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拜與畏懼：對玉溪地區蛇禁忌的探析

摘 要：江川李家山古墓群出土的青銅器文物，反映了古滇人對蛇的信仰和崇拜。古滇人將蛇作為圖騰崇拜物，將蛇作為氏族的祖先和保護神，崇拜蛇、祭祀蛇。同時又對蛇所擁有的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感到恐懼，玉溪地區及其周邊的少數民族對蛇蠱這種黑巫術的迷信觀念，進一步加劇了當地人對于蛇的恐懼，進而形成了一系列的禁忌習俗，如今玉溪地區對于蛇的種種禁忌習俗便是對蛇的圖騰崇拜文化的殘留。

關鍵詞：玉溪 蛇禁忌 圖騰崇拜 蛇蠱

玉溪位于云南省中部，全區轄紅塔區、江川、新平、峨山、澄江、通海、華寧、易門、元江八縣一區。轄區總面積15286平方公里，人口230萬（2010），分布著漢、彝、壯、傣、回、苗、白、蒙古、哈尼、拉祜等民族。這里山川秀麗、物產豐富，是古代滇國的發祥地，匯聚著中原文化，西北游牧民族文化和東南沿海文化，孕育出燦爛輝煌的滇青銅文化。

筆者通過實地調查，獲知在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中，有許多與蛇有關的禁忌習俗。

一、玉溪地區對于蛇的禁忌習俗

江川人認為在住宅中發現蛇，是祖先的靈魂來告知后輩，家中有邪氣，不能安居。這種蛇不能夠捕殺，必須燒紙焚香禱告，用火鉗夾起送往村外。

新平平章鄉的拉祜族出門遇到蛇攔路，被視作不吉祥，必須馬上返回家中。而看見蛇蛻皮和鉆洞，這預示著有人將要死亡或要發生其它的重大災難。如果有人發現蛇蛻皮，要馬上脫掉自己的帽子和一件衣服，放在離蛇不遠的地方，表示人已在蛇之前脫殼了，災禍便可以免除；如發現蛇鉆洞而又來不及打死，就用一點破棉布塞進洞里，表示破棉布把人的靈魂救出來了，以此避禍。新平彝族則忌諱見到蛇換皮、蛇吞吃青蛙、貓抬蛇，認為看見這些怪異兇兆就會發生災禍，需請巫師做“百解”法事，解除禍穢，方能平安。

元江哈尼族糯比人打谷時，如有蛇掉進谷船，便會被視為不吉利，該船谷子不能入倉，還要將這盆谷子倒進流水中廢棄。

峨山彝族認為虹是蛇的化身，有虹便有蛇。因此，忌諱在天空出現彩虹的時候，到井邊挑水，喝水。因為此時虹( 蛇) 在“吃水“，搶了虹( 蛇)的水吃，晚上肚子會痛的。

新平哈尼族、江川漢族、紅塔區彝族等最忌諱立秋之日看見蛇，因此立秋之日禁止下田從事生產勞動，避免遇到蛇，即所謂的“絆秋繩”。

在玉溪地區，遇到兩蛇交尾屬于大禁忌，這預示著將會死亡或是要發生重大的災難。

二、江川李家山青銅器與蛇崇拜

玉溪地區境內的江川李家山古墓群，經過1972年和1992年兩次重大發掘，出土了大批具有古代滇人文化典型特色的青銅器文物，這批出土的青銅器中有蛇形象紋飾和造型的，占相當大的比例。

