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袁宏道可說是明朝中后期文壇上的一朵奇葩,以搖曳多彩的游記和不拘格套的詩文沖破了當時的復古牢籠。他在人們心中的形象多是自在瀟灑的,然而當他失勢的時候,顯露出的某些精神面貌卻是少為人所知的。以下研究從他人生處于最低谷時創作的《廣陵集》入手,并借以分析傳統士子遭遇現實困境時的作為。
關鍵詞:袁宏道 廣陵集 現實困境 傳統士子
袁宏道提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文學觀,并在作品中實踐了這一思想,創作了大量搖曳生姿、鮮活靈動的詩文,是以在后世人心中留下了一個自由灑脫的形象。然而人們似乎忽略了一點:盡管出入佛道、看似瀟灑曠達,但作為骨子里流著儒家血液的士子[1],袁宏道不可能真正舍棄世俗功名,去追求宗教超世俗的生命境界。這一點,在薄薄一卷《廣陵集》中即可得到證明。
一、詩中流露的跡象
1597年夏,中郎攜家寓居儀征(屬揚州治下),至次年二月方離去,此時此地所做大部收入《廣陵集》。僑寓儀征的這大半年時間,可說是中郎人生中最低谷的一段時期,寄人籬下,缺吃少穿,頗為狼狽。作為一位詩人,他此時的詩作必會對現實有所反映,而從中又可看出傳統儒家價值觀下讀書人的一些共性。
第一個方面,是整體詩風詩格的下滑。《解脫集》中,中郎頗為瀟灑自在,蓋孤身游歷,暫無家眷拖累,又常有友人招待,所以縱去吳時“貸而后裝”,亦得一時逍遙山水之間。《廣陵集》與《解脫集》作于同一年,然其中格調卻頗有不及,至有“青霜一寸冰皮老,凍楚荒荒落饑鳥”、“凍鶴僵孤影,窮霜益老顏”、“饑鶴窺冰澗,窮鴉話夕城”、“凍網懸枯木,荒崖依病楓”等許多氣格低沉、大近晚唐“寒瘦”風格的詩句。無法確定這和后來興起的竟陵派有無傳承關系,但和之前諸集相比,這種突然的風格變化是值得關注的。
第二個方面,是對于生活狀況的描寫。他在儀征遇到的現實困境,幾乎是每位僑居者都要經歷的。試選數例分類如下:
1、衣食困難:
百錢買看雙丫女,一日刺投數主人。白酒澄來如雪水,青袍當去得霜鱗。(《即事,時京使至》)
蓋膝衣三補,充脾飯一匙。長貧商賈貴,久客保傭知。(《雪中》)
2、知音稀少:
客中無舊識,遠望卻依稀。(《閑行》)
閑適魚歸水,孤羈鳥怯飛。寒江黏戍艘,賈俗厭儒衣。失路干人左,貪生學道非。無才甘自苦,不是怨知希。(《感懷作》,末尾兩句為反語)
3、年華老去
鬢發如油霜鏡里,等閑拔出幾莖絲。(《丁酉十二月初六初度》其三)
貧色杯中減,衰音鏡里知。(《偶成》)
開帖臨黃字,關門變黑髭。(《雪中》)
4、缺乏認可
世人眼塞開元錢,那能讀得貞觀字。百萬拋來李白窮,十千唾手袁羊戲。溝水至清河至濁,漢宮不重東方朔。天池老盡垂天翼,斥鷃公然承羊角。(《步小修韻,懷景升》)
窮骨耽書傲,寒毛看劍生。東方唇自腐,執戟竟何成?(《無題》)
消日總多無義語,安心唯有耐輸棋。(《放言,效元體》,此兩句為反語。)
5、宦情未滅
客里關心遼左書,夢中失路京華道。(《冬盡偶成》)
霸業虛孟尺,貧策付丘鞭。(《偶成》,此句有深意。用《論語》中“富貴若可得而求之,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已有暗向現實低頭的意思)
鄉書寄去求鵝炙,閩客新來送荔枝。(《放言,效元體》。鵝炙典見于《太平御覽》、《晉書》等,為英雄未遇而終必有所遇的象征。荔枝卻有“不辭長作嶺南人”這樣遠離權力中心的不善預兆,故非寓客所喜。)
從上述六條可以看出,傳統落魄士子的困窘,在《廣陵集》中得到了較為充分的體現。同時也可證明,雖然中郎之前有辭吳令的風雅之舉,但面對現實的困境,仕宦的想法又重新抬頭了。
二、再次出仕的原因
爲什麼中郎會重新出仕?雖然此刻袁宏道是“入補官”,也就是等待官位空缺,但并非一定可以做官。一來明朝后期冗員雜吏極多,難有空缺;二來即便有所空缺也會有一些人托關系、走門路搶占;三來當時政府效率低下,即便份內該當入仕,也可能過很久才通知到本人;四來中郎既然有托病辭官的先例,他自然可以故伎重演。但事實是中郎寓居儀征不到一年便重新出仕,這其中有著怎樣的深層原因?
