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吳承恩是明代詩壇上一顆被隱沒的星斗。他用瀟灑不羈的語言書寫奔放的豪情;于豐富的想象中描摹生活小景;以奇幻的神話故事諷喻現實。卓然不群的浪漫主義風格,給明代混沌的詩壇吹進一縷清新氣息。
關鍵詞:吳承恩 詩歌 浪漫主義色彩
吳承恩,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因明代山陽縣為淮安府治所在,府東南七十里處有射陽湖,故有此號。今人眼中的吳承恩是位不朽的小說家,一部曠世卷帙《西游記》蜚聲海外,用浪漫主義的筆調描繪了絢麗多彩的神魔世界,令后人仰止。殊不知,這位“髫齡即以文鳴于淮。”(《射陽先生存稿跋》)的小說家還工書善畫,精于博弈,尤善詩詞。清代學者丁晏在《山陽詩征·序》中說:“山陽之能詩者,……明代有冰壑老人、射陽先生、虞山逸民,三子可稱鼎足,謝華啟秀,各名一家。”
吳承恩一生創作頗豐,除為世人悉知的長篇巨著《西游記》外,其詩、文、詞數量亦蔚為可觀,只因獨子早夭,絕世無繼,詩文大量散失,僅存“十一于千百。”(《射陽先生存稿跋》),現所見《射陽先生存稿》4卷,為其友人陸遙收集整理,表孫丘度編撰刊刻,收詩1卷,散文3卷,卷末另附小詞38首。今有劉修業輯校,劉懷玉箋校的《吳承恩詩文集箋校》,存詩107首,本文將以此為基礎,淺析吳承恩詩歌的浪漫主義色彩。
明代詩壇,籠罩在前后七子“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思潮下,能夠不染于色者寥若明星,吳承恩雖與后七子中的徐中行相交甚好,和王世貞兄弟亦有所交,卻“不傍人門戶籬落,以釣一時聲譽。”(《吳射陽先生集選敘》)李維楨在《吳射陽先生集選序》中說他:“天下馳鶩七子,而汝忠自如。”朱彝尊在《靜志居詩話》贊語:“習氣悉除,一時殆鮮匹。”言辭雖過于盛譽,但也從另一側面說明了吳承恩詩歌創作的獨出機杼,以及給盲從困頓中的明代詩壇帶來的強大震撼。
一、瀟灑不羈的語言
蘇軾語:“其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答張文潛書》)吳承恩一生孤高志潔,瀟灑不羈。自言:“平生不肯受人憐,喜笑悲歌氣傲然。”(《贈沙星士》)自幼與其友善的朱曰藩在《別汝忠》詩中有“一自風流嵇阮散,山陽空社長蓬蒿。”之句,將其與放蕩不羈,輕時傲世的嵇康和阮籍并提。正是這樣的超然灑脫的個性,決定了他詩歌中情感的抒發不會是低回婉轉、纏綿悱惻,而是噴薄而出,奔騰直瀉。
青蓮居士登臨地,有客來游興不孤。
山水每緣人得勝,賢豪多共酒為徒。
云飛醉墨留朱拱,花擁宮袍想玉壺。
獨倚闌干傾一斗,知君應復識狂夫。《太白樓》
這是一首登臨游賞之作,吳承恩來到李白曾踏足過的樓闕,山水因有李白這樣的詩仙來此而倍添錦繡,自古賢士多嗜酒,酒酣情濃之時,以抒胸中塊壘。“獨倚闌干傾一斗,知君應復識狂夫。”憑欄獨狂飲,大有李白狂傲不羈的風采,更有與太白惺惺相惜之情。
此外,“信馬游春山,山回得蘭若。”(《西山》)、“問愁何以掃?杯斗能驅除。”(《對酒》)、“何以豁中襟?高樓一登眺。”(《登城上樓》)、“歲華推移如弈棋,今我不樂將何為?”(《慰友人》)、“怪墨塗墻舞亂鴉,醉中一任字橫斜。”(《嘉靖丙辰余寓居杭之玄妙觀夢一道士長身美髯時已被酒,牽余衣曰為我作醉仙詞因信口十章覺而記其四》)、“狂歡送游子,醉語驚行人。”(《雜言贈馮南淮比部謫茂名》)等詩句中都能找到他超脫自如的身影。真如陳文燭所說其詩有“李太白之遺也。”(《射陽先生存稿序》)
二、生動豐富的想象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文之思,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云之色。”(《文心雕龍·神思》)劉勰所謂的神思就是想象,是將記憶中已有的形象片段加工整理的過程,生動豐富的想象是詩歌的翅膀,是詩人理想精神的自由暢言。吳承恩在他的詩歌世界里盡情施展奇幻的想象,呈現出絢麗多彩的畫卷。
我夢倒騎銀甲龍,夜半乘云上天闕。
星河下瞰凍成石,卷起隨風散成屑。
劇然長嘯斗柄搖,兩厈繽紛墮榆葉。