這批出土的青銅器中，雕刻有蛇形紋的特別多。從戰爭中使用的兵器戈，戰士穿在身上的銅背甲到生活中使用的針線盒和針線桶，都雕刻有蛇形紋，體現著平衡協調的對稱美和優雅的曲線美。蛇形象青銅器反映了古滇社會生產、生活、戰爭等各個方面，生產工具“蛇頭銎鏟”和“蛇形鏤孔器”，兵器“蛇頭紋鉞”“蛇頭形劍”“蛇頭劍柄”，生活用具“五牛線盒”“六鹿銅錐”，還有反映祭祀活動的“虎牛鹿貯貝器”和“執傘男俑”，都具有典型的代表性。而那些工藝精美裝飾品扣飾，造型底部幾乎均為獨蛇盤踞或是兩蛇相纏。如 “二牛交合扣飾”“二虎一豹噬牛扣飾”等等。“長方型蛇邊扣飾”更是以八蛇相纏繞作為邊飾。“立豹”“立熊”“喂牛”“騎士獵鹿”等青銅藝術精品，底部依托部分均為獨蛇盤踞或是兩蛇相纏，這些青銅器文物中的蛇形象與其所要塑造的主體形象并無十分密切的聯系，從藝術構型上來講，底部的長蛇從腳下將主體部分的多者聯系起來，使整個構圖具有一種向前翻滾的運動感。從民俗學的角度來看，司馬遷在《史記·西南夷列傳》中對“滇”文化的描繪，“耕田有邑聚”是最為突出的文化現象。古滇人是以種植稻谷為生的農耕民族，善于經營農業。他們依賴土地，這些青銅器文物塑造的蛇形象在他們的觀念中代表著土地，“蛇，就是古滇人的農耕神。蛇，就是古滇人的圖騰崇拜物。”[1]

蛇形象在古滇國青銅器中出現得如此頻繁，且獨具特色，這是圖騰崇拜在青銅藝術上的反映。這些古滇青銅文化，真實地反映了古滇人崇拜蛇、信仰蛇的自然崇拜或原始宗教的文化形態，逐漸演變、擴展到兵器鑄造、農具生產和日常生活及裝飾品等各個領域之中。

晉寧石寨山古墓群出土的滇王金印 “蟠蛇鈕，蛇背有鱗紋，蛇首昂向右上方”，[2]代表著滇王國統治者的最高權力。它證明了古滇國的統治階級崇拜蛇、信仰蛇的文化特征，西漢王朝對此也表示認可。《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有天子賜滇王印一事。

滇王金印的出土，進一步證明古滇人崇拜蛇、信仰蛇的自然崇拜文化形態。同時，晉寧石寨山M13：3銅鼓殘片上，刻有一個盛裝的“滇”族騎士，在其裸露的小腿上，紋刻著一條蛇。這個騎士顯然是通過紋身的方式，使自己與圖騰合一，一方面表示對圖騰敬畏與崇拜，另一方面是祈求圖騰的保護。

三、蛇禁忌：崇拜與恐懼

圖騰文化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古老、奇特的文化現象之一。“氏族以某種圖騰為標志或徽號，把圖騰作為氏族的保護神，形成相應的禮儀、制度、禁忌和風俗。”[3]圖騰既是氏族、部族、甚至民族的始祖，又是某種地位很高的自然神。

為了得到所認為圖騰具有的神秘力量的庇護，氏族要舉行圖騰祭，如以裝束、歌舞等模仿圖騰動物的形狀、聲音、動作等。還用繪畫、雕刻圖騰的形象裝飾在房屋、帳篷、旗幟、立株、器物之上，或以其作為紋身的圖像。[4]

圖騰崇拜在宗教信仰中起著很大的作用，一個重要的表現就是有各種嚴格的禁忌習俗。對于圖騰物有著種種禁忌，最常見的是不能捕殺本氏族圖騰動物，不能吃圖騰動物的肉，不能毀壞圖騰植物等。蛇作為古滇人的圖騰崇拜物，進而在日常的生活和意識形態中形成了一系列關于蛇的禁忌文化。玉溪地區流傳的種種蛇禁忌習俗，即是對蛇這一圖騰崇拜文化的殘留。

弗洛伊德將馮特關于禁忌的雙重特性的研究，表述為：

為禁忌所附身的動物人類或地區是一種“似魔鬼的”，既不是“神圣的”，也不是后來所說的“邪惡的”。嚴格地講，這個處于中立的意義“不能觸犯的事物”已由“禁忌”這個詞恰當地表達出來因為它強調出一種“神圣的”或“邪惡的”事物所共同具有的特征：與它們接觸的恐懼。[5]

這種恐懼逐漸分化成兩種形式：崇拜和恐懼。古滇人將蛇作為氏族的祖先和保護神，祭祀蛇，是對其崇拜的表現。而今玉溪地區所保留的種種關于蛇的禁忌習俗，則表現了人們對于蛇所擁有的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畏懼。

