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V什么N”結構在實際運用中可以表示疑問和否定兩種意義。而在表示兩個不同的意義時,這個結構的語法特點和性質是不同的。本文將圍繞這一問題分別從語氣,語法結構,語用這三個角度展開比較分析。
關鍵字:V什么N 疑問意義 否定意義
呂叔湘在《近代漢語指代詞》中曾提到,問句除了表示疑問外還有其他幾類用處,其中最主要的是反詰和感嘆兩類[1]。反詰句雖然常常是感嘆性質的,但它主要的作用是表示否定。其中含有“什么”的反詰句就具有這種功能。其實“什么”在漢語中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疑問詞,它除了表示疑問之外,還可在某些特定的結構形式中起到否定的作用。對于這些結構形式前人已經做了較為系統的梳理和歸納。其中“V什么N”結構是一個繞不開的研究對象,也是現代漢語特別是口語中出現頻率頗高的一種形式。與前人一般只關注結構的否定意義不同,本文注意到雖然人們用同一個結構形式表達兩種意義——疑問意義和否定意義,例如:
疑問意義:
1)A:“走,去喝酒?!?/p>
B:“喝什么酒?”
A:“我家孩子的滿月酒!”
否定意義:
2)C:“走,去喝酒。”
D:“喝什么酒?!你一會兒還要開車呢!”
但結構自身卻體現出了兩種不同的的語法特點和語法性質。由此,本文將通過語氣,語法結構,語用這三個角度來對這一現象進行比較分析。
一、從語氣角度對比
從句子本身來講,一個句子要表現不同的意義要依靠不同的語氣,也就是說“V什么N”結構在表現兩種意義時所呈現出來的語氣是不同的。而句子的語氣一般通過語調等手段來實現,即 “說話或朗讀時,句子有停頓,聲音有輕重快慢和高低長短的變化”[2],具體表現為停頓,重音和句調。在1)中B的回答是一種上揚的句調,邏輯重音為“酒”,整體呈現出一種疑問或詢問的語氣,表現出說話者想對話題做進一步得討論。但在2)中,D的回答句調下降,并強調“什么”或“V什么”,呈現出一種否定的語氣,意在拒絕C的提議。要注意的是,表示否定意義時,“V什么N”結構所傳達出來的語氣往往比其他否定形式(如:“不V”,“別V”,“算了吧”)更強烈和鮮明,產生的否定效果也更加直接,同時帶有說話者強烈的主觀情緒。
二、從語法結構角度對比
(一)兩種意義中“VN”的對比
將“V什么N”結構中的“什么”去掉后,“V”和“N”實際是一個動賓短語或動賓結構的詞。比如:
3)a.結什么婚(結婚)
b.開什么車(開車)
c.喝什么酒(喝酒)
d.吵什么架(吵架)
e.去什么北京(去北京)
f.做什么作業(做作業)
有學者認為,如今“什么”的插入正在步入一種越來越廣泛和自由的趨勢,但是仔細考察會發現并不是所有動賓結構都可以進入這個結構。首先人們一般不會說“管什么家”,“司什么令”,其原因在于這些詞的詞類性質。因為這些詞是動賓結構的名詞,語素之間的結合非常緊密,不易從中間分開。這類詞雖然包含動作和動作對象,帶有動作性,但由于人們使用習慣的定型,以及它們在句法環境中的分布,這一性質已經變得非常不明顯。不過這類詞語還是可以用“什么”來否定的,其形式是“什么X”。比如:
4)E:“小王是個司機?!?/p>
F:“什么司機,他是個經理!”
其次,拋開語氣因素不談,我們會看到兩種情況:第一,“V什么N”結構同時反映疑問和否定兩種意義,如3)的b、c、f。第二,只反映否定意義,如3)的a、d、e。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同“N”所代表的事物的性質有關。分析上述例句可以發現,在b、c、f中,“N”這個名詞在現實中往往可以進一步做切分和細化。比如:車可以分為公共汽車、私家車、電車,而私家車又可再細分為某某品牌的車。又如作業可以分為語文作業、數學作業、寒假作業等等。也就是說諸如b、c、f這類句子的意義即可以理解為一種對“N”的種類或詳細信息的疑問,也可以理解為對“V”或者動賓結構的詞或短語所表示的活動的否定。但a、d、e中的“N”則不同,他們一般不能再繼續分類。因為北京只有一個,結婚也就是指兩人在法律上締結合法的配偶關系,而吵架一般就是指兩人因為某事不和而引起的爭執。雖然有時人們也說“大吵一架”,“小小地吵了一架”,但這并不能看做是對“吵架”的分類,只能看做是對這一行為的激烈程度的描述。由此可以做出結論:當“N”具有下級分支或能被分類時,“V什么N”結構可以同時表現兩種意義。但“N”不具有下級分支或不能被分類時,”V什么N”結構只能體現出否定意義。
(二)兩種意義中“什么”的對比
在表達疑問和否定意義時,“什么”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同的。在疑問句中,“什么”指向“N”,意在就“N”發出疑問,要求對方作進一步的解釋和說明。在否定句中“什么”有兩種指向:一是指向V,意在否定“V”代表的行為(如2))。二是指向“N”,意在通過否定“N”否定整個動賓結構所代表的事件,但這并不意味著對“V”的否定。比如:“喝什么酒?!喝茶!”從省略形式看,前者可直接省略為“V什么”形式,這是因為作為話題的“N”在上文已經出現,在交際語境中已被交際者所知。因而為了方便交際同時本著會話原則中的關系準則[3],人們常常對話題進行省略,這時“什么”則指向句外的“N”。 但是對后者來說,要通過這種省略達到否定作用是有條件的,它要求“N”為不具有下級分支或不能被分類的名詞。另外,交際者也常常將前者省略為“什么N”形式。這是因為發出“N”的動作已將在人們的認知語境中形成邏輯定式,即使不說出來也不會產生無法交際的狀況。或者是說交際者認為“N”是一個重要的話題和后續交際的主要線索,希望引起對方的重視,所以特地對它進行強調,這時“什么”指向并強調句中的“N”。但是否定形式卻不能做這種省略。不過它可以轉化為“V什么V”形式,而轉化為這種形式后,“V什么N”的語義就不存在雙重性了。“什么”通過指向“V”,對“V”進行否定進而否定“V”所代表的行為。但 “V什么V”卻不能倒推回“V什么N ”結構。這也是因為話題的出現與否的問題。因為一個動詞即“V”可以和許多對象搭配,比如“看”可以是“看電影”、“看球賽”、“看電視節目”、“看書”等等。所以除非有話題限制或上下語境的提示,“V什么V”不能直接倒推回“V什么N ”形式。
