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抗議

摘 要：《11′09″02》給十一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導演提供了一個平臺，讓他們各自從自己的角度表達對911事件的看法。法國導演勒魯什以一個波瀾不驚的沉默的愛情故事、從人物個體體驗的角度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短片以一個聾啞姑娘的獨特的主觀視點來傳達對事件的接受，感受，配以獨特的聲畫關系（無聲），鏡頭設置（正反打鏡頭），媒介語言（電子媒介與傳統書信），由此而組合成一個奇特的男女愛情結構，并進而傳達出深沉的尖銳的政治寓意。這短片成為了一個無聲的抗議，是對美國的強權政治無聲的抗議。

關鍵詞：無聲 抗議 正反打鏡頭 對話 政治寓意

無聲的力量未必就會弱于大聲喊叫，法國導演勒魯什在《11′09″02》以無聲完成了對911事件看法的“任務”，短片從一個聾啞姑娘的主觀視點出發，11分09秒02幀的時間內幾乎沒有聲音，除了男子打電話時約半分鐘的聲音及女子回憶起夜晚偷拍躺在沙發上的男子的快門聲對于寂靜的破壞。我們可以從鏡頭設置、聲畫關系及人物設置等方面來對此短片做一個分析。

一．鏡頭與對話

短片以愛情故事作為依托，導演婉轉地表達了自己對于美國、及911事件的看法。短片從法國聾啞姑娘的視角出發短片的故事講的是愛得太用力的兩個人在愛面前變得猜忌、多疑，在無聲中爭吵。短片總共74個鏡頭，只用少量的全景或者小全作為轉場，形成了9組或長或短的正反打鏡頭。因為兩人是用手語交流的，所以正反打成為短片的主體，形成了對話的模式。

這9組正反打鏡頭又可以分為三類：現實的對話的四組，回憶中的畫面三組，以及女子面對電腦寫信時隱含的兩組，這些正反打之間形成相續的因果關系，各自發揮著作用，成為一個完整的小故事，同時于此縫隙中又流露著導演的思想。下面我們對這9組正反打鏡頭一一分析。

第一組鏡頭顯示兩人之間有了縫隙——近景顯示男子躺在沙發上安然入睡，女子卻是靠在墻上滿臉的不安，終于，她像下定決心一樣舉起相機記錄下男人睡覺的樣子。這組盡管不是直接的正反打，但從鏡頭的設置我們可知女子在看，另一個視點在回應。接著沒有任何的過渡就轉入了女子的回憶中，那是一年前兩人初相識，兩組正反打中兩人通過小狗（鋼琴）與鋼琴相互認識和靠近。一個房間全景的轉場之后，兩人的話題轉到了職業：男子是美國人，專門給聾啞人做導游，女子在法國是位攝影師。當畫面再轉回現實，通過電視畫面的提示觀眾這一天是9月11號，男子在打電話，畫面持續無聲，又一組正反打，女子如同上帝般審視著他，雙方就那樣無聲對視著。兩人無聲地爭吵又構成了一組較長的正反打鏡頭。男子不顧勸阻離開之后，女子開始在電腦上寫信。這時的正反打并不是真的有一個人在她對面，而是在電腦背后有一雙“眼睛”——攝影機，同時也是導演在看。這時的正反打也更多是向內的，鏡頭兩次顯示她站起來走路，但她都沒有走到臥室這邊看一眼電視，然后再坐下來接著寫信。當她不解地看著狂吠的小狗和搖晃的燈時，突然心靈感應般跑去開門，男子灰頭灰臉地站在門口。電影最后一組鏡頭就在一個不解、一個死里逃生地慶幸中結束。

如此多的正反打鏡頭，于無聲中傳遞了兩個人愛情中的小小插曲，或者一段歷險，終究得到了回歸。正反打鏡頭也形成了兩者不斷交流的氛圍，導演在此企圖達成一種對話，但正如兩人自身的不對等一樣，對話也不可能是完全對等的。男子是個耳聰目明的正常人，女子卻有耳不能聞，有口不能言，如此不對等，這也是在政治上美國與法國關系的隱射，美國在兩國對話中占據主導地位，但法國也并非聽之任之，他在默默記錄著，一如女子用圖片記錄一樣。

二．無聲與發聲

短片是以一個聾啞姑娘的主觀視點出發，大多數時候短片是寂靜無聲的，只有兩個地方是對無聲的破壞，一個是男子打電話的聲音，另一個是女子寫信時回憶給男子拍照的快門聲。如果無聲是一個封閉的系統，那么這兩個聲音就是對于封閉系統的一個破壞，使封閉的系統有了縫隙。男子的發聲，作為一種客觀的存在，是對女子主觀視點的破壞。對于法國而言，美國的強力發聲，則是對法國獨立發聲的破壞。

第一次發聲是男子打電話的聲音，此時鏡頭是個全景鏡頭，攝影機在男子身后，同時將遠景中一直看著男友的女子也納入畫面之中。男子的這次發聲讓我們得知他要去世貿大廈的信息，為后面男子的死里逃生做鋪墊，這是發出聲音的第一層意思。但這次發聲，更為重要的是它對于無聲的破壞，全景鏡頭、發出聲音也就意味著這是一個客觀鏡頭，打破了短片以女子的主觀視點為主的敘述模式，一種強權地侵入，以聲音侵入無聲。而在這個鏡頭之前或后一個鏡頭畫面中，我們都可以看到景深處有一個“silence”的紅色標語，這一個鏡頭卻沒有了。讓世界寂靜，唯獨自己發聲。縱觀當今局勢，當其他國家都不發出聲音的時候就只有聽到美國的聲音，其他國家被迫失語。

