毛,屠場待宰的豬一樣。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丁漢雅才聽班主任輕聲說,你先回教室,我們改天再談。漢雅趕快說聲好,轉身迅速走到門口,突然,她又橫了心,回過身想說老師,還是現在就批評我吧。口沒來得及開,女孩子卻發現,辦公室別的檔里的老師,有兩三個正抬頭偷看她的背影,眼神也跟她班主任一樣,是無比沉痛的。

漢雅馬上掉過頭,“唰”地跑到樓道里,喘了幾口氣,看著樓下喧鬧的操場,恨不得要喊出來,我犯什么錯誤了,為什么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我跟丟丟一樣,徹底丟掉了。

她到底沒有喊出來。只有最調皮的學生,才具備在學校發泄幾句的膽量。她當然不是。她是一直很乖的借讀生。

漢雅回到教室,發現班長正跟幾個同學交頭接耳,說著什么。她一進來,大家都停了話,也用無比沉痛的眼睛看著她,好像她是癌癥晚期病人。幸好這當兒,上課鈴聲響了,丁漢雅剛松了口氣,卻又回過神來,原來這堂,正是班主任的語文課。

從那天起,班主任下了舍不著孩子打不著狼的決心,停了不少課,利用自習、作文、美術、音樂,甚至動用了幾次金貴的語文課時間,發動全班,搞了多次以抗震救災為主題的愛國主義教育。內容包括“地震使我們想到了什么”,“我為四川人民獻愛心”,“汶川在我心中”等專題討論、到學校會議室觀看地震紀錄片、寫關于地震的作文、辦關于地震的墻報,手抄報、朗誦每個學生寫給震中小朋友的一封信,等等。最后,還用一次募捐,掏空了大家的私房錢,從兩百到二十元不等。這個二十元的最低額,恰好就是丁漢雅創造的,是她賣了幾年廢品攢的,也是她的所有財產。女孩子曾經在作文里寫過,班主任還表揚過,但是,女教師接過丁漢雅的錢時,卻故意拿在手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看了半天,像在分辨真假幣。

教室里面很安靜,丁漢雅被老師的看,弄得低下了頭。

這天距離老師們上次用沉痛目光看她,已經一個星期了。這一個星期,女孩子回家和在學校,都變得非常沉默。她警惕的心看出來了,老師組織的一切活動,大半目的是針對她。老師想治病救人,又考慮到她是災區來的,不好意思直接下手。

她警惕的心還看了出來,那陣媽媽和班主任,一定通了不少話,老師來媽媽店子啃了雞翅也未可知。兩個大人好像化做了一個人,晚上回來,媽媽也用沉痛的目光,默默看著她。做女兒的在媽媽眼睛里,看到了班主任。

甚至,她警惕的心還看了出來,丟丟和他的媽媽,好像跟過去也有點不一樣了。丟丟站在自己母親旁邊看著漢雅放學回來,竟沒有沖動地撲上來,壓著她喊“災民”。那個男孩子,生平第一次有點怯怯地看著她,眼神很探究,仿佛她是外星人。而他的母親,竟有點訕笑的意思,好像在考慮,最終采用什么表情對待她的小房客,才是對的。連元寶都在旁邊有些惶惶然,有些柔弱的安靜,完全不像一只血統尋常、性情躁動的狗。

丁漢雅遠遠看到他們,腦殼一熱,竟一轉身,又跑到了后面的小河溝,一個人逡巡到了天黑,才蔫蔫回來。

黃昏的江漢平原,四處淡淡煙霾籠罩,遠處的水杉,排排站立,像電視里抗震的士兵。女孩子在微涼的晚風中打了個哆嗦,發現自己竟一直蹲在堤岸上,等一個人。那個眼睛發綠,皮膚很白很厚,骨頭密度很大的人。那個被媽媽和丟丟媽她們這些中年婦女看成魔鬼的人。

除了回答大人們的問題,女孩子已經一個多星期沒說過啥,她的嘴都閉臭了。她好想打開嘴,問那個男人,你們家,真的沒有受災嗎?她想說很多話,還想叫那個男人帶他去看河對岸倉庫頂上的鴿子屋。

