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現代企業,眾所周知的是“兩權分離”,即企業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據此,談到國有企業改革,主導型的說法就是要解決國企“所有者缺位”的問題。但自19世紀第二次產業革命以來,在西方發達國家,企業所有權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它由人們熟知的經典“私人資本主義”,即集出資、創業、經營管理三種職能于資本家一身,逐漸過渡到經營權與所有權“兩權分離”的“經理資本主義”,在二戰后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的發展和經濟社會全面、持續的變動,又演化為“信托資本主義”。這是一個企業經營權、所有權即資本經營權、資本所有權“三權分離”的新局面。這個新局面也就是國內學術界所謂的“所有者缺位”。
“所有者缺位”非問題的關鍵
“所有者缺位”是否必然導致企業低效而失去生存與發展能力?職業經理人是否缺少對企業長遠利益、對股東負責的激勵?從發達國家現代企業的發展現實來看,并非如此。主要原因在于:第一,在企業創新能力上,雖然私人所有者真正關心企業利益,但由于過于強調“眼見為實”的財務利益,在科技創新不確定領域進行投資的動機薄弱。而大企業的資金來自于資本市場的社會資本、股東資金,故更愿意提供創新的長期投資。第二,在風險控制方面,私人企業雖有決策者少、決策程序簡單靈活的優勢,但又有受老板個人偏好、情緒等支配的局限。相比之下,現代大型企業內部層層授權、決策流程簡單,雖決策速度受到影響,卻利于控制風險。同時現代企業管理方法亦與時俱進,在企業扁平化等關鍵領域的持續改造,為現代企業治療“大企業病”提供了幫助,而信息技術的運用亦極大地提高了企業效率。因此,國企產權改革并非要解決國企“所有者缺位”問題,而是另有乾坤。
讓我們來看一下現代企業所有權結構的演化趨勢:首先,企業所有權分散化。這是指股東人數增多,股權日益分散,大股東的股權比例持續下降。
其次,多元化。即在企業所有權中,家庭(私人)的比例持續大幅下降,而共同基金、信托、保險、養老基金等機構迅速成長為上市公司的主要股東。
再次,企業所有權的社會化。即在上述多元股本中,社會化程度較高的類別占有越來越重要的地位。
最后,企業所有者的替身化。即企業所有權不再由真正的所有者自身行使,而是聘請職業資本經營者作為替身代勞。
民營化和“國資委化”皆行不通
通過上述部分,我們總結了現代企業產權制度的發展趨勢是產權分散化、多元化、社會化及所有者替身化。故而,“所有者缺位”乃是現代大型企業產權制度自發演進的歸宿。我們基于此現實進行思考,并提出通過國有企業資本化和國有企業資本經營權的社會化來解決國有大型企業產權改革的戰略構想。
首先要明確的是,被主流所認可的民營化并非解決大型國企效率低下的可行之路。原因在于:私有制狹小的產權框架無法適應和容納現代企業和經濟社會生活中日益增長和擴張的各種社會化因素。不但不利于改革成果的社會共享,不符合國企改革的公平目標,同時,由于其更重視短期財務利益,而非長遠發展前景,不利于提升企業的經濟競爭力。所以,要提高企業效率不應局限于片面強調產權明晰,希冀所有者歸位,而應為企業尋求專業、有效的替身所有者。
其次,國資委也無法承擔作為國企產權運營者的使命。原因如下:第一,作為政府機關,國資委不能從經營產權的增值中分享收益,否則便與它作為政府機構的本質屬性相矛盾。第二,產權經營是一項高度專業化的工作,要求從業人員具有專業理論的知識、不斷學習和創新的能力,并有治理企業的相關經驗。這很難通過行政任命解決,只能靠市場競爭篩選。第三,產權經營涉及的企業兼并、重組等重大事項都是高度機密并要求迅速決策,但按目前體制,都需經國資委審批后方可執行。而國資委本身的機關屬性極易導致時機貽誤、情報外泄。第四,由于中國大型國企的規模和數量巨大,行業跨度非常廣,難以效仿新加坡的淡馬錫公司,使國資委或一兩家國有控股機構成為大型國有企業的資本運營者。況且,國資委以政府機構的角色來行使資本經營者的職能,也必然會造成政企不分、官僚主義等弊端。
綜上所述,民營化和“國資委化”這兩種思路和主張,皆是行不通的。
培育有效的替身所有者