仙娥并駕白鸞鳳,顧我殷勤贈環玦。
覺來開戶央視天,拊掌驚呼太奇絕。
乾坤表里總一色,但見梅花撲香月。
狂鋪鹿革坐翳花,長笛橫吹古時鐵。
飛來老鶴鳴向我,顧影蹁躚弄明滅。
是時身在水精域,肝膽森森共澄澈。
呼童問此何物邪?童子無知強名雪。
祠曹老郎隔橋住,鼻氣吹珠掛寒鬣。
披書縮頸映窗讀,聲與餓鴉和嗚咽。
茶香酒美君儻來,火蔟銅瓶水方熟。
《金陵客窗對雪戲柬朱祠曹》
這首七言古詩是詩人臨窗觀賞漫天飄飛的雪花而詩情大發,揮筆而就的,詩人夢見自己乘著銀甲龍在云端漫游,俯瞰大地,凜冽的寒風中雪花繽紛搖曳,散落人間。偶遇仙娥,與之騎龍跨鳳,并駕遨游,還殷勤贈予環玦。一覺醒來,開窗仰視,如置身水晶宮中,四壁澄澈。這種上天入地的馳騁想象,將雪花的飄落寫得出神入化,自有一種漫浪顯于其中。
“梅花融雪麗香臺,仙旅憑高錦席開。山水四圍龍虎抱,云霞五彩鳳凰來。”(《宴鳳凰臺》),人們如神仙般在鳳凰臺上宴飲舉杯。“問君廬山幾許高?青天一道掛飛濤。”(《送人游匡廬》)廬山猶如天際倒掛下的飛濤直入大地。“仙源錯引漁舟入,惱亂桃花自在春。”(《桃源圖》)漁人誤入桃花源,打擾了桃花的自在怒放,也擾亂了桃源人們的寧靜生活。“前村一片云將雨,聞倚船窗看掛龍。”(《舟行》)大雨將至,詩人獨倚船窗,靜待如掛龍般呼嘯而來的疾風驟雨。
三、神話故事的點綴
“余幼年時即好奇聞。在童子社學時,每偷市野言稗史,……比長好益甚,聞益奇。”(《禹鼎志序》)吳承恩對這些市井趣言愛不釋手,百聽不厭,也不自覺的將他們融入詩歌,諷喻時事。備受學界關注的《二郎搜山圖歌》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名鷹搏拏犬騰嚙,大劍長刀瑩霜雪。猴老難延欲斷魂,狐娘空灑嬌啼血。江翻海攬走六丁,紛紛水怪無留縱。青鋒一下斷狂虺,金鏁交纏擒毒龍。”四句描寫二郎搜山捉妖情景,山中刀光劍影,群魔斷魂,狼嚎猿啼,場面栩栩如生。“民災翻出衣冠中,不為猿鶴為沙蟲。坐觀宋室用五鬼,不見虞廷誅四兇。”社會的黑暗不是源自妖魔的作亂,而是出于“衣冠”,這才是人間最可怕的鬼怪。“野夫有懷多感激,撫事臨風三嘆息。胸中磨損斬邪刀,欲起平之恨無力。救月有矢救日弓,世間豈謂無英雄?誰能為我致麟鳳,長令萬年保合清寧功。”面對殘酷的現實,詩人有心除暴安良,卻有志難伸,只能將此夙愿寫入詩篇,于詩語間盡情揮灑。
日出滄海東,精光射天地。
俄然忽西擲,似是海神戲。
羲和鞭六龍,能驅不能系。
勞勞彼夸父,奔走更何意?
余自塵世人,癡心小塵世。
朝登眾山頂,聊復飲其氣。《古意》
此詩通篇運用神話故事。某日清晨,詩人登上海邊高山,看到太陽沖破云霞,躍出海面,霞光萬道鋪滿天地間,彩霞躍動著,如海神在嬉戲。看著慢慢升起的太陽,聯想到了夸父逐日,羲和駕六龍,他們終日奔忙,竟毫無結果。以致使詩人產生了看破塵世,癡心于自己小“塵世”的遁世思想。
“六龍驅日車,羲和不留轍。群生總如夢,獨而驚豪杰。大笑仰青天,停懷問明月。”(《對月感秋四首》其四)、“曹娥浪咽鵑啼雨,精衛隨潮墮孤羽。芳魂三繞向南枝,相伴棲鴉月中語。”(《孝娥井歌》)、“司空馳奏入明光,百辟趨朝笑相慰。獨不見當年神禹治九州,奏績玄龜動天地。”(《瑞龍歌》)這些詩句中均用神話故事加以點綴,不僅使人易見其意,更增加了無限詩情畫意,創造出清新浪漫的意境。
吳承恩在擬古之風盛行的文壇,仍能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詩歌道路,他的詩歌師心匠意,真摯率直,想象豐富,為后人留下了一幅幅充滿浪漫主義的詩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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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劉懷玉,《吳承恩論稿》.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5]劉修業輯校,劉懷玉箋校,《吳承恩詩文集箋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