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轉回自我”是舍勒在《論害羞與羞感》中提到的一個現象,他認為害羞是對我們自己的感覺的一種形式,是屬于自我感覺的范圍,而在任何羞感里都有一個這樣的事件發生。本文將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以及電影《布拉格之戀》為例,通過對“轉回自我”現象的分析,依此更好的理解舍勒筆下的害羞與羞感現象以及其對人類社會發展的促進作用。
關鍵詞:舍勒 害羞與羞感 “轉會自我”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害羞,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一種情感表露形式,表現在一個人面部特征上就是臉紅。在舍勒的《論害羞與羞感》一文中,舍勒向我們展示了不同于日常生活中害羞與羞感,而是從人害羞這個社會現象出發,把害羞與羞感上升到倫理道德的高度進行闡述,反映現代倫理意識的品質問題,并進一步說明,羞感對人類社會發展的促進作用。
舍勒認為,正是因為“人在世界生物的宏偉的梯形建構中的獨特地位和位置,即他在上帝與動物之間的位置”[1],決定了人必須具有羞感。因為如果說“害羞的上帝”,那將是荒謬的;而動物雖然有許多感覺和人類相同,但它們卻不會害羞也沒有羞感。舍勒認為,人必須害羞,是因為他處于一種持續運動之中的過渡本身。這種運動即是:人在深處感到并知道自己是介于兩種存在秩序和本質秩序之間的一道“橋梁”,一種“過渡”,他同樣牢固的植根與這兩種秩序之中,片刻也不能放棄它們,否則他就不再成其為“人”[2]。因此,舍勒認為,“歸根結底,羞感產生于較高的意識等級與較低的本能知覺的碰撞”[3]。
在《害羞與相近感覺》一節中,舍勒提出了一個“轉回自我”的問題。他認為害羞是對我們自己的感覺的一種形式,是屬于自我感覺的范圍,而在任何羞感里都有一個事件發生,就是“轉回自我”[4]。什么是“轉回自我”,進一步來說就是,一種指向外部的強烈興趣先前排除了對自己的自我意識和感覺,隨后羞感油然而生。也就是說,在某一情境下,你的思維或意識暫時被他事所暫居,暫時忘了自我的存在,在那一刻中,你不再有對自我的感知與察覺,就如大腦被麻痹一般,而當你的意識又突然回到自身之后,你就會對之前的行為或你當時所處的狀態感到害羞,這樣羞感就會產生。
在文中,舍勒舉例來進一步闡釋什么是“轉回自我”。首先他舉了一個大火中就孩子的母親的例子,為了從大火中救出自己的孩子,母親不會先穿衣裙,而是穿著內衣或光著身子沖出房屋,一旦脫離危險,注意力轉回自我,就會產生羞感。還有一個很怕羞的女人對某一人的愛情此時如此強烈,他的感覺和目光完全沉醉在他身上,盡管她的處境完全有理由使她感到害羞,但只要這種情意綿綿的沉醉少有松懈,她就會萌發對自己和自己的身體的意識,羞感就會隨之產生。舍勒認為上述兩個例子是典型的“轉回”,通過兩個例子我們也可以看出,上述的兩種“害羞”在一定程度上是社會道德或教育加注人身上的,就如那個母親,因為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或沒穿戴整齊,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由的而產生羞感;后者那個少女,她之所以會感到害羞,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失態了,在外人面前尤其在異性面前,太輕易的表露自己的感情了,女性特有的矜持與靦腆也讓她不由自主的會感到害羞。
但舍勒還說,“知道被人注視”本身還不一定引起羞感。就如把一個很怕羞的女人,把她作為模特兒放在畫家眼前,或作為病人在醫生眼前,甚至入浴時出現在仆人面前,她都不會感到害羞。舍勒認為她之所以不感到害羞,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是作為“個體”被給出,就如她作為模特兒出現在畫家眼前,她認為自己是“作為審美現象的場景和具有藝術價值的景物的”[5],而不是一個個體的“人”,所以,她不會感到害羞;作為病人,作為女主人也同理。但是,在此,舍勒提到一個現象,如果讓畫家、醫生和仆人的精神意向暫時轉移到個體身上時,“畫面”、“病人”、“女主人”這些身份也會瞬間消失,在她完成“轉回”的時候,就會有強烈的羞感反應。也就是說,當我們以特定的身份出現在某些特定身份的人面前,當我們之間身份是對等的情況下,就會暫時把自我忘記,或者就不會去考慮個體,自我之類的問題,這樣也就不會有羞感的反應產生;但是,當有一方身份不對等的情況下,另一方就會很敏銳的察覺到這種不對等,進而自我意識,對自我的關注等就會暫居腦海,這樣,羞感也就產生了。
在昆德拉的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描寫特麗莎經常做的一個夢,她赤身裸體與一大群女人繞著游泳池行定,懸掛在圓形屋頂上籃子里的托馬斯,沖著她們吼叫,要她們唱歌、下跪。只要一個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開槍。作者說這個夢境在特麗莎那里有著恐怖的典型異象:因為在家里的時候,母親就不讓她鎖浴室門。她的母親認為,特麗莎的身體與別人的沒什么兩樣,所以她沒有權利羞怯,沒有理由把那雷同千萬人的東西藏起來。在她母親眼中,所有的軀體并無二致,一個雙一個地排隊行進在這個世界上面而已。也正是這樣的經歷與體驗,使特麗莎從孩提時代起,就把裸身看成集中營規范化的象征,恥辱的象征。[6]
