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圍繞李金發與穆旦在詩歌創作中體現出的死亡哲學進行研究。兩位詩人都帶有強烈現代主義色彩,其詩作中也大量反復地出現“死亡”的意象。本文試圖通過結合實例闡述分析兩人作品中表現出面對死亡的不同態度,考察詩人真實的人生態度及死亡哲學。
關鍵詞:李金發 穆旦 詩歌 死亡哲學
被譽為“詩怪”的李金發是20年代中期中國新詩壇的一位異端人物,他將新奇尖銳的西方象征主義表現手法與沉郁低調的中國古代傳統意象相結合,以晦澀抽象的語言,感傷頹廢的色彩,富有異域特色的情調入詩,開啟了中國象征派詩歌先河,對后來中國現代詩歌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創作了大量揭示生命短暫殘酷,同時詠嘆死亡溫暖可親的詩歌,通過詩歌對生死問題進行了自我質問與思考,形成并表現出其特有的死亡哲學——“死之溫暖”。
而穆旦作為中國現代派詩人的代表,其詩作亦頻繁出現“死亡”意象,但是這一意象并非指生命結束,而是站在冷靜客觀的角度直面死亡,承擔著民族生存壓力的重擔,在曠野中苦苦掙扎、前行。其呈現出的是一幅曠達而復雜的心靈地圖。
李、穆二人的詩作中,死亡的命題始終與生命緊密相依,但是又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李金發:生命便是死神唇邊的笑
李金發筆下的生命內容是凄冷殘酷的,他視生命之短暫有如“死神唇邊的笑”(《有感》),視靈魂之孤獨有如“荒野的寺鐘”(《我的靈……》),視往日美麗的生命回憶“如道旁朽獸,/發出奇臭”(《夜之歌》),視月夜下籠罩著浪漫光芒的細流、凸樹、短墻、蘆葦等生命體如“罪惡的良友”,依稀的星光則是“神秘的顧盼與惡魔之作揖,/同擾亂夜潮激蕩之音”(《月夜》)。他看到“所有生物之手足,/全為攫取和征服而生的。/呵,上帝,萬相傾軋了!/所有之同情之憐憫,/惟能在機會上諂笑,/遂帶一切余剩遠走”(《慟哭》);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唱著:“我夢想微笑多情之美人,/僅有草與殘花的墳墓,/在我們世界里,/唯有這是真實”(《心游》)。
在李金發的筆下,死亡這一主題與生命緊密相連,并且在與生命的對立中顯現出一種散發著溫暖特質的美麗。他甚至向往曝尸沙漠,讓“夜狼與嚎狗,/撒散我們的身軀,/拋擲殘骨在炎日之下,/接受新月與微風的友誼”(《斷送》),從而追求真正回歸自然的永恒;面對死亡時只是喃喃念著“多么可惜的翱翔”,他深深了解并且贊美生命的過程和必然結果,“前一刻的去,/正是為了后一刻的來,/他們的行程,/不因沙漠火山而休止”(《完全》)。面對生命的短暫無常,李金發選擇緊抓生命中每一個瞬間感悟,盡情享受生命的快樂和美麗,同時向往著最終的歸宿——死亡。
經過了對于生命的眷戀,對于死亡的無奈,詩人最終正視了生命與死亡的接替。他在《死》中用一腔熱情高呼“死!”,贊美死亡“如同晴春般美麗,/季候之來般忠實”,兩個逗號之后又跟隨了一句“若你設法逃脫”,這樣后補的結構我們可以調整語序,轉變成為正常的日常語言,即——若你設法逃脫,死,如同晴春般美麗,季候之來般忠實。似乎意味著勸告人們不用苦心積慮地設法逃脫死亡的追尋,因為它是美麗而忠實的。這兩個詞語在詩人的筆下并不常見,一旦使用,便使讀者感到踏實與心安。在勸告之后,詩人繼續安慰讀者:“無須恐怖痛哭”,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的想象,當死亡來臨的時候,并不是用冰冷的刀鋒割斷我們的喉嚨,而是用深厚的懷抱“溫愛我們”。當那“終久溫愛我們”的死亡來臨時,人們會找尋到“最后一次失望”,投入死神的懷抱。詩人突然發出對母親的呼喚:“呵母親!”為什么呢?也許是想到了母親生育撫養自己的所有辛勞和苦心,被自己“全辜負了”。你生我養我,就是為了讓我更好地活著,但是此刻的我只有辜負你的愿景,“我明白了死,因我看見過人尸”。
穆旦:生命也跳動在嚴酷的冬天
穆旦在年少時即表現出了對于死亡的蔑視和冷靜。他在《前夕》一詩中寫道:“我只記著那一把火,/那無盡處所的一盞燈,/就是飄搖的篝火也好;/這時,我將/永遠凝視著目標/追尋,前進——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我知道,雖然總有一天/血會干,身體要累倒!”多么堅毅,多么頑強,縱使知道前方的道路坎坷無盡頭,知道血肉之軀終將無法敵過生命的艱辛而干涸,卻仍是義無反顧,“只記著那一把火”,只“永遠凝視著目標/追尋,前進——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縱然頗為幼稚和理想化,卻是詩人自小的精神寫照:死亡毫不可怕,只是路途中可能遇到的蚊蟲叮咬、野獸咆哮,終不能阻止向往著理想的堅毅前行。