四、蛇蠱與蛇禁忌

云南少數民族地區有一種淵源久遠的黑巫術，稱為巫蠱。這種黑巫術進一步加劇了人們對于蛇的畏懼心理。《隋書·地理志》中載有制蠱之法：

其法以五月五曰聚百種蠱，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余一種存者留之，蛇則曰蛇蠱，虱則曰虱蠱，行以殺人，因食入人腹內，食其五臟，死則其產移入蠱主之家。

關于云南的蛇蠱之害，清代有較多的文獻記載。清人張泓在《滇南新語》中記述了云南畜蠱的情形:

蠱所止，善食小兒腦，為鬼盜如金蠶。然豢蠱之家，其婦女咸為蠱所淫，稍拂欲，即轉食蠱家小女兒。千計莫遣，必蠱家貧絕始自去。[6]

以上的描述透露了這種蛇蠱惡毒無比， 不但“善食人腦”， 而且“能與人交”， 而它們偷情的對象往往是自己的主人——養蠱者及其家眷。袁枚的《子不語》卷十四中，則記載了當地人以蛇蠱獲利的情形。

云南楚雄州的彝族和劍川白馬登區的彝族，至盡仍然殘存著濃厚的“養蠱”的迷信思想，紅河彝族尼蘇人有一種用蛇血進行巫術的方法。取用稻草、木料等物制作成自己的冤家仇人或者懷疑對自己施巫術者的形象，延請畢摩對仇人或被懷疑者進行詛咒和反咒， 并用蛇血寫上被詛咒者的名字， 暗中送至他的住處， 或者懸掛在自家的陰暗處， 或懸掛在路邊的大樹上， 任憑風吹日曬雨淋。他們認為， 這樣做就會使冤家仇人或對自己施咒者遭殃， 生大病， 生大毒瘡， 甚至死亡。玉溪地區及其周邊的少數民族對蛇蠱這種黑巫術的迷信觀念，進一步加劇了玉溪地區的人們對于蛇的恐懼。

江川李家山古墓群出土的青銅器文物，反映了古滇人對蛇的信仰和崇拜。古滇人將蛇作為圖騰崇拜物，將蛇作為氏族的祖先和保護神，崇拜蛇、祭祀蛇。同時又對蛇所擁有的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感到恐懼，玉溪地區及其周邊的少數民族對蛇蠱這種黑巫術的迷信觀念，進一步加劇了當地人對于蛇的恐懼，進而形成了一系列的禁忌習俗，如今玉溪地區對于蛇的種種禁忌習俗便是對蛇的圖騰崇拜文化的殘留。

注釋：

[1]劉體操：《古滇國與蛇文化——李家山青銅藝術探索》[J]，《民族藝術研究》，1997年第3期，P69。

[2]云南省博物館：《云南晉寧石寨山古墓群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1959年，P113。

[3]林耀華：《原始社會史》[M]，上海:中華書局，1984，P397-398。

[4]王景林、徐匋主編：《中國民間信仰風俗辭典》[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7年5月，P24。

[5][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年8月，P27。

[6]王云五主編：《大理行記及其它五種》，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P29。

參考文獻：

[1]劉體操：《古滇國與蛇文化——李家山青銅藝術探索》[J]，《民族藝術研究》，1997年第3期

[2]云南省博物館：《云南晉寧石寨山古墓群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1959年

[3]林耀華：《原始社會史》[M]，上海:中華書局，1984

[4]王景林、徐匋主編：《中國民間信仰風俗辭典》[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97年5月

[5][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年8月

[6]王云五主編：《大理行記及其它五種》[M]，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

[7]云南省博物館：《云南江川李家山古墓群發掘報告》[J]，《考古學報》，1975年第2期

[8]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云南江川縣李家山古墓群第二次發掘》[J]，《考古》2001年第12期

[9]張增祺：《滇國與滇文化》[M]，昆明：云南美術出版社，1997年10月

[9][清]袁枚：《子不語》[M]，重慶出版社，2005年1月

作者簡介：李青（1988.9-），女，云南玉溪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