她甚至很想念他。

第二個星期一晚上,媽媽比平時早回來了一點。她九點過一進門,就很興奮地摔了個大信封在預習課文的女兒面前。

這是什么?丁漢雅還沒問完,已經把里面的東西掏了出來。那是一摞厚厚的照片。

老娘這次可是花大價錢了。洗一張本來六毛,后來講價到五毛,整整五十張,二十五塊錢喲。漢雅媽說著,已經放了包包,端了凳子,過來跟女兒并肩坐在了她家多功能萬用途紙板折疊桌子旁邊,要兩個人一起欣賞這些照片。

全是地震的!媽媽,你哪里來的?女兒看了兩張,已經驚呼起來。

修電腦的人幫我在網上找的。

媽媽的話還沒完,丁漢雅就已經彈跳起來,我要睡覺了,你一個人看吧。

做女兒的迅速收拾了書本,往廁所里走去。媽媽在桌子旁呆了一下,突然提高了聲音說,丁漢雅,怪不得你班主任說,現在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在回避地震。我告訴你,你回避不了的……媽媽說完,也立馬站了起來,追到廁所門口,女兒做出要關廁所門的樣子,媽媽就一手抵了門,生氣地說,小家伙,你說說,你為啥要回避?啊。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如果不是這次地震,我還不知道,自己生了個冷血動物……啊,說啊,是不是怕地震把你心里骯臟的東西都震出來了……連丟丟,丟丟這樣扮蠻的人,今天都把自己的儲蓄罐子砸了,巴巴送了一把零錢到居委會去……你,你未必還不如他……

丁漢雅就在同樣把著門的手上,加了把勁,說,是不是班主任教你這樣說的?丟丟好,那你做丟丟的媽媽呢!女孩子說完,趁母親不備,一下把門拉上了,還“啪”地下了門閂。

吃了閉門羹的漢雅媽真想踢破毛糙的毛玻璃梭門,她當然不能。丟丟媽就在樓下,沖上來,不曉得會索賠多少錢呢(這是整間屋子最值錢的裝修了)。女人聽著女兒在里面故意大聲“嘩嘩啦啦”洗著臉,“嘩嘩啦啦”沖著蹲式簡便馬桶,間隔還有抽泣聲,曉得漢雅是哭了。做母親的張了張嘴,沒有罵出來。她又想了想,心竟慢慢軟了,就隔了門對里面說,幺兒,不要哭了。你是我生的,我還不了解你呀。只是你們老師最近老找我,還跟我打電話,說地震來了后,你表現很冷漠,哎,上綱上線的,說你思想里有蟲子。她有次到店里找我說你的事,丟丟媽和好幾個熟人都在,弄得我在大家面前特別沒面子,好像我養了條蛇,養了匹狼……幺兒,這個照片,也是你們班主任要我洗的,她還要你看完后,每張都寫幾句感想……幺兒,你出來看看嘛,我看了都哭了……哎喲,媽媽看了,才曉得,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對媽媽有多寶貴。只要咱們在一起好好活著,比啥都好。幺兒,你要是不愿寫,媽媽幫你寫,你抄就行了。媽媽在縣城讀高中的時候,語文最好,最會寫讀后感了,來嘛,幺兒,媽媽等你,哈。

漢雅媽聰明地退回了破沙發,等待著女兒。果然,這樣一席話出來,漢雅在廁所里也不抽泣了。女孩子在里面磨蹭著把睡覺前的洗漱弄完了,就眼睛腫腫地,走了出來,樣子倒有點害羞。

漢雅媽愣了一下,就揚了揚手里的照片,來,媽媽陪你看。

于是母女倆依偎在了一起,做媽媽的一邊展示照片,一邊解說。

看看,這是一個父親終于找到死去的兒子了,在用半瓶礦泉水給他洗臉,他一邊洗一邊說,你這個死鬼,叫你不要亂跑,看,你偏要亂跑,好了叻……

媽媽,你怎么曉得他說的話?