短片第二次發出聲音是女主角給男友寫信時，鏡頭閃回到前一晚她給男子拍照時，有一聲快門的聲音。相比于其他時間的安靜，屬于純主觀的寫信時刻卻響起了聲音，所以這也并不屬于回憶，而是作為一種客觀存在的閃回，導演在此想要彰顯的是記錄的客觀性。作為一位攝影家，她可以基于自己的興趣記錄下任何自己想要記錄的畫面，比如爭吵后躺在沙發上的愛人，但她沒有去記錄重大的事件比如911事件，去記錄災難。她的記錄亦是導演的記錄，導演只通過墻壁上的電視顯示911事件的發生，并沒有直接將鏡頭對準在這次事件中受難的人們。男子的死里逃生也只成為了法國人眼中的一個小插曲，女子到最后甚至都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導演勒魯什在此似乎降低了“災難”的可怕程度，也多少顯示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三．媒體與書信

女子寫信的時候兩次站起來在房間里走動，從后景中走到前景，但是都沒有看見前景中墻壁上的電視畫面，畫面上的內容正是世貿雙塔被撞擊的場景，以至于男友回來的時候滿臉的灰塵，她卻是滿臉的疑惑。這里，女子是用極為傳統的書信來傳遞信息，而代表男子的另一種媒介就是電視。

電視媒介是傳播信息的，同時也是意識形態傳遞的一個過程，我們可以看到在非洲最偏遠的地方看到喝著可樂、看好萊塢電影、唱著美國流行音樂的少年，媒介的力量如此之大，在文化得以傳播的時候滲透其中的意識形態也被傳播。人們也可以選擇忽略媒介，那么媒介就無處滲透。正如這個短片一樣，女子兩次走到前景中，都沒有看到電視中正在播放的911事件的慘烈場面，而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構思著用得體的語氣和自己愛的人說再見。這時候畫面中又出現紅色的“silence”，短片也是安靜的，企圖傳播自己觀點、發出聲音的媒介此刻失去效用。

這個短片的空間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女子始終沒有走出房間。而墻上的電視畫面中出現的911的場面，就成為了一個縫隙，帶來了信息，但有沒有被人所知道，傳媒的局限性也就在此。空間的封閉性和電視的開放性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張力。不過，我們仍然需要對此保持警惕性，因為信息的來源是不由我們選擇的，傳媒的無處不在也就意味著意識形態滲透的無處不在。

四．男人與女人

勒魯什慣常拍攝愛情故事，他自己說過：“海明威認為世界上只有三件事值得一寫的，那就是愛情、兇殺與戰爭，在我看來，只有愛情是值得一拍的，我們生活在兇殺、戰爭、死亡、殘忍和暴力之中，我不愿意觀眾在銀幕上再看到這些可憎的東西”。面對911這樣的災難，導演再次選擇了用愛情表達自己對這個事件的看法，他選擇了法國聾啞姑娘的視點，關注個體，從個體出發來表現一場災難對人的影響。

短片中這一對戀人有些特殊：首先他們是跨國戀，男子是美國人，女子是法國人，并且短片是以女子的主觀視點來講述的，正好映襯了短片“從自己獨立的立場看待911事件”的主題，而美法向來交好，戀人這一關系正好代表了兩國的關系；其次，女子是個聾啞人，兩人的交流只能通過手語，女子耳不能聽，口不能言，造成了短片的無聲，兩人在此情況下是不對等的；最后，這一對戀人在短片一開始就并不是以恩愛的形象出現在銀幕上，短片的第一組鏡頭就顯示了兩人經過了爭吵，后來兩人確實也直接“交鋒”了，以至于女子要寫信和男子說分手。爭吵，代表著兩人不能完全一致，導演在這里想要表達雖然美國與法國關系很好，但并不意味著一切都是以美國為首是瞻，在一定的情況下，法國甚至會提出“分手”，除非有“奇跡”發生。所以導演對美國顯示的是一種既示好，又保持一定距離。

五．結語

勒魯什的這個短片并沒有從宏大敘事的角度去體現911事件，而是從個體的生命體驗來體驗悲劇，對于個體來說悲劇演變成了奇跡。災難落在美國的時候就被美國媒體宣傳擴大，災難在勒魯什這里是相對的，美國人的災難落實到個體、傳播到其他國家就成為了一個愛情的插曲，成為了一個信息或者一種符號。對于美國媒體的強力發聲，導演、法國選擇了無聲，用無聲形成抗議。面對強權的美國，向來與其站在同一戰線的法國其實與其保持著微妙的關系，對其行為未必會全然贊同。導演用愛情故事置換直接反對，降低了短片的批判力度，同時通過女子心靈感應般的警告也是對美國的一個警告，于無聲中形成了對話，雖然可能這樣的對話不盡平等，但導演還是從自己的角度對此提出抗議，這是值得肯定的。

作者簡介：周艷仙（1990-），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廣播影視文藝學2011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影視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