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后世對《敝笱》《南山》的一些誤讀

摘 要：《詩經》歷來被奉為經典，后世解詩者在解讀、傳授的過程中往往會結合當時的主流思想和道德規范來闡釋《詩》。因此詩歌創作的時代和風習就容易被忽略，導致對《詩》的誤讀。本文試對《齊風》中的《敝笱》《南山》中的誤讀和附會現象做一些分析和解讀。

關鍵詞：敝笱 南山 誤讀 齊俗

《詩經》本稱《詩》，因為被作為教材而在漢代被稱為“經”。所謂“經”者，則必為經義。所以后世說詩者在解詩、傳授弟子的過程中，往往會結合當時的主流思想和道德規范來闡釋《詩》。這些解釋中有些不無道理，有些卻是對《詩》的原意的誤讀，造成了詩意和詩歌本身創作語境的分離。《敝笱》、《南山》兩篇被認為是譏刺貴族淫亂之事的詩作，其中的一些解釋是對時代和風習的誤讀，并將其與解詩者的所處的時代道德語境相附會。

后世多認為兩首詩都是諷刺齊襄公慕色私通親妹文姜之事，幾無異議。觀其整體詩意，雖然沒有明確的詞句表明對象是齊襄公與文姜，但其確是諷刺貴族淫亂無疑：

《南山》中有“魯道有蕩，齊子由歸?！北砻鞔嗽娕c齊魯二國有關。而能專門記述，明顯是貴族之間的婚姻。“既曰歸止，曷又懷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既曰告止，曷又鞫止？”一組由“既曰……，曷又……”構成的排比句式，表明這段婚姻有著不和諧的因素，似乎妻子有不守婦道之處，且由“懷”到“從”又到 “鞫”越來越放縱。因此以刺淫亂之事解詩，頗盡道理。

《敝笱》中“敝笱在梁，其魚魴鰥。”等句，“敝笱”是破漁網，以破漁網捕魚，自然不能得到魴鰥，而只能任其來去自如而莫可奈何。而“齊子歸止，其從如雨”則表明了詩中對象的身份是“齊子”——齊國的某位貴族女子，而且出嫁排場極大，氣勢非凡，可見地位極高。“歸”一字，胡承珙對此作了考證，認為女子言歸有三義，即出嫁，歸寧和見出。而文姜始終在魯國有很高的地位，即使丑聞舉國皆知也沒有面臨被休棄的命運，所以“見出”顯然不正確?！多嵐{》云：“言文姜初嫁之時?！奔凑J為“歸”是指出嫁。不論是指出嫁還是歸寧，都與兩國之間的婚嫁有關。相互聯系起來，這首詩是刺貴族私通淫亂之意躍然紙上。

雖然對詩所指之事分析無誤，但后代解詩者對詩中的一些具體詞句的解釋不盡準確，有很明顯的為教化而附會的痕跡。較為典型的是對《南山》中的“雄狐”和《敝笱》中的“云雨”兩個意象的解讀。

《南山》中有“南山崔崔，雄狐綏綏?！薄多嵐{》云：“興者，喻襄公居人君之尊，而為淫佚之行，其威儀可恥惡如狐?！敝祆洹对娂瘋鳌犯侵苯又赋觯骸昂懊闹F?！?但是，并沒有明確的同代佐證來證明這類說法的合理性。相反，在《詩經》中共有九處出現了“狐”的意象，其中六處都以“狐裘”的形式出現。而在《詩經》產生的時代，“狐”作為一種不易求得的珍獸，能著狐裘的都是地位尊貴者，因此“狐”恰恰是一種高貴、威嚴、地位的象征。據當代學者考證，在《齊風》產生的時代，狐并不被認為是淫邪妖媚之物，而是被當做瑞獸、祥獸來尊崇的。李劍國在廣泛搜集材料并嚴謹分析后得出結論：“終戰國之世，狐的文化屬性基本上屬于圖騰神和祥物珍獸的范圍?！?《禮記·檀弓》中有言：“狐死正丘首，仁也?！焙谶@里就是仁的象征，其形象是十分正面的。

而從文字學的角度考察，在九篇涉及狐的詩作中，另有兩篇《衛風·有狐》《小雅·何草不黃》表現遠行之人之孤苦?！昂迸c“孤”是一對通假字。高亨先生的《古字通假會典》即列有二字通假四條。涉及《左傳》《吳越春秋》《晏子春秋》等，雖然成書都在《詩》后，但與其年代相去不遠，或可以此例解詩。而馬瑞辰的通釋中就有：“有棧之車與有芃之孤皆形容之詞?！?可見在他的理解中，此處“狐” 即“孤”，因此“狐”可以理解為彷徨無依的形象。無論從何種角度，都非憑空臆測，而是從當時的實際考慮解讀，頗可信服。而朱熹之解，則與當時普遍對狐的理解大相徑庭。而更近于唐宋后對狐的解讀。

