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一個人的生生死死,真是由不得自己。這世上并沒有人真的就把命運捏在自己的手上。”方方的中篇小說《出門尋死》[1]的主人公何漢晴,在未成功的“出門尋死”后歸來,發出了這一瞬間的感慨:“而人生就是這樣的啊。”本文試論方方新寫實小說《出門尋死》中所蘊含的人生哲理與現實無奈。
關鍵詞:新寫實小說 心理漩渦 人際理解的失落
新寫實主義作家方方,描寫了一個日常小人物的心理斗爭過程,在短短兩天的故事時間里,一個本分、能干、善良甚至忍氣吞聲、懦弱的女人,經歷了回憶漩渦的痛心、家庭漩渦的委屈和內心漩渦的矛盾,決定要“出門尋死”,讓家里人真正重視起自己,但最終卻尷尬地結束了。
一、反抗現實的出走
這篇小說中以何漢晴“出門尋死前”——“出門尋死”——“出門尋死失敗”為主干線索,還穿插了好友文三花的兩次“尋死未遂”和舞友珍珍的一次“尋死未遂”,這三人對于人生、生活的嘆息造成了互文的效果。而我認為更為重要的一條線索,不是故事發展,而是何漢晴的自我對話。在這篇小說中,明暗兩條線索恰好是能夠吻合的,比較一致地推動著故事的發展。小說采取的是第三人稱敘述,并不是以何漢晴為第一人稱敘述,但仍讓主人公不僅在話語上,還在心理活動上與自己對話。
前半部小說還有一條有趣的線索,即何漢晴屙屎沖動的產生與被壓抑,伴隨著處理文三花的“尋死”與家里種種無硝煙的戰爭。這一私密的痛苦是不被任何一個知情的外人理解的,即使是何漢晴本人 ,也是“只能讓自己一次次進入與大便斗爭的歲月”。
她的懦弱表現在她只會“有些恨恨然”,卻總能讓自己開解。何漢晴對于家里家外的人都十分盡心,即使是自私無愛的公婆和小姑子,或不認識的偶遇之人,她都像一瓶潤滑劑,使他人的生活舒適而溫暖,處處體現了她任勞任怨、尊老愛幼的優良品質。而相比對自己,卻沒有得到回報,生活仍舊壓迫著她。對于某些人,一件事情的意義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了,個人的感受是一段自知的秘史,卻很少有人能理解,或者嘗試著去理解。可悲之處正在此:這是一種介乎故意和完全無意之間的冷漠的無行為。
另一個例子出現在何漢晴“出門尋死”的第一段路上,“朱婆婆說得蠻對,你硬是個人才,一個掏耳屎的人才”。不僅如此,在外人眼中,朱婆婆只服何漢晴掏耳屎,“尋死”的文三花也只聽何漢晴的勸,陸婆婆也只想跟她說話聊天,這種“唯一性”的價值于在家中那種家庭主婦的“唯一性”有本質上的不同,形成的冷暖張力增添了何漢晴“尋死之路”的悲哀。
二、糾纏曖昧的心理拉鋸戰
何漢晴那泡千年屎絆住了命運,一口氣也總不能暢快地出,這都源于她那柔軟的心腸,以及曲曲折折的內心軌跡。全篇小說就是一出沉默的心理劇。人不僅與他人是無法溝通的,就連與自己的對話都是反反復復、磕磕絆絆、曲折矛盾的。
“若不找個什么由頭宣泄一下自己的這份難受,何漢晴覺得自己今天就硬是過不去。而這宣泄還不能太輕,太輕了沒人搭理。過坎倘只過一半,反而會更加不舒服。”何漢晴即使要發狠,心里也總會不自覺得“冷一丁想”后果,始終有所顧忌。更加值得思考的是,“宣泄”本是一種沖動,是一種反抗的出口,何漢晴卻用“冷靜”下來、定住自己來思考它,使“反抗”能得到所想要的意義和反應。這是一種不直接的沖動,已經經過處理的“宣泄”了,從另一個角度證實了人心的曲折歷程。
“何漢晴想,這樣的活法確實累呀,確實煩呀。死了說不定真還好些。這一念像塊大石頭,一頭撲下來,瞬間便將何漢晴以前所有的生死觀念全部撞到。”這是不是反應了某種人所共通的體驗嗎?人在某一時候的一個想法會瞬間壓倒之前的所有解釋,但它又不總是長久的。 她總是在心里有所盤算,并不斷地給自己的心靈方程式加進推力和拉力,這在她“出門尋死”的路途中顯現出來。一路上,何漢晴遇見了一些人,一些事,好幾次都差點忘記了自己“出門”是要“尋死”的,一路上的經歷,一會兒是“去死”的推力,一會兒又是“等一下死”的拉力,而且她不斷考慮“要死得讓人知道,死得有說法,不能白死,要劃得來”。
丈夫、小姑子、公婆在飯桌上的調侃以及兒子不耐煩的態度成為了何漢晴“出門尋死”的終極推力。但之后的“尋死之路”反而一下一下地將她自己拉著,拖延住。
“自己的夢居然充滿快樂和歡笑。最后何漢晴才想起,自己出門來是尋死的。”還有小吃鋪女主人的話:“你一個人做不了你這條命的主。你身邊的人都不準你死,你有么事權利去死?你不信,回去仔細想一下。”
“當年別個都說我好心好報,我在這里跳水尋死,哪里是個好報呢?”在生命的最后關頭,還在顧慮自己的死將會給別人心理留下的陰影,當然這只是她心中很在意,別人眼中的這條真理仍舊自顧自地顛撲不破,只留下幾聲嘆息罷了。