我在網上搜到時,下面有說明……哎喲,幺兒,你也不要亂跑啊,這個男孩子,跟你年齡差不多,要是什么災難來了,你在媽媽身邊,媽媽就可以保護你了。

丁漢雅小身子震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看看,這張照片,就是一個母親,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不過,兩個人都死了,臨死,媽媽還保持著保護女兒的姿勢。看看,只有母愛,才會這么偉大。

媽媽,我看不清楚。

她們身上,表面都是灰,其實,灰下面就是血。血和灰,粘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殼子,把他們的尸體都包起來了,所以你看不清。

尸體?

是呀,是死人嘛,當然就是尸體了。

媽媽,我怎么覺得,像假人。

我說了嘛,外面有殼子。對了,前面一張,你再回頭看看,男孩子臉上也看不見血,血在灰下面,凝固了。

媽媽,你怎么曉得?

幺兒,這是常識啊。做媽媽的指了指天花板,說,漢雅,要是現在天花板垮下來,我們會怎樣?

女兒縮了下身子,害怕地看著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圍的墻壁。

說呀,快點,展開你的想象嘛。

我們……我們會成肉泥……

媽媽聽了,有點意外,呆了下說,是呀,肉泥……哎,看來,照片上這些人,還算走運,到底留了個全尸。

女兒不做聲音了,沉吟了一下,說媽媽,我不想看了。

媽媽就停了手,想了想說,震撼了,害怕了,是不是?你班主任就是要這個效果。

媽媽,我晚上會做噩夢的。女兒說著,站了起來,退到離媽媽兩米遠的臥室門口,做出要進去的樣子。

也倒是,晚上少看點,白天再看。這樣吧,幺兒,再看兩張就睡覺,好不好?

不好。女兒一個人進了臥室,趕緊往床上鉆。

媽媽追了過來,五十張的任務呃,至少你眼睛過一遍,留點記憶,免得老師考你,一問三不知。

媽媽已經趕到床頭,拖了女兒起來,又跟她并肩坐枕頭上了。幺兒,看看也有好處,你至少會更珍惜媽媽給你的生活了。對了,你看這張,廢墟中一條斷腿。看看,也被灰裹了,也看不到血。不曉得它的主人是誰……哎喲,看來是孩子腿呀,雖然被灰包了,也很飽滿,很有彈性,跟橡皮做的腿似的……到底是年輕呀。

漢雅媽不曉得想起了什么,還在感嘆,漢雅卻覺得自己的腿痛了一下,像風濕那種酸痛。

女孩子的臉有點扭曲了。

做媽媽的偷覷女兒一眼,看她表情———狼群里的羊似的———竟漸漸生出些得意來。自從去年她沒本事輔導女兒的作業后,總有風箏在手里斷了線的感覺,現在,在講解照片中,這感覺竟慢慢回來了。丁漢雅又像三兩歲時那樣,被她的每一句話所撥動,所左右了。她又成了女兒的劈頭蓋臉天,女兒的左右四方地了……哈哈。

漢雅媽越講越得意了。早曉得,這個法子能如此拉近女兒,掌控女兒,天哪,不要班主任下死命令,她自己早就掏錢洗照片了。

看哪,幺兒,這張最慘了,一塊混凝土板子掀開,下面竟然有十來個小學生……哎喲,漢雅媽的眼眶潮濕了,救援的叔叔們,全都哭了……

她還沒說完,丁漢雅卻已經彈跳起來,一溜煙跑進了廁所,“哇哩哇啦”地,吐了起來。

漢雅媽追了過去,你怎么啦?這張照片哪里臟呀?連血都看不見嘛。

女人手上,那些學生蜷縮在一起,尸體全被灰裹著,泥塑一樣,但是,他們統一大小、縮成兩排的小身子,可以看出他們臨死前的恐懼。

他們沒有像別的照片上的人一樣,有反抗,有掙扎,他們很乖,他們什么都沒有做。

漢雅媽又看了看,喉頭都發緊了。她站在廁所門口,對已經吐完的女兒顫聲說,漢雅,我看到他們,就想起了你……哦,對了,漢雅,你吐什么呀?胃涼了?