1、家道不振
據袁中道《中郎先生行狀》載,公安袁氏一門自江右(即江西)遷至薊黃之間,并發展成當地望族。然而“明嘉靖年間,公安發生大饑荒,大化(袁氏兄弟祖父)以二千石糧食、千兩銀子賑借災民,并焚燒了全部借券。這次慷慨仁義之舉,賑濟了數千災民,但袁家也因此家道中落。”[2]而袁宏道又出手闊綽,“百錢買看雙丫女”、“花前沃雪呼家妓”、“強起持杯酒,長歌命小鬟”等在詩歌中多有體現。以此時袁家的條件和父兄的嚴格,是不允許他這般消費的。他需要一份收入——于是不得不繼續做官。
2、主人離開
從《解脫集》卷四末尾《李季宣》一牘中可以看出,中郎曾尋求過李柷(字季宣)的托庇。而季宣想必很爽快地答應了,并把此事辦得頗合中郎心意。中郎在接下來與好友江進之的尺牘中說:“弟暫棲真州城中,房子寬闊可住。弟平生好樓居,今所居房,有樓三間,高爽而凈,東西南北,風皆可至,亦快事也。”可得一證。中郎到達儀征后,頗過了一段快活日子。如在《解脫集》數篇尺牘中言道:
真州有友人李季宣,快士也,頗消客子岑寂。黃山詩俠潘髯,以季子婚至古亭;浪子丘大,買居桃葉,亦以次將至。子公與仆同形影,相聚不必言。近日維揚亦有幾雋人可與語者,以茲袁生頗過快活日子,不致落寞。(《錢象先》,《袁宏道集箋校》五一三頁)
……又得季宣為友,江上柳下,時時納涼賦詩。(《江進之》,《袁宏道集箋校》五一五頁)
然而李柷不久之后即調任北上,這一事件給中郎帶來了較深的影響。自《送李季宣北上》(《箋校》五三〇頁)之后,詩格陡然一變,遂有《日暮》之感傷、《望鄉》之殷思、《偶成》之蒼涼。《廣陵集》中詩風之變,自此三詩起。另有跡象表明,李柷離開后不久,中郎便攜家從居停主人張白榆處搬出。可以想象,這與李季宣的離開也是有某種關系的。
另一重要現象是,伴隨著李季宣的北上,許多同道、摯友如無念、丘坦、梅蕃祚、袁中夫、袁蘊璞、程生等人,也先后在此時離去。“黃山詩俠潘髯”早已離去(有兩首懷憶之作),方子公重病難支,一直到中郎離開揚州都沒有好轉的跡象。中郎幼子亦于此時夭折。一時間盡是送行、懷人、悲慨之作,極大程度上——幾乎是根本上——扭轉了中郎的詩風。《錢象先》一牘中所述的“快活日子”短短時間內便風流云散矣。
3、讀書人的出處
傳統社會的讀書人,尤其是到了明朝這個國家體制已經較為完備的時代,只有通過出仕、參與國家決策,才能實現個人的價值,“讀書人之與官,從祖上(巫官時代)就有著血緣關系”。“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幾乎成了每個讀書人的行為方式,“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也指明了讀書人的唯一出路。袁宏道雖可脫詩文的格套,卻難脫這一思想的格套。從這一點來說,中郎及歷代士子歸附朝廷的命運就如同百川匯海一樣,不知不覺中已根深蒂固了。
再看明朝,太祖殺高啟,成祖殺方孝孺,可見高度集權的專制體系下,不與當局合作的下場。袁宏道在吳縣被申時行稱贊“二百年來無此令”,名頭如此響亮,統治者必然不會任其游離體系之外。從這一點來說,他又不得不出仕。
綜合內外因素來看,袁宏道必然不會久處江湖。他的重新出仕為官幾乎是必然的。且從他后來在京的表現來看,他也確實盡心盡責,幾乎沒有在吳縣那般的大量抱怨了。事實上,他從內心一直渴望著回歸政治中心——這可說是所有儒生的共同夢想。
結語:
袁宏道是奇特而有趣的一位歷史人物,在他身上可以看到封建時代后期讀書人“內儒外佛(道)”的典型文化人格。當《解脫集》中年輕的激進褪去,而立之年生活的壓力襲來,或許他此時的表現更能展示其文化靈魂。袁宏道的身上似乎集中的較多類型的文化內涵,通過對他的深入研究和認識,從而對傳統士子這一類型的人格得到更加深刻的了解。而在此過程中發現的許多和旁人共通或特立之處,又值得繼續深入,發掘這一特定文化形象的形成和發展及其與歷史時代相呼應的有趣現象。
注釋:
[1]關于此點簡要論證如下:從外部環境來看,袁氏數代耕讀傳家,中郎自幼便接受儒家的教育,而數千年來讀書人無不在此窠臼中;從個人情況來看,中郎深入認識佛教時已十八歲,儒家價值觀應該早已形成。他雖然一直對宗教保持著極大興趣和較深聯系,但從作品中多處皆可看出,他并未將其當做安生立命之本。李贄在《續焚書》中說:“袁二若能終身此道,笑傲湖山,如今之為,則后來未必無扣門(謂求乞求貸)日子;若以次進京,旋來補缺,總不免作《進學解》以曉諸生,則此刻恐成大言矣。愿公無羨之!”他也看出了中郎的精神內核終究是儒家一脈。
[2]《袁宏道評傳》第一章,31頁,周群著,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2月。
參考文獻:
[1]《帝國的惆悵——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與人性》230頁,易中天著,文匯出版社,2005年8月。
[2]《袁宏道集箋校》,袁宏道(明)著,錢伯城箋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4月第二版;
[3] 《晚明文學思潮研究》,吳承學、李光摩編,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第一版;
[4] 《晚明文學史》,徐朔方、孫秋克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年6月第一版,第七章,第四節;
[5]《晚明詩歌研究》,李圣華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10月第一版,第四章;
[6]《袁宏道評傳》,周群著,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2月,第一章;
[7]《帝國的惆悵——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與人性》,易中天著,文匯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從“出入兩難”到“進退自如”》。
作者簡介:張鵬程(1990-),男,漢族,河南駐馬店人,現于四川大學文學與新文學院攻讀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