《敝笱》云：“齊子歸止，其從如云”“齊子歸止，其從如雨”“齊子歸止，其從如水”。有人將其與宋玉《高唐賦序》中的“云雨”意象聯想到一起，而將“水”解作“水性楊花”之“水”，而成為一種情欲、性愛的象征，以此作為此詩是譏刺文姜兄妹淫亂的佐證。其根據是宋玉的《高唐賦序》中：“旦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贝颂幍摹霸朴辍币庀蟊徽J為是描繪楚王與神女的陽臺之歡。而“云雨”之所以被用于描繪楚王與神女的男女之歡，與“云雨”本身的象征意義有關。詩經的時代生產力落后，物產的豐饒必須依靠天時，即風調雨順。所以遠古的求雨活動是十分重要的儀式。而求雨儀式是怎樣進行的呢？《墨子·明鬼篇》云：“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桑林，楚有云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惫粼凇夺屪驽分凶隽岁U釋：

《小雅·莆田》“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所謂御田祖，即燕之馳祖矣。

燕之祖當于齊之社，則燕之馳祖當于齊之觀社。齊之觀社則春秋以為非禮?！豆攘骸分^“以是為尸女也”?！墩f文》云：“尸，陳也，象臥之形?！笔鞘玖x。故尸女當即通淫之意……

這反映出遠古的生殖崇拜，期待以男女交媾來祈求上天的行云布雨，以達五谷豐登?！兑捉洝酚小霸菩杏晔?，品物流形。”以云雨為象征，描繪了一種陰陽交合的狀態。以上三處的“云雨”都與男女性愛有關，但都反映出一種自然的狀態，是一種天生、自然的交合，而沒有《敝笱》中刺淫亂的意味，反而更具神性色彩。錢鐘書指出“云雨”一語“六朝猶不以為褻詞”， “云雨”以其性愛意蘊被廣泛運用興于唐代，但頗具靈性詩意，及至明清才更具市井化的肉欲色彩。而此時的“云雨”雖然同為表示性愛，與《高唐賦》中的楚王神女之事的雅俗內蘊已是大相徑庭。而將“其從如雨”“其從如云”“其從如水”視為諷私通之語，顯然與后世的淫褻之語更為相似。將“云”“雨”視為男女性愛解釋，語句亦不通暢。“其從如云”，“其從”明顯指跟從文姜的仆從，這一主體和所謂男女性愛之意顯然毫無關聯。而對“如云”做簡單化的理解，以其形容仆從之眾多，隊伍之浩蕩，顯示齊風之好侈，則十分恰切。而“如雨”“如水”也可作此理解。

以上兩處對《詩經》的誤讀，顯然是解詩者以當時道德規范為標準來解讀《詩》而造成的先入為主的印象。而忽略了詩歌產生的時代背景。而齊國的地域文化也值得注意。

齊國有著獨特的地域文化，其在建國之初還保留著夷狄文化的特色。這是由于姜太公采用了“因其俗，簡其禮”的政策。齊風即吸收了周禮，又保留了相當的夷人風俗。

根據王志民先生的《齊文化論稿》中的研究，齊國一直有著同姓相婚之例，而與周禮中嚴格的同性不婚之例迥異。在《管子·小匡》中，齊桓公說；“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好色，姑姐妹有不嫁者?！薄稘h書·地理志》中有更進一步的描述：“始，桓公襄公淫亂，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國中，民家長女不得嫁，名曰巫兒。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為俗。”

齊桓公好淫，而自己卻并不認為是十分嚴重的行為，而僅是“好色”而已，甚至于發展為民間風習。可見齊國民眾對此的觀念也是較為一致的，至少并不是反對的態度。同姓相婚即不為過，那么兄妹相戀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特別嚴重的行為。

從《齊風》中這兩首詩的大意來看，確實有作者對婚外男女關系的不滿： 《敝笱》中魯桓公不能止文姜之淫、齊風之侈；《南山》中刺齊襄公在妹嫁后仍不能斷絕往來——但都沒有明確地表示對兄妹相通的憎惡。所謂“刺襄公鳥獸之行，淫乎其妹”似乎更像是漢儒及其后代解詩者從儒家道德觀念出發對《齊風》所作的附會之說。在《齊風》的其他一些篇目中，也可窺見齊人在對待男女關系方面是較為大膽開放的。如《東方之日》中詩人寫天色未明，一位姣好的女子主動相就的神態，大膽而旖旎。所以“同姓相婚”而不以為怪并不難解釋。

既然當時齊人并不在意同姓相婚乃至兄妹之間的性關系，那么對于文姜與襄公之私通的諷刺，當并不側重倫理方面。那么為詩者所批判的是什么呢？根據現有的文字記載，文姜嫁于魯桓公應是齊魯之間的第一次通婚，這次通婚對于兩國之間關系的修補和重建意義何其重大，毋庸贅言。而文姜在出嫁后卻仍和其兄保持著婚外的男女關系，冷落其夫，甚至因淫而致魯桓公被殺，導致兩國交惡。所以齊人對這件事的憎恨也就可想而知。因此詩人之所以譏諷此事，不是出于所謂倫理道德規范的考慮，而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對兩國關系的惡化而痛心。而非僅僅是譏刺淫亂之事這么簡單。所以解詩者還要適當地考慮到當時詩歌創作的目的和作詩者的心態，才能更好地解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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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慧川，女，黑龍江大慶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古代文學2011級碩士在讀中，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