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下李白《玉階怨》英譯研究

摘 要：本文試圖運用姜秋霞提出的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2002)來研究李白詩歌《玉階怨》英譯過程中的意象再現問題。筆者對《玉階怨》龐德譯文在格式塔意象重組上的得失展開分析， 得出只有當詩歌譯文實現格式塔意象層面上的整體性再造，才能稱得上真正的譯詩，證明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對以李白詩歌為代表的古典唐詩英譯具有較強的解釋力。

關鍵詞：格式塔意象 《玉階怨》 意象再造

1 引言

格式塔心理學，又稱完形心理學，是由德國心理學家惠特曼、考夫卡和柯勒于1912年倡導的一個著名心理學派，其著名代表人物還有美國美學家、心理學家魯道夫?阿恩海姆（1904－1994）。他們主張運用格式塔心理學的研究方法來解決審美心理中的一系列重要問題。格式塔心理學派認為客觀世界的任何事物經過人的知覺活動進行積極的組織和構建，而成為經驗中的整體，就是形，它的形式與性質不是取決于當中的部分，而是取決于整體情境。所謂的“格式塔質”就是這種依存于整體的性質。

格式塔具有三個特點，整體性、獨立性和主客體的統一性。整體性是完形的整體性而不是各個部分的簡單相加，整體大于部分之和。比如閱讀和理解一首李白的詩歌，不能將每個字的意義簡單相加，而是要得到一個完整的意義，這個意義遠大于部分意義之和。獨立性是指每一個完形一旦形成就具有不為外界因素變更的相對獨立性。比如欣賞過一首歌曲之后，即便聽到不同語言的演唱也不會改變它給人的整體感受。主客體的統一性指完形不僅是客體本身，還包括人在知覺經驗中形成的完形，對完形的研究主要是對知覺的研究。

2 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

意象是中國古典詩詞中極為重要的一個概念。從格式塔審美心理學的角度對詩歌意象進行分析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文學分析中的感性、經驗和含糊等因素，對研究中國古典詩詞意象非常有幫助。從格式塔心理學看，意象是讀者通過感知和想象等心理活動，利用已有知識或對陌生事物及不存在事物的構想，來創造存在事物的過程。格式塔意象將意象看作一個整體，同時也是一個相對概念。它蘊含于文學作品的各個層面，可以是一個詞語，一個句子，一首詩，乃至文本理解過程中的相關語境。

姜秋霞博士是國內將格式塔審美心理學引入翻譯的第一人。她率先提出評價和執行文學翻譯的“格式塔意象轉換模式”，為文學翻譯如何做到最大限度的忠實提供了理論依據。格式塔意象被姜秋霞定義為，譯者在閱讀和理解原文本過程中，通過語言認知和美感體驗雙重活動建構起來的認知圖式或中介圖式。它是譯者大腦中形成的具有語言意義和藝術意義的整體圖式，是相對完整的審美體驗。簡單說就是原文藝術形象的整體吸收及再現。她用下面的簡單圖式來說明文學翻譯轉換過程（姜秋霞：2000）

姜秋霞認為文學翻譯不是詞句形式的簡單對應，而是通過雙重活動來認識理解原文，并在大腦中形成一個格式塔意象，再用目的語將這個意象在譯文中重現。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同樣適用于中國古典詩詞的翻譯。下面筆者將以李白詩歌《玉階怨》及其英譯為例，說明在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下能更好地實現詩歌意象的整體吸收與再造。

3 《玉階怨》的原文分析

《玉階怨》: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此詩無法系年，從內容推斷應寫于李白在長安翰林供奉時期（公元742-744年）。當時李白是皇帝的文學侍臣，對宮廷生活非常熟悉。他的同類題材詩歌如《長門怨》、《妾薄命》、《怨詞》等都寫于這一時期。據《晉書·胡貴嬪傳》：“(武帝)并寵者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請。宮人乃取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崩畎住队耠A怨》所描述的正是這樣一位可憐宮女，她在玉階前苦苦等待，直至寒氣浸透羅襪也未見皇帝蹤影，她無奈地進屋放下水晶簾，仍惆悵地隔簾望月。詩中的玉飾臺階，足著羅襪，懸掛水晶簾，反映出居室器物的豪華和考究。宮人夜不能寐，黯然憂傷卻不能言怨，皆因未能等到羊車的幸臨!作為一首常見的宮怨詩，行文全不見一個“怨”字。從簾外到下簾之后，月無言，人也無言，但此不不言之怨卻深于怨也。俞陛云在《詩境淺說續編》中如是評價該詩的多情委婉：“題為玉階怨，其寫怨意，不在表面，而在空際。第二句云，露侵羅襪，則空庭之久立可知。第三句云，卻下晶簾，則羊車之絕望可知。第四句云隔簾望月，則虛帷之孤影可知。不言怨而怨自深矣?！?/p>