我,我想起了昨天吃的清蒸小龍蝦。

漢雅媽一驚。孩子們的體態,的確像煮熟的小龍蝦,蜷曲,無助,排列整齊。武漢的這個季節,小龍蝦滿街,是最大眾化的時鮮,便宜到幾塊錢一斤,怪不得漢雅做了這樣的聯想。

哎,那就算了吧。漢雅媽也覺得,再看下去,對她自己,對女兒,甚至對照片上的死者們,都有點殘酷了。她說,幺兒,你先睡,我拿下去,給丟丟和他媽媽看看。

媽媽說完,就下樓去了。女孩子在簡陋空曠昏暗的租住屋里杵著,怔了半晌,然后小心地看了看四周,便刷了牙,摸到床上,努力地,睡了個半生不熟的囫圇覺。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丁漢雅卻赫然發現,那五十張照片,被母親像攝影展一樣,滿滿貼了一面墻。

她尖叫了起來。

盡管漢雅媽及時扯下了墻上的照片,盡管漢雅并沒徹底看清照片的內容,盡管尖叫事件發生后,女孩子又勉強支撐著去學校聽了一天的課,當天傍晚回來,她卻終于扛不住了,躺床上發起燒來。

漢雅媽不得不提前關了門,回來觀察伺候著她。漢雅媽的一貫作風是,不上39度,決不上醫院。她信不過這世上每一個醫生,老說醫生就是搶錢的。這天漢雅只是低燒,做媽媽的就鐵了心,要自己用涼毛巾,酒精和溫度計,把這個病壓下去。

漢雅媽問女兒是不是吹風扇傷風了,女兒說,昨天吐的時候,就有點發燒了。漢雅媽就說,看來你的病,已經潛伏幾天了。說完,她暗忖女兒的話,再聯系早上她的驚恐萬狀,想孩子恐怕是有點感冒再加嚇著了,中醫就愛這樣分析病因。只是這禍,好歹是自己闖的,她也就明智地閉了嘴,一味把責任推給細菌,病毒什么的。

這時丟丟媽卻敲了門,進來看望漢雅,手里還端著一碟泡菜,一碗小米粥,說最適合漢雅吃。漢雅媽道了謝,跟丟丟媽一起,把漢雅扶起坐了,非要沒胃口的女孩子強咽點下去。兩個大人的調調驚人一致:為了積蓄精力,跟病魔做斗爭(她們那個年齡的人,都愛說這句)。

丁漢雅百般無賴地,強打精神將就了她們(免得招來更多的勸說),兩個媽媽見她那樣乖,也很欣慰,就吁了口氣,放過正在艱難喝粥的漢雅,自顧坐在床邊,先聊了點毛衣的孔雀針花怎么織,然后話題一轉,又說到了昨天晚上的照片上面。

丟丟媽對漢雅媽說,你看到有一張沒有,一個新娘子正在拍婚紗,突然地震了,樓垮了。幸好她拍的是外景,沒有壓死,不過,她在廢墟中傻掉了,新郎突然就沒了,壓在廢墟下面了,四處灰塵漫天,像夜晚一樣,哎喲,簡直是電影里世界末日的景象。

話還沒完,漢雅那邊就一下把碗擲到了墻上,“嘩啦”碎了一角落。做女兒的破了膽似的,大哭大鬧起來。你們這兩個壞媽媽,壞女人,明明曉得我是嚇病的,不但不送我去醫院,現在還來嚇我,你們,你們太狠了,太……

漢雅突然嘔吐了起來。

丟丟媽被臟東西嚇得跑到了客廳,漢雅媽卻沖過來,一個勁說對不起,一個勁輕輕捶女兒的背。丁漢雅卻一把推了她的手,大聲叫她出去。

漢雅媽沒有出去,還是堅持幫女兒捶背,同時恍然大悟,女兒真是個鬼靈精,病根早猜到,卻啥都不說。漢雅媽回憶比照自己十二三歲時的心理,暗想以后可不能把女兒當孩子了。

吐了好久,黃疸都盡了,漢雅才停了下來,輕輕嗚咽著,用媽媽端進來的水漱了口,閉目躺到床上,小身子簌簌顫抖。漢雅媽看女兒這個樣子,也后悔得不行。她收拾了屋子到客廳后,發現丟丟媽竟然沒有走。漢雅媽就關了門,跟丟丟媽一起打開電視,故意找了個電視劇的節目,調小聲音做掩護,兩個人說起話來。

