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答范特進書送佛讃》考

摘 要：《廣弘明集》卷一五載有范泰與謝靈運的一次書信往來，書信的內容對研究謝靈運的思想信仰與文學創作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卻歷來未引起研究者的注意，諸如范泰作書之原因、謝靈運書的系年等問題都未能定論。本文從文獻學的角度對范泰作書之原因、謝靈運復書及贊的編年問題作詳細的考述。

關鍵詞：謝靈運 范泰 書信 佛贊

《廣弘明集》卷一五載有范泰致謝靈運之書信一封，并謝靈運之回信《答范特近書送佛讃》，蓋范泰以己所作佛讃示康樂并邀之同作，謝靈運于隱居之地作答。范泰及謝靈運所作書信原文如下：

范特進書：卿常何如？歷觀高士，類多有情，吾亦許卿。以同何緬邈之過，便是末孤了幽關也。吾猶存舊情東望慨然，便是有不馳處也。見熾公阡陌，如卿問棲僧于山，誠是美事。屢改驟遷，未為快也。杖策之郡斯則善也，祇洹中轉有奇趣。福業深緣森兮滿目，見形者所不能傳，聞言而悟亦難其人。辭煩而已，于此絕筆。范泰敬謂。 祇洹塔內贊，因熾公相示，可少留意省之，并同子與人歌而善。

答范特進書送佛贊：辱告慰企，晚寒體中勝常，靈運腳諸疹，此春更甚憂。慮古人有情，信如來告，企詠之結實過飢渴。山間幽阻音塵闊絕，忽見諸贊歡慰良多，可謂俗外之詠。尋覽三復味翫增懷，輒奉和如別，雖辭不足覩，然意寄盡此。從弟惠連后進文悟衰宗之美，亦有一首，并以遠呈。承祇洹法業日茂，隨喜何極；六梁微緣，竊望不絕。即時經始招題在所住山南，南檐臨澗，北戶背巖，以此息心，當無所忝耶。平生緬然，臨紙累嘆，敬惜為先，繼以音告，儻值行李，輒復承問。二月一日謝靈運白答。

謝靈運書后附《和范特進祇洹像贊》四首（其中一首為謝惠連所作）。范、謝的這一次書信往來，一直以來并沒有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圍繞范泰作書之因緣、謝靈運此信及諸讃的系年問題曾產生過不小的爭議，但終未有定論。謝靈運作為南朝時期最重要的文學家之一，對其作品的整理與研究無疑是南朝文學史研究的重要部分，而謝靈運《答范特進書送佛贊》一文及其后所附載的贊文，對我們更加全面的了解謝靈運的思想、信仰狀況以及文學創作，有著很重要的意義。故本文從文獻學的角度，考諸載記，對范泰作書之原因、謝靈運復書及贊的編年問題作詳細的考述。

范泰，字伯倫，范寧之子，順陽山陰人，仕劉宋，官至光祿大夫。《宋書》本傳言其“暮年事佛甚精，于宅西立祇洹精舍”，范泰《論據食表》亦云：“臣（范泰）少信大法，積習善性，頗聞余論，髣髴玄宗。”可見范泰本人有很深的佛教信仰，或有人以范泰反對僧眾踞食而認為其站在佛教之對立面，這種觀點是非常片面的。

關于范泰致書謝靈運求佛讃的原因，考諸文獻記載，還是有清晰的脈絡可循的。宋景平初，徐羨之、傅亮等把持朝政，“顯形怨殺，窮兇極虐”，而“徐羨之、傅亮等與泰素不平”，《高僧傳》卷七《釋惠義傳》云：

宋元嘉初，徐羨之、檀道濟等專權朝政，(范)泰有不平之色，嘗肆言罵之，羨之等深憾，聞者皆憂泰在不測，泰亦慮及于禍，乃問義安身之術，義曰:‘忠順不失以事其上，故上下能相親也，何慮之足憂!’因勸泰以果竹園六十畝施寺，以為幽冥之佑，泰從之，終享其福。

蓋范泰因慮禍而舍果園建祇洹寺，范泰所作贊及其邀謝靈運同作者當是為此祇洹所中所用。考范泰《論據食表》云：

臣言：陛下近游祇洹，臣固請碑贊，如憶髣髴有許。法駕既旋，臣輒仰刊碑上曰：“皇帝贊”，正此三字而已，專輒之罪思臣所甘，至于記福冥中未知彼齊。若賜神筆數字，臣死且不朽。

又文帝詔云：“祇洹碑贊及不憶相許，既非所習加以無暇，不獲相酬，甚以為恨。”由此可知，范泰曾表請文帝為其祇洹作碑讃而未果，其致書謝靈運邀其共作佛讃亦當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圍繞謝靈運書信及諸贊的具體系年問題，曾有過相關的討論，郝昺橫（立權）《謝康樂年譜》將之系于元嘉二年、顧少柏《謝靈運平生事跡及作品系年》主元嘉元年說，楊勇《謝靈運年譜》則系之于元嘉三年，各種意見相左，未有定論。