這種矛盾心理的自白與史鐵生《我與地壇》[2]中的描寫有許多相似之處,在此可以作為何漢晴內心糾結的一個散文式展現,也是一種自我對話:“恐慌日甚一日,隨時可能完蛋的感覺比完蛋本身可怕多了,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壓根兒沒有這個世界的好。……是的,我還是想活。人為什么活著?……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時候我真的不怕死。……不怕死和想去死是兩回事,有時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一生下來就不怕死的人是沒有的。我有時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為什么還想活呢?因為你還想得到點什么,你覺得你還是可以得到點什么的……我不該得到點什么嗎?沒說不該。可我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個人質?后來你明白了……或者說只是因為你還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寫作。是的,這樣說過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輕松?一個人質報復一場陰謀的最有效的辦法是把自己殺死。……人都忍不住要為生存找一些牢靠的理由。”
很顯然,何漢晴并沒有在矛盾心理中像史鐵生一樣得出富有哲理性的思考,她的徘徊還沒有深入到這個程度,但是我們可以從二者中看出更深入的一層,即人就是一個欲望體,死亡是這個欲望體毀滅的形式,人還是在乎自我的存在感的,而它們又是互相矛盾的。尋找出路就是尋找欲望噴射的出口,何漢晴不正是希望通過“出門尋死”來使自己的不公平待遇得到家里人的清醒認識嗎?但是她的猶豫和反復正是說明了“她不想死”。何漢晴被這個家庭綁架了,也被自己綁架了,更是被這個社會綁架了,但是她企圖實施的報復并沒有達成,因為她又回來了,回到了最初的生活,一切恢復了。
歸根到底,人與人之間是無法徹底理解的。所謂的“理解萬歲”也是一種美好的愿望而已。“劉太婆說,喲,哪里都跟你屋里婆婆一樣好福氣,攤到個勤快媳婦,享半輩子的清福。我屋里那個,不管我就是對我好了。劉太婆說著連連嘆息。”人總不能自知自己是否幸福,是因為“比較”有時是顯明的,但有時又是會遮蔽某些東西的。
“何漢晴出門尋死是因為活得太煩心太累人,結果現在倒弄得更加煩心更加累人了。落到如此下場的何漢晴這一回才真正為自己感到悲哀。她沒有料到自己竟這樣無能,居然可以把自己弄到死不成活也不下去的地步。”何漢晴不僅是尷尬地“尋死”失敗,也沒能找到一個出口,無論是生命的還是話語的。
三、未成功的“出門尋死”
最終何漢晴回到了家里,“迎面而來的日子與此前別無二樣”。筆者在一看完這篇小說之后,立刻聯想到喬伊斯在《都柏林人》[3]中刻畫的許多人物,特別是《伊芙琳》[4],表現出人的精神癱瘓狀態,結果也是未成功的出走。人與人之間因為各種差別,是不可能徹底了解另一個人的;人與自己的對話同時也是一場交涉,這兩個自我有時無法步調一致。讓我感受很深的是,人往往“覺得”自己理解別人,人更經常“覺得”自己最理解自己。但事實卻恰恰相反。這一點是我覺得小說要揭示的重要內涵之一。
最后,我想到維特根斯坦的一段話,對于何漢晴未成功的尋死也許是個哲學化的解釋:“從另一個方面講,在一個沒有文化的時代,所有的力量都是零散的,而單個人的力量卻在與敵對勢力的摩擦傾軋中消耗殆盡;人的力量沒有表現在他所抵達的地方,或許只是存在于克服沖突的摩擦所產生的熱量之中。”[5]
注釋:
[1]《人民文學》2004年第12期
[2]《我與地壇》史鐵生 著 選自《中國現代文學經典(四)》 北京大學出版社 P266-267
[3]《都柏林人》 喬伊斯 著 徐曉雯 譯 譯林出版社 2003年版
[4]《都柏林人》 喬伊斯 著 徐曉雯 譯 譯林出版社 2003年版
[5]《維特根斯坦筆記》 維特根斯坦(英)著 馮·賴特 海基·尼曼(芬)編 許志強 譯 復旦大學出版社 P12
作者簡介:韋平(1990.12-)女,族漢,福建省霞浦縣人,現為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2009級漢語言文學學生(國家人才培養基地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