對不起啊,你一片好心,漢雅還把碗砸了。孩子病一次嬌一分,你多擔待,我明天賠你,啊。

丟丟媽就有點生氣了,看你說的屁話。哎,漢雅媽,漢雅是不是真的被嚇著了。

看來是。

昨天晚上,丟丟把那些照片看了好幾遍,也沒什么不良反應呢。

男孩子嘛,就是沒心沒肺……哦,不,我的意思是說,你兒子心理素質好,沒啥怕的。

哪里。他有。

他也有?漢雅媽奇怪地笑了。

是啊。他三兩歲時,有次過馬路,親眼看見一個人被巴士軋死了,后來就特別怕過馬路了,也不坐車船,他爸爸老邀請我們去游三峽,一次也沒去成,他爸爸都生氣了。

是呀,好像是沒看見他去對面富貴花園玩過……怪不得你一天幾次,親自去學校接送他。

是呀。丟丟媽想起什么,淚水一下就上來了。哎,可能是那次嚇狠了,后來就不怎么跟人說話,跟人玩了。除了漢雅和元寶,他誰都不怎么接近。

漢雅媽一聽,也有點意外,丟丟過去幾年那些撲上來壓倒女兒的怨恨,竟一下沒有了。女人說,看來,孩子到底是孩子啊。

丟丟媽就說,現在的孩子金貴,我們那時,哪有什么怕的呀。上天攬月,下海捉鱉,是不是,書上老寫這詞?

漢雅媽就反駁說,哪沒有怕的呀。我小時候沒電影看,老看《地雷戰》、《地道戰》,看了好幾十遍,后來,只要一遇到不好的事情,就夢見被日本鬼子追,到處找地道藏呀,哎喲,夢里那個怕喲,醒來總是一身冷汗,幾天不得勁。這不,前兩天一筆賬弄錯了,以為自己多找了別人幾十塊錢,回來也夢見日本鬼子了。丟丟媽,我怕的,是日本鬼子呀。怕了幾十年。只不過不在眼前,在夢里怕,還好。

丟丟媽聽了,也恍然記起了,女人欣喜地接過來,是呀,是呀,你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也怕日本鬼子,怕了好多年。只要丟丟爸爸沒有按時回來,我就夢見自己被日本鬼子的刺刀開腸剖肚,像那個帶路的王二小一樣,掛樹上了。就是白天醒著,在路上看見個麥垛,看見個井蓋,我也老不由自主盤算,這里要是地道口就好了,那里要埋顆地雷就好了,日本鬼子怎樣才找不到我。漢雅媽,你說對了,我們小時候,被日本鬼子嚇了幾多年。哦喲,那些背時的導演,該去吃屎。對了,我還記起來,第一次看完《地雷戰》,我也跟漢雅一樣,發了幾天燒,說著胡話,大喊鬼子進村了……嗯……還真想不起是幾歲的事了。

兩個媽媽的手差不多都要握在一起了,懸在她們頭上一輩子的恐懼,原來是一樣的。她們更多了些姐妹般的氣息。漢雅媽說,我現在才覺得,這次地震,可能要嚇壞好多孩子了。電視報紙網上,還有人人嘴里,除了地震,沒有別的東西,都整一個多月了,還不肯停歇。