抗戰爆發后,穆旦更加真實緊密地貼近了死亡,他的詩作中也更加大量地表現死亡。“我站起來,這里的空氣太窒息,/我說,一切完了吧,讓我們出去!”(《防空洞里的抒情詩》)面對戰爭,面對轟炸,穆旦在防空洞里聽著躲避死亡的人們高談闊論,聽人們關心市價變動,關心八卦新聞,卻沒有人為炮聲所驚醒。于是他感到這種“安全的窒息”。作為一個敏銳的詩人和堅強的斗士,穆旦選擇了“獨自走上了被炸毀的樓/而發現我自己死在那兒/僵硬的,滿臉上是歡笑眼淚和嘆息。”歡笑是因為“我”終于突破了沉悶的窒息,站出來選擇自己的道路,“眼淚和嘆息”則是哀眾人之不幸,怒眾人之不爭。
經歷紛飛戰火的穆旦作為一名戰士,意識到精神上的死亡遠比肉體的死亡來的更為殘酷,“一個更緊的死亡追在后頭,/因為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理折打,/吞噬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從空虛到充分》)穆旦開始思考活著的意義,他不斷地發問:“我活著嗎?我活著嗎?我活著/為什么?”帶著這樣的疑問,詩人無法忽視內心的脆弱和不安,他在《漫漫長夜》中嘆息:“什么時候/我可以搬開那塊沉沉的碑石,/孤立在墓草邊上的/死的詛咒和生的朦朧?”此時的詩人已經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生命的朦朧不可信,內心如“久已深埋的光熱的源泉,卻不斷地迸裂、翻轉、燃燒”,最終轉而祈求“仁慈的死神呵,給我寧靜。”(《在曠野上》)這時,詩人開始尋求精神上死亡的哲學和意義。
1939年,穆旦接觸到西方現代派詩人艾略特、奧登、葉芝等人的詩作,在研究西方現代派詩藝的同時,他也受到了西方宗教觀念的影響。但此時的詩人并沒有完全融入到信仰的精神力量中,他一面試圖從宗教中獲得精神的支撐和安慰,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直面殘酷冷漠的現實,苦苦斗爭。
一方面,穆旦強調肉體的死亡并無可怖之處,他試圖超越肉體的死亡來追求精神的永恒:“勃朗寧、毛瑟、三號手提式/或是爆進人肉去的左輪/它們能給我絕望的快樂,/對著漆黑的槍口,你就會看見/從歷史的扭轉的道貌岸然里,/我是得到了第二次的誕生。”(《五月》)但穆旦并不僅僅是一名詩人,他也是一位戰士,所以他又在內心深處抗拒命運的安排,忠于“活著,并且戰斗”的理念:“活下去,在這片危險的土地上,/活在成群死亡的降臨中,/當所有幻象已變猙獰,所有的力量已經/如同暴露的大海。”(《活下去》)在死亡的降臨包圍中,在猙獰的幻象里,依然要努力地活下去,這才是一個戰士的心聲。“立刻回到和平,在和平里粉碎,/由不同的每天變為相同,/毫無準備,死難者生還的伙伴,/你未來的好日子隱藏著敵人。”(《退伍者》)正是這樣理智而清醒的認識,使此時的穆旦在信仰與信念中苦苦尋求平衡。
穆旦的死亡哲學真正成型則是在他晚年的作品中體現。在1976年的《秋》中,歷經人世滄桑的穆旦這樣描寫:“死亡的陰影還沒有降臨,/一切安寧,色彩明媚而豐富,/流過的白云在與河水談心,/它也要稍許享受生的幸福。”這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回顧人生時的感言,生命是幸福的,是輕松愉悅的,我們知曉死亡的陰影終會降臨,但更為重要的是享受這樣寧靜的“色彩明媚而豐富”的生命。經歷了太多的苦難,穆旦依然勇敢地面對生活,他體悟到的死亡哲學正是“構造生、建構生”的力量和意志。
結語:
在結合作品分析李金發與穆旦兩位詩人對于死亡的認知過程之后,我們不難看出,在李金發的意識中,“生”只是“死”的伴奏,“死”才是“生”的主音。生命中經歷的每一份美好都是珍貴的回憶,每一處失敗都是無關大局的波瀾,死亡最終會用溫暖的懷抱埋葬我們,埋葬全部的人。他用熾熱和激情的文字描寫死亡的美麗,正襯出了他對生命的期待和幻想。他從未回避過生命的冰冷殘酷,也沒有絕望地試圖逃避死亡如影隨形的追捕,李金發希望完成并且在他的人生中確實完成了他的死亡哲學——珍視生命中的每一處美好,釋懷人生中的每一次波瀾,坦然面對自然規律并且真正不畏懼未知死亡的來臨。
而穆旦的死亡哲學則是在紛飛戰火的洗禮和西方宗教的洗滌下形成的,他對現實充滿深重的憂郁和痛心,又期待著“第二次的誕生”而充滿希望,這種憂傷不是絕望的悲哀,而是直面死亡之后更加珍視生命的企盼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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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曹薇(1989.4-),新疆阿勒泰市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11級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