而在電影《布拉格之春》中,特麗莎和薩賓納相互拍裸照的情景,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應了舍勒所說的“轉回自我”的問題。當她們彼此最初面對照相機鏡頭時,薩賓娜是很不自在的,同樣還有剛開始特麗莎面對鏡頭時的逃避,原因就在于此刻她們關注的更多的還是她們自身,是自我的意識和感覺,她們是作為一個個體被呈現在對方面前的,傳統的道德意識也影響著她們裸體面對著別人時不由自主的會產生的害羞感。
而對于她們兩個人來說,擺脫了剛開始的羞怯之后,薩賓娜在地板上微笑著面對特麗莎的鏡頭,以及特麗莎側坐著天真的面對著薩賓娜的鏡頭時,開始的那種拘謹與不自在已經完全找不到蹤影了,那種因裸身面對別人而產生的羞感也已經不存在了。從淺層次上來說,此時的她們都相互的進入了那種情境中了,是作為對方的模特兒存在的,這種特定的“身份”讓她們過少的關注自己,關注自己的身體,暫時遺忘了自我的存在,所以她們不再害羞;從深層次上來說,此時她們也認識到她們只是托馬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take off your clothers”是托馬斯對每一個女人都會說的話。就如特麗莎,她來到托馬斯這里,就是為了脫離母親的世界,那個所有軀體毫無差別的世界,是為了使自己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不可取代的軀體。但是托馬斯還是把她和其她人等量齊觀:吻她們一個樣,撫摸她們一個樣,對待特麗莎以及她們的身體絕對無所區分。而片中有兩個地方又特別引人注目,那就是再給對方拍照的過程中,不論是特麗莎還是薩賓娜有一個片刻情緒是特別激動的,特麗莎更是激動的哭了。我想,此時的她們,作為情人的薩賓娜和作為妻子的特麗莎,她們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她們對各自的命運有了一種共通的理解,而正是這樣的思想過程,也讓她們暫時忽略了對自身的關注。此刻,她們對等的心理狀態與身份認同讓她們忽略了作為個體的存在,所以,羞感也就無從產生。
而讓她們的關注點又轉回到自我的關鍵點是弗蘭克的突然出現。開門進入的弗蘭克打破了躺在地板上哈哈大笑的薩賓娜和特麗莎的二人世界,弗蘭克的介入破壞了之前薩賓娜和特麗莎營造的平等和諧的氣氛,讓不再關注自我、忽略自我存在的兩個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又收回到個人身上,影片中特麗莎的反應更是明顯,驚慌失措,羞怯緊張。這就是一種“轉回自我”的表現,不管之前的兩個人多么的忘我,但此刻不可不關注自我,尤其是特麗莎。在她和薩賓娜兩人中,兩人的關系是對等的,互為對方的攝影師和模特;但在弗蘭克面對,這種關系就打破了,她赤裸著身子和薩賓娜一塊躺在地板上哈哈大笑,弗蘭克做不到薩賓娜式的理解,他只會對眼前的所見產生想法,所以,薩賓娜的思想一下子集中到了自我這個個體身上,她慌忙的逃避,因為羞感在她心中已經產生。
在舍勒筆下,“羞感”是和“怨恨”相對的一對概念,作為肯定性的價值感。在《論害羞與羞感》一文中,通過系統的闡述了羞感的起源及本質,羞感的表現形式以及性羞感的主要功能,讓我們對身體羞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我們無法更清晰的了解舍勒還沒來得及論述的靈魂羞感,但我們從對身體羞感的了解中可以進一步得知,靈魂羞感對個體的影響會更大,對舍勒想探尋的現代倫理意識的品質問題一定也會有更大的促進作用。
注釋:
①②③④⑤《價值的顛覆》(德)舍勒著;劉小楓編;羅悌倫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97年版 164頁 168頁 175頁 179-180頁 180頁
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捷克)昆德拉著;許鈞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 51-52頁
參考文獻:
[1] 張任之:舍勒的羞感現象學[J],南京大學出版社(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7(3)
[2] 倪梁康:關于“羞惡之心”的倫理現象學思考[J],南京大學出版社(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7(3)
[3] 胡傳言:羞感之于內心[J],小說評論,2010(4)
作者簡介:楊冉(1988.7-),女,河南駐馬店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東方文學與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