總不是一個目的,讓大家更珍惜好日子唄。丟丟媽說。

漢雅媽就開她玩笑,你怎么像政府發言人了。

正說著,里間的女孩子卻從床上坐了起來,向外面微弱喊著“媽媽”。做媽媽的趕忙跑去,一推虛掩的臥室門,就聽見女兒說,媽媽,我,我害怕。

這個驚嚇加感冒的病到底斗爭贏了,沒被漢雅媽壓服下去,第二天女兒燒到四十度后,女人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打了的,把她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漢雅在醫院打了三天吊針,做媽媽的放下一切,守了三天。學習,金錢和身體的損失,前所未有,漢雅媽這次卻表現得比較節制,沒有抱怨,反而很慈祥。

第四天后,漢雅和媽媽基本恢復了正常的生活,只不過,她去學校的樣子,顯得蔫蔫的。漢雅媽看著她的背影,以為是病去如抽絲的正常現象。哪曉得,丁漢雅卻從此后,落下了做噩夢的習慣。她常常在半夜又板又鬧,嚯然驚醒,弄得漢雅媽也不能好好睡個完整覺。

女孩子后來告訴媽媽,夢的內容,基本上都一樣。天空是烏云翻卷,地上卻遍是廢墟和尸體。那些被灰裹著的,無數的斷手斷腳,交叉重疊,柴禾樹枝海似的,阻擋包圍著漢雅,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而遠處的天邊,卻有一聲聲的驚雷,催促著女孩子逃命。

實際上已經逃不出去了,整個世界都是一樣,沒有邊際。

南瓜藤子要割腳喲,南瓜藤子要割腳喲。有兩次女孩子還聽見了神秘的告誡,她在夢里一驚,那些斷手斷腳真的就把她的身體劃破了,弄得她生生地痛。痛也顧不得了,只有拼命左沖右突。跑了一晚上,呼號尖叫一晚上,女孩子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在夢里,除了醒過來,沒有別的活路。這樣,夢的后半截,她就總是半夢半醒地,要拼命從夢里逃出來。她咬自己的手,抓自己的臉,甚至摳自己的眼珠子,大喊大叫。咬了,抓了,摳了,叫了,勁使完,才發現自己無法干預夢里的任何東西,包括自己的身體。原來對于夢,自己也是對穿對過的幽靈呀。但是時間來不及了,恐懼讓人一刻也不會喘息。女孩子于是對自己發起第二次攻擊,所有的目的,不過是要喚醒自己。啊,她是白日夢一樣地清醒啊。

每次都要掙扎很久,最后一聲尖叫的尾子沖破夢了,帶著她回到這個現實世界,丁漢雅才會大汗淋漓地醒來。她一張眼,總是起身搖了母親說,我怕,我怕。

漢雅媽開始還慈祥地把孩子摟進懷里哄半天,直到漢雅迷迷糊糊再次睡著。但當她一個多星期強烈欠瞌睡后,也有點不耐煩了。她推了撲上來尋求保護的女兒說,你還要不要人活呀!你堅強點好不好?你又不是毛毛,又不是公主!

漢雅媽說完,氣呼呼顧自睡了。漢雅就委屈地掉了幾滴眼淚,起來開了臺燈,調到最暗,一直聽著母親的鼾聲,坐到了天亮。

白天來臨,漢雅的膽子變大了些,不再那么心驚肉跳,但是,她的感覺卻出奇敏銳起來。她常常能接收到地殼最輕微的顫動———樓上高年級學生的腳步,幾百米遠建筑工地的打樁,甚至,兩站外軌道上火車的經過。有一次,正在上課的時候,丁漢雅突然站了起來,喊聲“地震了”,就一個人“唰”地跑到了樓道上,跟全國人民批評的那個范跑跑一樣,搞得一堂數學課被學生們的嘻嘻哈哈,徹底廢掉了。

老師同學們后來發現,丁漢雅也不是空穴來風。當時,兩輛大型的工程載重車,正悄悄經過教室窗戶外面的街道。丁漢雅真的是太敏感了,男生們于是給她起了個外號———地震儀。

班主任很惱火地再次去了賽麥肯,詳細投訴了丁漢雅。做媽媽的聽了,恨不得秋風黑臉回來扁她一頓。真的提前關了門,回來看到正在做作業的,日漸消瘦蒼白的女兒,漢雅媽的心又軟了下來。很軟。