三、從語用角度對比
從句子外部來看,對其意義有影響的因素是說話人所在的語境。語用學認為交際語境可分為三類,:物理語境,即對人說話或理解話語會產生影響的“語言系統外的因素”;語言語境,它涉及“詞語的搭配限制、先前話語提供的信息以及由此促成的短期記憶或工作記憶內容、話題和關鍵詞語所觸發的知識以及這種知識在連貫話語中保持的狀”[4]等問題;認知語境,即“語用者在知識結構中已經建立起來的知識單位、知識單位之間的連接習慣以及連接知識單位的典型的邏輯方式”[5]。比如表示疑問意義的1)中,“V什么N”結構很明顯是圍繞“喝酒”這個話題來進行的,而且話題的外延在不斷縮小,“喝酒”這個行為也越來越具體。在表示否定意義的2)中,雖然也是圍繞“喝酒”的話題,但是D的回答顯然不是在對話題進行進一步討論,而是在結束話題。這是由于它補充了“開車”這個新話題。在人們的認知語境中,“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是一種典型的邏輯方式。所以當D開啟這個新話題后,C便能從D的回答中推理出其暗含的否定意義,明白其言下之意是“別喝酒”。用樣,上文提到“V什么N ”形式在表達否定意義時如“N”是具有下級分支的名詞則不能省略為“V什么”結構。但在下面的例子中,這種省略卻又是合理可行的:
4)G:“走,去買東西?!?/p>
H:“買什么?月底呢,現在!”
這種情況也是有賴于后面語境中出現的新話題“月底”和人們認知語境中“月底經濟吃緊”這種常規邏輯的綜合作用。所以在不同的話語中“語境投入量”是不同的,投入量的不同又直接導致人們對“V什么”形式做出不同的理解,可以用一個圖來表示:
疑問意義> 否定意義
人們對話語意義的分析和理解,總是傾向于先選擇“ >” 左邊的那個解釋。但隨著語境投入量的改變,這個選擇會往“ >” 的右邊移動。所以人們“V什么”形式的理解是一個動態的變化的過程。
另外,上文還提到“V什么N”結構所傳達出來的語氣往往比其他否定形式產生一種更加直接強烈的反對效果,這是因為“V什么N ”形式中“什么”的運用違背了交際的禮貌原則。車東香(2008)認為,“什么”一詞的非疑問用法的出現和發展是因為“人們越來越講究說話的藝術,更注重從間接方面(即通過含蓄手段)去表達自己的真正想法和意圖,在語言表達中通常遵循禮貌原則這一基本準則”。她還進一步認為正是禮貌原則在人們交際過程中不斷地發揮作用,使得“什么”發展出疑問意義之外的其他意義,比如:“贊謄準則”(減少表達對他人的貶損);“一致準則”(即減少自己與別人在觀點上的不一致);“同情準則”(減少自己與他人在感情上的對立)。但在“V什么N”結構中,情況卻不大一樣,“什么”的運用正好同時違背了以上三條準則。在運用這一形式進行交際時,說話者讓他人的損失達到最大,使將自己和他人觀點、感情完全對立起來。這同常用的遵循禮貌原則的否定形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使聽話者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反差和巨大交際的壓力,感受到說話者強烈且明顯的不滿,從而體現出一種不留余地的否定態度和效果。
注釋:
[1]呂叔湘先生把這種句子稱為“修飾性問句”。趙元任在《漢語口語語法》中也有“修飾性的斥問”的提法。
[2]黃伯榮、廖旭東.《現代漢語》(增訂第三版)[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 124.
[3]即交際雙方在交際中要說相關的話。
[4]熊學亮.《簡明語用學教程》[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 18.
[5]熊學亮.《簡明語用學教程》[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 19.
參考文獻:
[1] 何兆熊.《語用學概要》[M].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7.
[2]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M].學林出版社,1985.
[3]吳丹華.《\"X什么X'’的結構性質新探》[J].《中南大學學報》,2011(2)
[4]熊學亮.《簡明語用學教程》[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
[5]張斌.《新編現代漢語》(第二版)[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
作者簡介:羅茜(1989.3-),女,漢族,四川成都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外語言與文化比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