那么,如何使企業在“所有者缺位”的情況下,仍保持有效運作與持續發展的能力呢?關鍵在于選擇有效的替身所有者。而將替身所有者培養成有效的產權經營者的關鍵在于:使他們的利益與真實所有者的利害一致,做到利益共享、風險共擔。這涉及動力、壓力及核算機制三個方面。在動力方面,現代產權市場激勵替身所有者追求資本增值的方法,是讓替身所有者按規則分享資本增值;在壓力方面,現代資本市場通過替身所有者之間的競爭,擇優汰劣,保證替身所有者的素質;在核算機制方面,現代產權市場奉行“現金為王”的原則,對委托資本與回收資本的價值都是用現金形式核算,從而解決了產權價值評估的困難,保證了市場選擇機制的有效性。當然,這都離不開健康有序的產權經營者市場、健全的法制環境以及有效的政府監管。
從培育替身所有者這一角度出發,從經濟效率和社會福利這兩個維度入手,國企產權改革的基本內容就是企業產權資本化、資本經營者多元化、資本社會化。
對于主營業務突出的國企,如中石油、中移動等,具體做法是將國企產權轉化為三種不同形態的社會化資本,即社會公益資本、國有股權資本和國家年金資本。
第一,將國有資產轉變為社會資產。即將國有股權配置給社會公益機構,使公益機構行使產權所有者的全部職能,并以股權紅利和增值來支持相應的社會公益事業;與此同時,國家財政可以相應調減對這些機構的年度財政撥款。這樣的改革有助于公益機構從準行政的事業單位變成真正獨立的社會法人。第二,國企產權轉變為國家所有的股權資本。即將企業的國有股權通過合約方式委托給專業產權經營公司去運作,定期進行終止結算,對委托期的產權增值,由國家和產權經營公司按預定合同規則進行分配。第三,將國企產權轉變為國家年金資本。即通過將國有產權出售變現為貨幣資本,再用貨幣資本對可以帶來固定收入的資產進行投資,從而使國家財政增加一項由資產產生的穩定的收入來源。如能源、交通、電力、城市公用事業等基礎設施都可以成為國家年金資本投資的對象。當然,國資委為了直接了解國企經營狀況,保證在關鍵時刻直接介入股權管理,也應該直接持有國企少量股份。
而對于像中信集團、招商局集團這樣跨部門多行業投資控股型企業,則可把企業經營的總部轉型為專業的產權經營公司;同時將其旗下控股的產業企業股權轉型為股權資本,經由國資委委托給改造形成的產權經營公司。
發展健康的產權經營行業
由于按國企產權社會化的三種途徑,都要求國家把國有資本配置權委托出去,所以上述社會化改革戰略成功的關鍵就是培育和發展健康的產權經營行業。
由國企產權社會化改革所推動的我國的產權經營行業的發展可能有三個起點:
首先,從原來投資控股型國企改造而產生的產權經營公司。這些公司因其資產規模、長期資本經營的經驗以及在行業中的地位,有望率先成為本行業的規模化龍頭企業,如前述招商局集團、國家開發投資公司、華潤集團等。其次,從獲得國企股權配置的社會公益機構中,也會產生一批產權經營公司,比如“清華基金”、“北大基金”、“中科院基金”等,來管理運作自己的股權資本。再次,近年來從創業與PE投資中成長起來的本土PE公司,很容易把業務延伸到股權資本的整個領域,成為該行業的新興力量。除此之外,一定數量和規模的國外資本也應允許和鼓勵進入到我國的產權經營行業。
年度財政增收超1.2萬億元
我們假設,未來幾年中,我國國企產權的市值將在50萬億元。這50萬億元的國有企業資產除國資委直接持股的5萬億元外,另三類不同形態的資本各占剩余45萬億元的1/3,即社會公益資本、國有股權資本及國家年金資本各占15萬億元。
對15萬億元的社會公益資本,通盤假設這部分公共資產的年均收益為6%~8%,則年度收益總額為9000億元至1.2萬億元。因此,即使國家財政對這類機構的撥款相應減少其資本收益的一半,則年度減少財政支出也將達到4500億元至6000億元之間。對15萬億元國有產權轉為國有股權投資的資本,假設這些股權資本的年均成長率與國民經濟同步略高,為10%,則每7年多資本可翻一番。對剩下的30%國有產權,需要先變現,形成15萬億元貨幣資金,由此成立國家固定收入投資基金,用于收購和建設能夠產生固定收入的基礎設施類資產。考慮到基礎設施價格對國民經濟整體競爭力的影響,不應以贏利為目的,而應考慮資金的影子成本與費用,故可把這類資本的年收益率定為5%,則由此產生的年度固定收入為7500億元。
概括而言,國家年度財政撥款支出可減少4500億元~6000億元,年度固定收入增加7500億元,兩者合計等于財政增收1.2萬億元以上。以2011年國家財政收入3.93萬億元來計算,這將達到國家財政收入的1/5。另外,15萬億元國有股權資本和15萬億元國家年金資本還將與國民經濟同步增長。
若將上述國家財富現實化,將為中國建成資產型公共政策體系,超越西方收入型的混合經濟模式提供強大的物質支持;對于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構建,更是持久永續的經濟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