做媽媽的知道孩子是受驚嚇了,需要時間來恢復。她氣的,是丁漢雅為什么那么脆弱。這脆弱,幾乎有點毀掉她人生希望的意思了———漢雅媽一直認為,人應該像動物,神經和身體越健康,就越有競爭力。富貴命的另一種解釋,就是比比誰更強悍。她甚至同意希特勒把全世界神經衰弱的人干掉的計劃。

哎,女兒像個嬌小姐,比城市里的孩子還不經踹。

漢雅媽望著女兒,憂心忡忡想了半天,最后決定,也許只能以毒攻毒了。她必須盡快讓女兒的心智徹底強大起來。再過幾天,就是暑假了,做媽媽的告訴女兒,她決定帶她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她說,幺兒,你看我們幾年都沒有回去了,這次四川受了災,再不回去,我們都說不過去了,梨花鎮的人要在背后吐口水了。

丁漢雅就從多功能萬用途桌子前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母親。漢雅媽就補充了一句,我們不能做不孝順的人,是不是?漢雅就回過了神來,微弱地說,不,我不回去。漢雅媽就上前一步,抓了她的手說,不要怕,幺兒,梨花鎮一間房子都沒有倒。

不,我不回去。女兒站了起來,甩了媽媽的手,又逃到了廁所里。

媽媽趕了過去,說這個暑假總是要回去的,賴不掉了。我們快去快回,好趕回來看奧運會的轉播,要不沒有時間了。

不,我不回去。永遠都不回。

什么?你說什么!

我永遠都不回去。

你永遠不看外公外婆了。

叫他們來武漢。

什么!小東西,你以為你是誰?!漢雅媽聲如洪鐘,要兩個快七十歲的人千里迢迢來看你,你是公主呀?!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回去。

嗨,我還真收服不了你了。

就不回,死也不回。

你,你,你要不回……好,好,現在就滾,滾,現在就滾出去,一刀兩斷!做媽媽的把身子側開,指著半開的大門說,滾呀,有本事就滾!滾!

丁漢雅愣了下,看著媽媽伸在空中的食指造型,想了想,竟突然沖過去撥開它,一個人跑了出去。她“咚咚”下了樓,越跑越遠。

晃動的大地。彌漫全世界的煙塵。柴禾似的斷手斷腳。翻江倒海的腸胃。

丁漢雅,你思想里面有蟲子。丁漢雅,你忘本了。丁漢雅,你很臟很臟。丁漢雅,你就是一個地震儀。哈哈。

南瓜藤子要割腳喲。南瓜藤子要割腳喲。媽媽,媽媽,你在哪里?媽媽呀……

丁漢雅越跑越快。

其時已是晚上七八點,雖才初夏,城郊結合部的這個地帶,人跡卻十分稀少。漢雅媽呆了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仿佛無數分鐘。哦,不行了,女人心里一慌,也趕緊跑下樓來。

漢雅媽后悔死了,她突然想起,最近一段時間,自己已經發現丁漢雅暗藏的剛硬了,為什么還要用話激她,還以為她是過去的乖乖女呢———地震已經改變女兒了———真是鬼迷心竅啊。

做媽媽的跑到路上,罵著自己,牛吃南瓜一樣,找不到下口的方向。她總是忙著賣漢堡,完全不知道女兒放學后,最愛去什么地方,有沒有朋友。她完全不知道。那個時候,外面下了點小雨,地皮濕濕的,天空最后一抹淡淡的橙紫色,剛剛被大塊的蟹殼青徹底吞噬了,初升的夜幕顯得氤氳神秘,更增添了漢雅媽無助的感覺。

周圍沒有一個人,全世界的人,都好像被埋在地底下了———這是真的。

女人一驚,一回頭,卻看見一個寫著“晚香玉”三個字的巨大燈箱,正杵在路邊,悄悄綻放。光線曖昧而又骯臟。

漢雅媽越來越恐懼了。她原地轉了兩圈,驀地張大嘴,半躬下腰,聲嘶力竭地,向著四面八方,大聲呼喊起來。

責任編輯:易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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