全詩通過“玉階”“白露”“羅襪”“水晶簾”“秋月”幾個具體意象，以及“侵”“卻下”“望”幾個行為意象，來傳遞詩文的整體意象，把犧牲于腐朽宮廷制度的宮女描述得淋漓盡致。短短的四句詩看似不經意之筆，實則極見工力。詩中不見人物姿容與心理狀態，敘述者也看似無動于衷，但讀者卻從各種意象中步入詩情深處，留下深刻的心理感受。李白用含思婉轉、余韻如縷的語言為讀者保留了想象余地，使詩情意象無限遼闊和幽遠。

4 《玉階怨》的譯文分析

龐德(Ezra Pound)是美國著名的意象派詩人，他成功地將李白的《玉階怨》翻譯成了英文，讓更多的西方讀者欣賞到了這首經典唐詩。其譯文如下：

The Jewel Stairs' Grievance

The jewelled steps are already quite white with dew，

It is so late that the dew soaks my gauze stockings，

And I let down the crystal curtain

And watch the moon through the clear autumn.

Note（added by the translator Ezra Pound.): Jewel stairs， therefore a palace. Grievance， therefore there is something to complain of. Gauze stockings， therefore a court lady， not a servant who complains. Clear autumn， therefore he has no excuse on account of the weather. Also she has come early， for the dew has not merely whitened the stairs， but has soaked her stockings. The poem is especially prized because she utters no direct reproach

從整首譯文來看，龐德沒有刻板的追求形式的相似，正如王佐良（1986）所說“以詩中所表達的意境為重，拋棄了腳韻和詩歌用語的老套，用自由詩體和白描手法，著重形象、意境和氣氛的移植，一時十分新鮮”。在英美文學當中鮮有類似的“宮怨詩”，而通過龐德之筆，這首詩以一幅自描的形式出現在英美讀者面前，跨越語言的障礙展示了唐詩的美妙意境。為了使西方讀者更好的感受這首詩的意境美，龐德特意添加了一條比譯文還要長的Note，使詩歌的內涵得到充分的展示。我們讀到這個譯文不禁聯想起龐德自己創作的那首著名的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這首“在地鐵車站”只有短短的兩行，卻最能反映龐德的意象派詩學主張。

下面從格式塔意象翻譯的視角來看龐德的譯文如何實現《玉階怨》的意象再現?！坝耠A”是詩文中出現的第一個意象。漢成帝時班婕妤失寵，其詩《自悼賦》中云：“華殿塵兮玉階苔”，她寄情于“玉階”以表宮怨，此后“玉階”用以指代皇宮。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玉”代表富貴、純潔，用以形容高尚的地位或情操。然而與“玉”對應的英文單詞“Jade”在西方文化中帶有很濃的貶義，無法傳遞“玉”意象的中國文化內涵。龐德在對此詩進行意象翻譯時注意到了這一點，根據格式塔心理學異質同構理論，不同內涵的事物具有相同的結構式樣，他舍棄具有相同物質結構的 “Jade”一詞，而采用具有相同內涵的上義詞“jewel”，取得了譯文和原詩意象的一致，讓目的語讀者對皇宮這一整體意象產生了高貴、美好的心理審美。

其次，來看詩中的另一意象“羅襪”，它暗示一位久立玉階，被寒露浸濕，望君而不至的哀怨宮女。西方讀者大多不知，曹植在《洛神賦》里有“羅襪生塵”這一句讓人們對“羅襪”和美女產生了聯想，所以很難明白此意象的外延。此處，龐德譯成“gauze stockings”（薄紗長襪），所呈現的只是事物的形態，沒能體現“羅襪”（宮女）這一意象的象征意義。

再來看看詩句結尾的“秋月”意象。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同樣是以意象取得好評的佳作，是中國古詩中用“秋”意象抒發傷感的詩歌典型。然而，“autumn” 是豐收的季節，是令人愉悅的季節，這一意象對西方人而言并無傷感之懷。中國常把“月”意象跟“秋”意象并置，或表達思鄉的情愫，或抒發離別的憂傷，充滿孤寂、悲涼的氣氛。但是西方文化用“moon”、“moonlight”表示純潔、幸福和光明，同時隱含黑夜、善變和反復無常之意。面對這些不太有共通之處的意象，龐德只盡量照顧了譯詩在詞匯、語音和形式上的對應，沒有充分實現意象的再現。不過，他為譯詩添加了注釋，用于幫助目的語讀者理解中西文化有偏差的意象，還點出了原詩的妙處“The poem is especially prized because she utters no direct reproach”。

5 結語

“古詩之妙，專求意象”。龐德的譯文將原文的意象效果盡量傳遞了出來，是比較成功的譯作。通過對《玉階怨》龐德譯文在格式塔意象再造上得失的分析，我們不難看出在文學翻譯尤其是古典詩詞翻譯中，意象并不是一種獨立元素，而是一個統一的、完整的、有機的整體。在格式塔意象翻譯模式下翻譯詩歌，更有利于實現詩歌意象整體客觀地吸收與再造。所以， 詞句都對應的譯文不一定是成功的譯文， 原文格式塔意象的再現比各個語言成分之忠實更重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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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媛媛（1979-），女，湖南長沙人，中南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中南林業科技大學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文學；張映先，中南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中國英漢語比較研究會秘書，研究方向：英漢語比較研究，典籍翻譯、紅樓夢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