按謝靈運所作書題曰“答范特進書送佛讃”，并后有“二月一日謝靈運白答”之落款，按《南史·范泰傳》載：

（范泰）景平初，加位特進，明年致仕，解國子祭酒。……（元嘉）三年，羨之伏誅，進位侍中、左光祿大夫、國子祭酒，領江夏王師，特進如故。

由此可知，靈運此書之作蓋在景平元年之后，又古稱人之職官多就高而不就低，范泰既于元嘉三年進位侍中、左光祿大夫，則之后不稱“特進”，考諸《宋書·謝靈運傳》已稱范泰為光祿大夫，故而筆者判斷此書之作應在元嘉三年正月范泰進位光祿大夫之前，即元嘉元年或元嘉二年，楊勇等將之系于元嘉三年，誤。

又《宋書·謝靈運傳》載：

少帝即位，權在大臣，靈運構扇異同，非毀執政，司徒徐羨之等患之，出爲永嘉太守。……在郡一周，稱疾去職……

謝靈運自永嘉太守去職以后，即返回會稽始寧（今浙江上虞）祖居別墅隱居：

靈運父祖并葬始寧縣，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會稽，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與隱士王鴻之、孔淳之等放縱爲娛，有終焉之志。（《宋書·謝靈運傳》）。

按：一周即爲一年，劉宋文帝時期郡縣官員任期沿用東晉之制，一般爲六年，《南史》卷二十《謝弘微傳附子莊》載：

初，文帝世（元嘉年間），限年三十而仕郡縣，六周乃選代，刺史或十年余。至是皆易之，仕著不拘長少，蒞人以三周爲滿，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由是知一周為一年也。少帝于永初三年（公元422年）五月即位，若靈運于少帝景平初出為永嘉太守，那幺他回到始寧當在景平元年（公元423年）秋以后，至于修建別業及石壁精舍更應在此之后。至于謝靈運在東山修筑石壁精舍之時間，約在是年冬或明年春，其目的在于羅致四方高僧，《佛祖統紀》卷三六以爲靈運建石壁精舍在永初元年，時謝靈運在京任職，誤。按寫于元嘉元年（423）的《曇隆法師誄·序》云：

余時謝病東山，承風遙羨，豈望人期，頗以山招。法師至此，逼人榮役……接棟重崖，俱握回澗。茹芝術而共餌，披法言而同卷者，再歷寒暑。……值暑遴疾，未尋即化。

曇隆死于元嘉二年夏，在東山駐留一年多，其來東山當在元嘉元年春，由此可推知，謝靈運石壁精舍之建成當在此之前。按范泰致謝靈運書有“如卿問棲僧于山，誠是美事”云云，謝靈運《答范特進書送佛讃》亦云：“實時經招提在所住山南，南檐臨澗北戶背巖，以此息心當無所忝耶。”蓋此時其別業、精舍早已建成耶？！

又謝書中有“并以弟惠連后進文悟衰宗之美亦有一首”云云，《宋書·謝靈運傳》云：

靈運嘗自始寧至會稽造方明，過視惠連，大相知賞。時長瑜教惠連讀書，亦在郡內，靈運又以為絕倫，謂方明曰：‘阿連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兒遇之。何長瑜當今仲宣，而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禮賢，宜以長瑜還靈運。’靈運載之而去。

則靈運作此書又在此之后，按《宋書》卷五十三《謝方明傳》云：

高祖受命，（方明）遷侍中。永初三年，出爲丹陽尹，有能名。轉會稽太守。……元嘉三年，卒官，年四十七。

謝方明任丹陽尹時間大約不長，由此亦可證靈運作書之時間在元嘉三年之前。

綜上所論，謝靈運書并讃所作之具體時間當爲元嘉元年二月一日或元嘉二年二月一日，郝立權將之系于元嘉二年之后，顧少柏則系之于元嘉元年。筆者認爲，此書當作于元嘉二年二月一日，顧氏誤，茲略述之。郝氏以爲文帝于四二四年八月即位改元，故而元嘉元年無二月，元嘉三年正月范泰加位光祿大夫，故此二月一日必爲元嘉二年。顧氏駁之，其理由有二：其一，蓋古之改元往往從是年正月朔日算起，故元嘉元年有二月也，此說可從，于此一點郝氏誤矣；其二，徐、傅之流至文帝即位權利有所削弱，范泰不至于懼怕若斯，且方明之任期與靈運造會稽事相合，前者直為臆測，后者則誤以爲文帝時官員任期為三年，更將“卒官”理解為任期結束，實不足取。

按前引《高僧傳》卷七《釋惠義傳》載范泰立寺事在元嘉初，范泰構寺及自作讃當在此之后，可知康樂之答信又更在此后。謝靈運約于景平元年（公元423年）秋回到始興，于此時始著手建造精舍，范泰作書時精舍當已建成，時范泰在京城，以當時之交通條件，書信往來又多有時日，何況中間靈運又曾離始興至會稽造方明，之后方與謝惠連相知賞、唱和，且由靈運書信夸贊惠連之言，二人此時當已十分熟悉、融洽，以此推之，靈運當不可能在回到始寧短短兩三月間完成，況范泰元嘉初始構筑祇洹，二月一日靈運作書，以一月而為此諸事絕無可能，此為常理。因此筆者認爲，將謝靈運此書與讃系于元嘉二年當更為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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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陳祖美：《謝靈運年譜匯編》[M]，黃山書社，2008年3月。

作者簡介：苗偉（1987.11-），男，山東沂源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佛教與中國文學、佛教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